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听你说话》费尔康

6、跟你有什么关系

　　元旦那天早晨，静得很奇怪。

　　苏康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往常这时候，主宅那边已经有动静了。但今天，整座宅子好像还在睡。

　　他从佣人房的小窗望出去，花园里的雪没化完，白白的一片。

　　妈妈已经去厨房了，炉子上温着粥和咸菜，旁边有张字条，妈妈的字写得大大的、有点歪：「少爷家出门玩，放三日假。」

　　出门玩？苏康想起昨天下午，确实看到一辆特别亮的黑车子停在侧门，有人往车上搬箱子。原来是去旅行了。

　　他一个人吃了粥。放假三天，一下子不知道要做什么。

　　写完作业后，他出门透口气。在花园里碰到园丁老李正在扫叶子。

　　“康康啊。”老李直起腰。

　　苏康点头：“李伯伯您没放假？”

　　“走不开。”老李指了指暖房，“里头那几盆兰花，夫人交代了，旅行这几天请了师傅专门来照顾，我得等着开门。”

　　苏康看了看暖房。玻璃后面那几盆兰花安安静静的。请专门的人来照顾花……他有点想不明白。花不是浇浇水就行了吗？

　　傍晚他去厨房，妈妈和张姨、赵姐正在吃饭聊天。

　　“……所以说，还是得有钱。”张姨说，“像咱们东家，说去日本泡温泉就去了。光住一晚，这个数！”她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苏康睁大眼睛。那数字太大，他没什么概念，但感觉很多。

　　“可不是，”赵姐接着说，“小少爷的行李都是我帮着收拾的。那件小孩羽绒服，薄薄的，说是定做的，特别贵。还有那些玩具绘本，怕他路上无聊，装了小半箱。”

　　日本。温泉。定做的羽绒服。怕无聊带的半箱玩具。

　　苏康听着，慢慢扒拉碗里的饭。这些词对他很新鲜。

　　他知道“旅行”，但不知道旅行可以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带那么多好玩的东西，连花都要专门请人看着。

　　原来少爷家是这样的。

　　晚上，妈妈比划说主人们初四才回来。苏康趴在窗台上看主宅，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一盏小灯亮着。

　　他不觉得难过，就是有点……空空的。好像平时习惯了花园那边有点声音，有点活动，现在一下子全没了，才发觉这宅子原来这么大，这么静。

　　他想到少爷。少爷现在在干什么呢？在温泉里玩吗？穿那件定做的薄羽绒服了吗？会不会已经觉得那些带去的玩具没意思了？

　　然后他又想起少爷说“下次你来，可以自己挑”，想起那本借给他的《冬日童话集》。书还在枕头下面，硬硬的封面摸起来很舒服。

　　苏康忽然觉得，他得对少爷更好一点。这样，少爷回来以后，也许还会带他去书房，还会借书给他看，还会跟他说那些他没听过、没见过的东西。
　　他要把东西编得更好看，要更认真听少爷说话。

　　他想不到什么“讨好”或者“差距”，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那个有那么多好玩东西、会去那么远地方玩的少爷，如果愿意一直跟自己分享一点点那个世界，那就太好了。

　　他得让少爷愿意。

　　窗外，远远的有钟声传来，闷闷的，是新年的钟声。

　　苏康躺回床上，手伸到枕头下摸着那本书。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暖房的兰花、听说很贵的温泉、还有少爷浅色的头发。

　　新年了。等少爷回来，他要问问日本是什么样的。虽然可能听不懂，但听听也好。

　　初四下午，车子回来了。

　　苏康看见小少爷低头快步走进主宅，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觉得奇怪，为什么旅行回来看起来怎么不高兴？

　　傍晚，苏康抱着看完的《冬日童话集》去书房还。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小少爷声音闷闷的。

　　苏康推门进去。小少爷背对门站在书墙前，一动不动。

　　“少爷，书还你。”苏康把书放桌上。

　　小少爷“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康站着，想起别人说的日本、温泉、玩具。
　　他忍不住问：“少爷，日本好玩吗？温泉是不是冒着热气？你看见富士山了吗？像不像扇子？坐大飞机了吗？”

　　他一连串问着，眼睛发亮。

　　小少爷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台灯光从他侧后方照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你问这些干什么？”小少爷声音不高，“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康愣住了。

　　“温泉就是热水，山就是山。”小少爷语气很硬，“没什么好讲的。”

　　他往前走一步，看着苏康：“你就知道问这些？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个——”

　　话停了。

　　房间里很安静。

　　苏康呆呆站着，脸上的光没了。“……对不起。”他小声说。

　　小少爷没再说话，转回身去。

　　苏康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他慢慢走回佣人房。妈妈用手语问：「怎么啦？」

　　苏康摇摇头，比划：「没什么。」

　　他坐在床边。窗外主宅的灯亮着。

　　苏康抱住膝盖。他有点明白了，旅行不一定是好玩的。

　　而少爷那句没说完的“你只是个——”，像根小刺，轻轻扎在了他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花园里一直很安静。

　　苏康每天还是会去石凳那儿看看，有时下午去，有时傍晚去。

　　他等过几次，数清了石板路的裂缝，看够了光秃秃的紫藤藤蔓，小少爷始终没出现。

　　主宅那边似乎也静悄悄的。偶尔能看见王妈匆匆走过的身影，但听不到熟悉的脚步声朝花园这边来。

　　一天在厨房帮忙时，苏康听见两个帮佣阿姨闲聊。

　　“小少爷这两天饭量可小了。”

　　“是吧？心情还不好着呢……那事儿闹的。”

　　“小孩子嘛，过阵子就好了。”

　　原来少爷真的在生气，对所有人。

　　他又去了一次书房那边，但只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停住了。

　　那扇深色的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没有再去等。每天做完功课、帮完妈妈的忙，剩下的时间，他就在佣人房的窗边坐着，看看外面。

　　有时候看天，有时候看偶尔飞过的鸟，更多时候只是发呆。

　　妈妈比划过两次，问他怎么不去找少爷玩。第一次他摇摇头，第二次他比划说：「少爷可能不想玩。」

　　他说不清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之前习惯了生活里有那么一个角落，是留给另一个人的。

　　现在那个角落突然空了，风可以直接穿过去，凉飕飕的。

　　有一天下午，他路过主宅侧面的走廊，远远看见小少爷站在另一头的窗边，侧影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

　　浅色的头发，微微抿着的嘴角。苏康的脚步慢了一拍，想走过去，又想也许不该。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小少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扫了过来。

　　苏康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但小少爷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短得像蜻蜓点水，然后便移开了，重新望向窗外。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属于小少爷自己的情绪。就是空的。

　　苏康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到佣人房，他坐到自己的小床边，拿起一本已经翻过很多次的旧课本。

　　书页有点卷边了，但他还是翻开来，看着那些早就认识的方块字。

　　我是不是太小气了？这个念头冒出来苏康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说不清楚但他不想这样一直下去他还是很想跟小少爷在一块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主宅那边的灯一盏盏亮起，隔着院子，能看见温暖的光晕。

　　苏康知道，小少爷就在那光亮里。只是现在，他只能站在自己这边的暗处，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