《听雨眠》瑶兮月

52、梧桐叶落时，栀子香未远

　　我又梦见雨眠小时候了。
　　那是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老院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得满院阴凉。才五岁的路雨眠穿着白裙子，蹲在花坛边看栀子花，小脸红扑扑的，伸手去够那朵开得最盛的，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草里。我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扶她，她却仰着小脸笑，鼻尖沾了点泥土，指着那株栀子花说：“妈妈，香香。”
　　那时候多好啊。我和老公路明远还没吵得不可开交，雨眠还是个黏人又爱笑的小丫头，老院的梧桐树每年夏天都能遮出一片凉荫，栀子花的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我总爱抱着她坐在梧桐树下，给她梳小辫子，听她奶声奶气地背唐诗，那时候我想，我的女儿，以后一定要过得顺风顺水，要嫁个好人家，要成为别人都羡慕的孩子。
　　后来的事，就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
　　路明远爱上了别人，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就走了。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栀子花被打落了一地，狼狈得像我的人生。等我红着眼眶走出去时，看到雨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朵被打蔫的栀子花，小声说：“妈妈，不哭”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怨路明远的狠心，怨自己的没用，也怨这个女儿，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像在提醒我，我已经是个失败的妻子，只能做一个疲惫的母亲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开始逼着雨眠学钢琴，学画画，学一切能让她“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带她去参加各种聚会，在亲戚朋友面前夸她聪明，夸她懂事，看着别人羡慕的眼神，我心里才会有一丝慰藉，我以为这是对她好，我以为只有让她变得优秀，才能让她以后不受委屈，才能让路明远后悔
　　可我忘了，雨眠是个敏感的孩子
　　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笑，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书桌前画画，一画就是几个小时，背影单薄得像一片梧桐叶，我心里也会疼，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画这些有什么用？不如多练两道奥数题”
　　我知道我刻薄，知道我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了她身上，可我控制不住，离婚后的日子太苦了，苦得我只能抓住“雨眠”这根稻草，只能用她的优秀，来撑起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雨眠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天，是个阴天，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医生说她得了抑郁症，说她压力太大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蜷缩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像个破碎的娃娃，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可我嘴上却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想让我被人笑死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可我拉不下脸，只能转身走掉，任由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再后来，我从她舅舅嘴里听到了消息
　　说雨眠出院了，跟着她的心理医生，一个叫沈听雨的女人，搬去了江南，说她们一起住在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里，院子里种着梧桐和栀子，说雨眠现在画画很厉害，在插画界小有名气
　　她舅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我，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愤怒，委屈，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我几乎是立刻就拨通了雨眠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江南的温润，那一瞬间，我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全都化作了尖锐的指责：“路雨眠，你出息了啊！跟个女人在一起，你恶不恶心？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那个死鬼爸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到她轻轻说：“妈，我现在很好”
　　很好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我突然就说不出话了，是啊，她很好，她离开了我，离开了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找到了能让她安心的人，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而我呢？我还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些发霉的回忆，守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挂了电话，我哭了一整夜，哭路明远的离开，哭我自己的偏执，哭我对雨眠造成的伤害，我才明白，我从来都不是把她当成炫耀的工具，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被抛弃，害怕一无所有。我把我的恐惧，变成了刺向她的刀
　　我的爱，从来都不是假的，只是被生活的苦难磨得变了形，变得刻薄，变得偏执，变得让她难以承受
　　后来，我托人打听了她们在江南的地址，我甚至买好了车票，收拾好了行李，我想看看她，看看她住的院子，看看那个叫沈听雨的女人，看看她画里的梧桐和栀子
　　可我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却突然退缩了
　　我有什么资格去见她？
　　我是那个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不仅没有安慰她，反而指责她的母亲；我是那个把她逼进深渊的罪魁祸首。我去了，只会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只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
　　我默默地退了票，回了家
　　我开始学着养花，在阳台种了几株栀子，又栽了一棵梧桐树苗，每天清晨，我都会给它们浇水，看着梧桐树苗一点点长高，看着栀子长出嫩绿的花苞
　　我知道，江南的梧桐，应该已经长得很高了吧，江南的栀子，应该每年夏天都会开得满院芬芳吧
　　雨眠应该很幸福吧
　　这样就够了
　　深秋的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本插画集，封面是一株梧桐，一朵栀子，相依相偎。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妈妈，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落款是，路雨眠
　　我捧着插画集，坐在阳台的梧桐树苗旁，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梧桐叶落了，栀子花开了
　　我的女儿，终于长成了她想要的模样
　　而我，只能在遥远的城市，守着一株小小的梧桐，几株含苞待放的栀子，默默地祝福她
　　祝福她，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祝福她，和她爱的人，守着梧桐和栀子，过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