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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或许那本就是“归处” 或许那本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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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与门框摩擦出轻微的声响时,我正蜷在地毯上,后背贴着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胳膊上新旧交错的疤痕,窗帘拉得严实,只在底边漏进一缕城市黄昏的余晖,昏黄地落在门口那块洗得发白的地垫上,像一道凝固的泪痕
是妈妈的脚步声,很急促,带着点慌乱的沉重,踩在客厅的地板上,又顺着门缝钻进房间,撞得我胸口发闷,她没立刻进来,就站在门口,呼吸声粗重又压抑,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眉头拧成疙瘩,眼角泛红,或许还攥着衣角,像每次在街坊面前替我辩解时那样,带着点力不从心的倔强
“雨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要溢出来“妈妈在楼下……听见张婶她们说了”
我没抬头,依旧盯着地垫上磨损的绒毛,我知道她们会说什么,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这些日子里一直悬在我耳边“路家的姑娘精神不正常”“好好的人自己划自己,怕不是疯了”“年纪轻轻不愁吃穿,纯属矫情作妖”“离她远点,别被她带坏了”……她们凑在老槐树下,声音压得不算低,嘴角扬着嘲讽,眼神里满是看异类的嫌恶,那些粗粝的议论,连空气都染着冰冷的恶意
妈妈终于走了进来,裙摆扫过地板,带起一点细小的灰尘,她在我面前蹲下,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丝楼下花坛里栀子花香,那是她下午浇花时沾上的,她想碰我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疼我,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具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身体
“她们不懂”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对街坊的怨怼,更多的却是对我的心疼,“她们不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雨眠,这是病,是抑郁症,跟感冒发烧一样,是身体出了问题,能治好的”
我缓缓抬起头,撞进她泛红的眼眶里,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想来是从楼下一路跑上来的,妈妈向来好强,最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此刻,那些议论显然没压过她对我的担忧
“妈妈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却握得异常用力,像是怕我突然消失“我们去市中心的大医院,找最好的心理医生,吃药也好,做认知治疗也好,只要能治好你,妈妈什么都愿意做,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这样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妈妈的心都要碎了”
“我没事”我轻轻抽回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指尖残留着她掌心的凉意,还有一丝粗糙的纹路,那是她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怎么会没事?”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点急切的崩溃,她指着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看看你这里!一道叠着一道,新伤盖着旧伤,你当妈妈看不见吗?你一天到晚锁在房间里,窗帘都不肯拉开,连太阳都不愿意见,这叫没事?她们说你精神有问题,你以为妈妈听着好受吗?可这不是你的错,是病,我们治好了,看她们还敢说什么!”
“我说了,我一个人就好”我垂下眼帘,避开她灼热的目光,重新看向门口的地垫,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拔高,没有反驳,只是陈述一个我认定的事实,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可我真的觉得,一个人待着更自在,不用面对别人探究的眼神,不用勉强自己挤出笑容,不用听那些“你要开心点”“别想太多”的劝慰——那些话像重锤,每一句都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只会让我更喘不过气
抑郁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困在中间,我试过挣扎,试过跟着妈妈出去散步,试过对着镜子逼自己笑,可每一次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只能跌回原地,比之前更疲惫,更绝望,我不想让妈妈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痛苦,更不想去面对医生探究的目光,和那些冰冷的检查报告,还有日复一日需要按时服用的药片——那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个“不正常”的人
“一个人怎么会好?”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你一个人关在这里,胡思乱想,只会越来越严重!你以为妈妈没看见你夜里偷偷哭吗?没看见你把饭菜都倒进垃圾桶吗?雨眠,你别这么固执好不好?跟妈妈去看医生,我们一起面对,总会好起来的,妈妈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割着,疼得发麻,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我知道她是对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迷茫,我想点头,想答应她去看医生,想告诉她我也不想这样,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妈妈一边哭一边说,她说她查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资料,说很多人治好后都能正常生活,她说她可以请长假,天天陪着我去治疗,她说她不在乎街坊怎么说,只要我能好起来,她什么都愿意承受,她说我是她的命,要是我出事了,她也活不成了
她的话里满是哀求,满是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失去我,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包裹住,让我窒息,我知道我很自私,知道我不该让她这么伤心,可我真的没办法迈出那一步
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哭声和说话声,我的沉默像一堵冰冷的墙,把她的所有情绪都挡在了外面,我不是不想回应,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告诉她我也很痛苦,想告诉她我也想好起来,可那些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
妈妈说了很久,直到声音变得嘶哑,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才停下来,坐在我身边的地板上,肩膀微微耸动着,无声地流泪,我能感觉到她的绝望和无助,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此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我在这边,她在那边,彼此牵挂,却无法靠近
房间里很静,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带着哽咽,我的依旧滞涩而沉重
“妈妈”过了很久,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让我一个人再待一会儿,好吗?”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和妥协,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我“好,妈妈不逼你”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你别胡思乱想,妈妈在外面做饭,做好了叫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旧很轻,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疼惜和担忧,然后才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我依旧坐在地板上,盯着门口,胸口的闷痛感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妈妈的话,她的眼泪,街坊邻居的议论,像无数根线,缠绕在我身上,越收越紧,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灯火彻底亮了起来,直到妈妈又来敲了一次门,问我要不要吃饭,我都没有回应,后来,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霓虹的微光在晃动。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碰我,是妈妈,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舅舅,舅舅的表情很凝重,他走过来,轻轻扶起我,说“雨眠,听你妈妈的话,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我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他,可我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抵不过他的力气,妈妈站在一旁,眼眶还是红的,她说“雨眠,妈妈对不起你,可妈妈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今天必须带你去医院”
我知道他们是铁了心了,我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舅舅扶着我站起来,我的腿麻得厉害,几乎站不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妈妈走在我身边,一直牵着我的手,她的掌心还是冰凉的,却握得很紧
走出房间,客厅里的灯光很亮,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背包,里面应该是妈妈早就收拾好的东西,她早就计划好了,或许从听到街坊议论的那一刻起,就下定了决心
舅舅扶着我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台阶,妈妈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却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走出单元楼,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还有城市特有的喧嚣——远处的车鸣声,楼下便利店的音乐声,还有街坊邻居隐约的说话声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躲进妈妈的怀里,又想转身跑回房间,可舅舅扶着我的胳膊,妈妈牵着我的手,我根本动弹不得
“别怕”妈妈在我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很坚定“妈妈会一直陪着你,治疗一点都不可怕,等治好了,我们就回家”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城市的灯火那么亮,那么繁华,可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我像一个被推着走的木偶,没有力气反抗,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车子停在楼下,舅舅打开车门,扶我坐了进去,妈妈坐在我身边,依旧握着我的手,车子发动起来,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霓虹的光在我眼前晃过,模糊了视线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治疗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起来,也不知道这样被强行推着走,到底是对还是错
妈妈还在轻声安慰我,说医生会很好,说治疗会很顺利,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眼泪慢慢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妈妈的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了我“哭吧,”她哽咽着说“哭出来会好受点,妈妈陪着你”
我靠在她的怀里,任由眼泪不停地流,心里的压抑、迷茫、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都随着眼泪涌了出来,或许,妈妈是对的,或许治疗真的能让我好起来,可此刻,我只想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也好
车子一路向前行驶,朝着医院的方向,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我只知道,从妈妈推开我房间门的那一刻起,从街坊邻居的议论传到她耳朵里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而我,只能被推着,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