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正名》》西洋桔梗

1、第 1 章

　　如果爱可以救赎一个人，那么我想我愿意。
　　1.
　　纪野跳楼了，就在高考前三个月。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明明他有令人嫉妒的家世，幸福的家庭，以及在两周前，他刚被保送了名牌大学，好像没有什么事可以支撑他死亡，可他还是死了。
　　他就直直砸在我面前，血顺着他身下淌出来，染红了我刚扫干净的分担区。
　　实话说，在这之前我从没见过纪野，只听说过有个人常年霸榜年纪第一。
　　我以为向他这样的人，应该是冷淡的，带有所有人刻板映像中的“学霸形象”。
　　可事实不是这样，他掉在我面前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仿佛死亡是可以让他解脱的事情。
　　2.
　　从那天开始，纪野就入了我的梦。
　　此后夜夜如此，他不讲话，就站在原地看我，嘴角带着笑，和他死前一样。
　　直到高考过后的那天晚上，纪野和我讲话了。
　　「江同学，谢谢你没把我赶出去，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等等，纪野」
　　梦醒了，我的心口忍不住发疼。
　　他说到做到再也没来过。
　　再次醒来时，眼前还是熟悉的陈设，以及那个熟悉的高考倒计时100天。
　　我猛的坐起来，看了眼时间2027.2.16，这时候纪野会不会还活着，我顾不得想这么多，抓起外套就跑出门。
　　3.
　　赶到学校门口，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身影就出现在我眼前。
　　「纪野」
　　纪野回过头，眼底有疑惑，在看清是我后，眼里好像还多了点别的情绪，但我没看懂。
　　「纪野」
　　我快步跑到他面前，握上他的手。
　　有体温的，有心跳的，活着的纪野。
　　「江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淡漠，一如梦里一样。
　　「纪野，你能不能别死。」
　　他愣住了，然后回握住我的颤抖的手。
　　「不会的，我活的好好的，怎么会死。」
　　我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以及惊讶。
　　「纪野，求你别死。」
　　「不会死的，我活的好好的。江同学，谢谢你的关心。」
　　4.
　　从那之后我开始惴惴不安，我怕纪野还会寻死，我怕再一次见到血花飞溅的场面。
　　我跟踪他，偷偷观察他，他的每个不正常的举动我都会及时出现制止。
　　每次他都会原谅我的无礼，然后挂着温和的笑和我说江同学你也太紧张了，我不会死的。
　　可纪野还是死了，和上次的时间分毫不差，这次他没选择跳楼，而是吞药死的。
　　收到消息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的回到家的。
　　「纪野死了，为什么还是死了」
　　我崩溃的反问自己，为什么回来了纪野还是会死。
　　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2027.2.16
　　这次我顾不上很多，冲向学校，又一次见到了纪野。
　　「纪野」
　　这次我没冲过去，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走进学校。
　　或许只要我不改变时间轨迹，只在他自杀那天救下他，说不定纪野就不会死。
　　可是我错了，纪野这次依旧没被我救下。
　　面对我的挽留，他只是摇头，然后站上天台边缘。
　　「江同学，别救我，我不值得你救。」
　　然后他就当着我的面，朝楼下仰倒。
　　我抓住他了，可他只是很平静的挣脱我的手，面带微笑的赴死，一如之前两次一样。
　　6.
　　我发现自己好像困在了循环里，我重生了13次，纪野就在我面前死了13次。
　　每次都不同，包括但不限于:吞药，跳楼，跳海，煤气中毒……
　　而我每一次都没办法阻止他想要赴死的决心。
　　在第十二次，我强硬的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告诉我，纪野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他对这世界没有一丝留恋，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可纪野不能死，绝对不可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他的笑太悲哀了，他还没享受人生，怎么就可以死在自己风华正茂的十八岁。
　　7.
　　于是，再又一次重生后，我果断抓起校服外套，从花瓶里抽出两枝玫瑰，跑向学校门口。
　　这次，我比纪野到的还要早，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直到熟悉的人出现在远处。
　　「纪野」
　　纪野似乎没想到是我在喊他，朝四周望了望，我跑过去，他抬眼，我刚好撞进他那双眼睛里。
　　「纪野，你能不能和我去个地方」
　　我的脖子很烫，我知道它一定红了。
　　「嗯」
　　他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
　　8.
　　校外小巷
　　这里常是混混打架聚集地，现在我却将玫瑰递在他面前。
　　「纪野，我喜欢你，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他有一瞬间的楞怔，然后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是不确定。
　　「江同学，这是你的游戏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请你把花收起来，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游戏。」
　　一听他拒绝，我直接急了。
　　「纪野，我真的喜欢你，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我一紧张，说出口的话都有些磕磕巴巴，脖子上的燥热也蔓延到了耳朵上。
　　9.
　　他装作思考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再同意。
　　「对不起纪野，如果你觉得恶心，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
　　「我答应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发现里面有了星星点点的光。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
　　还没等我说完，就被他扯过去，他垫脚亲上我的唇。
　　此时的我只能听到心跳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恶心吗？」
　　他被我松开，脸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害羞，总之有些红。
　　「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我以为你会觉得……」
　　「江驰誉，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一件恶心的事情。」
　　10.
　　我和纪野在一起了，顺理成章。
　　从那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了，年纪第一纪野身边多了个跟屁虫。
　　那个人，就是我。
　　「阿野，你能不能不要死。」
　　这是我和他在一起后，说过的最多的话。
　　纪野还在和一道竞赛题斗智斗勇，扯过我的领子，在脸上亲了下。
　　「好，不死，我男朋友还在呢，我死什么。」
　　话说的多了，纪野好像就知道了什么方法才能缓解我的不安。
　　「阿野，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嗯嗯，不反悔。」
　　他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嘴里还不忘回复我。
　　11.
　　纪野今天没来学校，我去问他班主任，那个和蔼的老先生告诉我，纪野请病假了。
　　我没想那么多，从办公室出来后，就给纪野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阿野，你在哪？」
　　电话对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他虚弱的声音。
　　「在家。」
　　「发位置」
　　很明显纪野并不像告诉我，我也没和他废话，告诉他好好休息就挂断电话。
　　不告诉我，我自有办法得到。
　　12.
　　等午饭时间，趁着办公室里没人，我偷溜进去，拿到了纪野班里的学生调查表。
　　顺理成章的拿到了纪野家里的地址。
　　和老班借口自己生病了要请假，拿到了假条。
　　敲响纪野家的门时，我的心里还在打腹稿，如果开门的是他妈该怎么办。
　　可过了很久，久到我都要以为他家里没人的时候，门开了。
　　纪野面色坨红，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
　　见到门口站着的是我，他还有些懵，觉得我不可能找来。
　　「我烧出幻觉了？」
　　他走进一步，摸上我的脸。
　　「热的，江驰誉，你怎么找来的？」
　　他歪着头看我，似是在回想，自己什么时候给过我他家地址。
　　13.
　　「怎么，不准我来啊，阿野。」
　　我凑近了些，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他没说话，向前走进了张开手要我抱。
　　我抱着他进到他家，屋子里很干净，但就是没什么活人气。
　　「男朋友，我难受。」
　　他的语气里带着委屈，环着我的脖子，靠在我的肩膀上。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这里疼，这里也疼，这里也疼。」
　　他在自己身上胡乱指着，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
　　「吃药了吗？」
　　「不要吃药。」
　　「为什么不吃药？你生病了知道吗？」
　　「药是苦的，吃了就见不到你了。」
　　我有些被他的小孩脾气逗笑。
　　「看着，你男朋友在这，走不了，你不吃药就不一定了。」
　　14.
　　我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去找药。
　　折腾了很久，终于让纪野睡着。
　　不过很显然，他睡觉也并不老实，总是踢被子。
　　反反复复盖了四次后，我干脆也躺上床，把纪野圈外怀里。
　　「阿野，你要永远这么鲜活才行。」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临近黄昏，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纪野睫毛颤了颤，终是没醒。
　　起身下床，我这才开始好好打量纪野的家。
　　普普通通的一居室，房间的陈设很简单，简单的有些让人觉得这个房间的主人随时都要走。
　　走进厨房，锅是没用过的，油是没拆封的，冰箱里是只有从便利店买回来的三明治。
　　好嘛，怪不得生病，不好好吃饭怎么有免疫力。
　　15.
　　点开手机叫了外卖，生病期间应该要喝粥，不能吃重口。
　　在厨子里翻找一通，才发现了被藏在角落的大米。
　　外卖的效率很高，没一会就送到了。
　　彼时我还在炒菜，纪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迷迷糊糊的过来抱住我。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我放下手里的锅铲，回过身去探他的额头，心里呢喃不烫啊！
　　「发现你不在，还以为你走了。」
　　他凑过来要亲我，被我挡住了。
　　16.
　　「小纪同学知道错了没？」
　　他看着我，眼里漏出疑惑，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为什么生病了不告诉我？」
　　他沉默，我继续问。
　　「我们纪大学霸真是了不起，饭都不用吃。」
　　「我有在吃。」
　　他把头低下，小声反驳我。
　　「如果今天没生病，那么你的早饭是什么？三明治？」
　　他又沉默了，我故作生气。
　　「纪大学霸，你学习也要分个时候吧，用身体换来的成绩吗？」
　　「你别生气，我没有不吃饭……」
　　他扯着我的衣角，眼神里的委屈快要溢出来。
　　我只恨自己一点意志力都没有，瞬间心软。
　　17.
　　他被我抱上台面，眼睛很认真的注视我。
　　「以后不准这么糊弄身体知道吗？」
　　「嗯」
　　「不准说嗯，回答我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低着头，乖乖的被我训，训完后，可能是因为大病出愈，牵着我的手要我抱他。
　　我能怎么办，当然是顺着，自己男朋友自己不宠，留给别人宠吗？
　　18.
　　离他死亡时间越来越近，我几乎每天都要和纪野说一遍，纪野我爱你。
　　而他也每次都会告诉我他也爱我，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我和他牵手的照片就被挂在了校园网上。
　　照片底下议论纷纷，而这件事同样引起了纪野母亲的注意。
　　那是我这么多次以来，第一次见这位母亲。
　　她很奇怪，儿子死时他没来，每次纪野的尸体都是被一个自称纪家管家的人领走。
　　而现在她就现在教室办公室里，歇斯底里的质问纪野。
　　19.
　　「纪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未来要做纪家的继承人，你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你恶不恶心。」
　　他妈的话实在不堪，我忍受不了，推门而入。
　　「找他表白的是我，和他牵手的也是我，缠着他和我在一起的也是我，和他没关系。」
　　他妈转头看向我，像是在看仇人，说来也是，我不就是她的仇人吗。
　　他妈快步走过来，手里的巴掌马上就要落下，可料想中的疼痛没来，我等到的只有一阵檀香。
　　那巴掌，结结实实的落在纪野的背上。
　　「纪野，你要护着这个野种是吧！」
　　他妈见到纪野挡在我面前，目眦欲裂。
　　20.
　　「我喜欢江驰誉，是我勾引的他，我引导他向我表白。」
　　「我欲拒还迎，我欲情故纵，错都在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不是野种，他有家人。」
　　那是我这么多次以来，第一次见到纪野发脾气。
　　可仔细看，他的手在发抖。
　　明明他也很怕，可他还是挡在我面前。
　　「不行，纪野你一定是在和妈妈置气，所以找同学来气我的对不对？」
　　「妈，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我是喜欢江驰誉，我想这没错。」
　　他妈嗤笑出声。
　　「喜欢？你的喜欢值几个钱，纪野你认清楚，你纪野一天的零花钱就是他一月的饭钱，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21.
　　纪野他妈走了，当然还带着纪野。
　　从那天起，纪野就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他所有的东西都消失的干干净净，除了荣誉榜上的一张照片。
　　我想，如果高考我考上名校，纪野是不是也会在那等着我。
　　此后，所有人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之前在平行班混日子的中等生开始不要命的学习但就是从没超越过曾经那个年纪第一。
　　可他们都不知道，如果我超过了纪野，那唯一的一张关于他在这个学校的痕迹也消失了。
　　高考后，我如愿以偿考上名校，幻想也随之破没，我真的找不到纪野了。
　　时间没在高考后重置，我就知道纪野没死。
　　大三时导师建议我硕博连读，我同意了。
　　我本就对未来和人生没有规划，考上名牌大学是因为心中有那一点点的期待，可就连期待也要落空。
　　22.
　　博士毕业后，我进入一家外企上班，因为个人能力出众，很快坐上了管理层。
　　部门同事有时也会打趣我。
　　「江哥，听说你的人生就是个逆袭爽文，真假？」
　　「那还用说，江哥可是高考前两个月逆袭成学霸的人。」
　　「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开挂了？」
　　同事小张总是会在午饭时聊些八卦，而今天的主人公是我。
　　「之前是躺平，又不是真的学不会，把脑子里的只是捡起来不是件难事。」
　　其实，是为了一个人。
　　23.
　　又是一年元旦，技术部的王哥说今晚中心广场会有烟花秀，我原本是很讨厌这种活动的，可是这次鬼使神差的，我去了。
　　新年烟花炸响的瞬间，我在人群里，见到了熟悉的背影。
　　快跑过去跟上时，却发现是自己认错了人。
　　可当熟悉的檀香进入鼻尖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驰」
　　他的双手环抱着我的腰，手指在轻微的颤抖，语气里全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我伸手替他擦掉眼泪。
　　「别哭，阿野，我在呢。」
　　24.
　　我把纪野带回了家，我们的家。
　　当我有足够的能力后，我就在市中心买了房子，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双份，我总幻想有一天纪野能回来。
　　此时，这间房子的另一个主人终于踏足这地方，曾经冰冷的屋子似乎都有了温度。
　　「江驰誉」
　　纪野进门后站着没动，直到我牵着他的手带他进来，他才喊了我的名字。
　　「你已经有家庭了是吗？还是说你已经有爱人了？」
　　我有一瞬间的失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小纪同学，这间房子在你进来之前，只有我每天踏足。」
　　25.
　　他愣住了，然后眼泪开始在眼眶里储蓄。
　　「江驰誉，我有听你的话，好好吃饭，好好活着，我把他们都送进去了，可是我好难受！」
　　他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那上面交错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
　　「谁做的？」
　　见到那些疤后，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让那人付出代价。
　　纪野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擦掉要掉不掉的眼泪。
　　「没关系，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他们会在监狱里待到死。」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这时，纪野抬起了他的胳膊，语气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这里好疼，要是你亲亲它，说不定就不疼了。」
　　我低下头，很虔诚的吻上了他的伤口。
　　人们信仰神明，可在我眼中，纪野就是我的神明。
　　我想爱是真的可以救赎一个人，如果不是爱，纪野可能会在我面前死很多次，但正是因为有了爱，才让纪野获得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