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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醋怡情(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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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褪去最后一抹残红,暮色又将降临。刘非看着仆役将灯笼一一点亮挂起,又在府中检视一圈,来到大门口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看门的老孙头显然已很习惯在这个时候见到他,迎上前来,“刘师爷,巡按大人还没回来。”
刘非点头表示知晓了,走出府门张看,正望见街口一个顽童被母亲拧着耳朵,骂骂咧咧地往家拎。刘非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接着这一闪即逝的笑容变成一声无人可闻的叹息。他转身又迈进门槛,吩咐:“关门吧,晚一点再落锁,你听着点动静。”
老孙头连连答应:“刘师爷您就放心吧,我等巡按大人回府了,锁好门才睡。”,他又回门房取了一天来收的拜帖,交给刘非。
刘非借着门廊下被北风吹得晃动的灯影把这沓拜帖粗略翻看一遍,随即夹在腋下,转身刚要离开,却听门环一声轻响。
老孙头就见刘非眉毛一挑,漆黑的眼珠似乎露出笑意。“快,快,开门,大人回来了!”刘非催促。
大门打开,回来的却不是巡按大人,而只是巡按大人的官轿。随轿而归的家人小四上前向刘非拱手禀告:“刘师爷,大人说今晚仍不回府,叫大家不要等她。”
刘非眉头轻皱:“不是说今日除了几位阁老、户部和兵部的大人们还留在西苑参议政事,其他各部衙署都已恢复正常值宿了吗?”
“可不是!但咱们大人偏偏就又被留下了。我听说是大臣们连续两天留衙,食宿安排很难周全。皇上体恤咱们大人身为女官不便与他人同住,开始就安排咱们大人住在皇后宫中,没想到安乐公主知道了,带着一群嫔娥去看。皇后还开了晚筵款待。娘娘们听咱们大人讲起外面的事,一个个都被迷住啦,新鲜得不行,夜夜说话到后半宿。今日张淑妃又奏请皇上让大人进宫,还没散衙已派内侍在外面等着了。大人说,实在盛情难却……”
刘非哼笑一声:“张淑妃,她倒人如其名,果然贤淑……”
“那当然。皇上器重咱们大人,各宫娘娘又怎么会怠慢?师爷您瞧”讲得眉飞色舞的小四撩开轿帘,轿内倒摞了有半轿高的绫罗绸缎、锦衣华服。
刘非持扇一指:“都是皇上的赏赐?”
“有皇上皇后赏的,也有安乐公主赠的,还有几位娘娘也送了礼物。”
刘非接过小四递上的礼单,非但没像他一样面露得色与有荣焉,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些。他看看礼单,又随意地递还给小四:“把这些东西都送去后院,交给二夫人处理。”
“是”小四答应一声,转身弓腰从轿中捧出一个漆盒,笑嘻嘻道:“刘师爷,这个特殊,是皇上专门赐给您的。”
“给我的?”刘非有些诧异:“什么呀?”
“是一盒水果。”
什么意思?皇帝没事怎么想起我了?刘非狐疑着,“哦,那这个放书房去吧。”
“刘师爷,您今晚还要住书房啊?巡按大人嘱咐说让您悠着点,别过于操劳了。”
“哦?”刘非笑起来,歪头审视地看着他:“大人是真这么说了,还是你“假传圣旨”啊?”
“刘师爷,这罪名可大了,小人不敢当。”小四嬉皮笑脸。
“阖府上下,就属你最滑头!”刘非扇子往小四头上轻敲一下,乐呵呵地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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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更人的梆子敲出五响,锣声渐远。刘非的笔在四角微微结出冰碴的砚台里蘸了墨,写下奏章的最后一句。在等待墨迹干透期间,他又快速地从头到尾检视一遍行文,确定没有错漏,轻舒了口气——三天三夜废寝忘食的成果,都在这一纸奏折里了。刘非无意识地搓着手,想站起来,这才发觉披裹的棉袍抵不住凌晨的严寒,四肢已冻得发僵,而胸口、两颊却犹如有团火焰在烧。他用冰冷的手掌捂了捂脑门,心说:不好。
巡按府第刚落成时,刘非就替秀秀拟订了府规。其中一条是:书房重地,严禁明火。这屋里的蜡烛都用琉璃灯罩罩住以防意外倾倒或火花飞溅,更不用说火炉火盆等取暖之物,那从来就没在此处出现过,因此一进十冬腊月,书房便成为全府最清冷的所在。刘非此时嗓子干渴欲裂,可壶中茶水早已冷透,执盏无异于饮霜。于是,刘非把目光投向了小四放置在书案上的那只漆盒。
那是只乌木漆盒,不知上过多少层大漆,打磨得如同镜面般流光锃亮,上绘描金牡丹,显得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宫中之物。刘非掀开盒盖,只见六枚从未见过的果子卧于盒底铺着的黄绫之上。那几个果子如桃李般大小,红彤彤表皮的泛着莹润的光,他拿起一枚,微觉沉手,捏着又有些软,看起来香甜多汁。刘非喉结滑动一下,期待地咬下一口……下一瞬,眼睛鼻子便控制不住地缩向一处,俊美的面孔顿时皱成个苦瓜。
呸呸呸!这什么玩意?怎么这么酸!简直酸过陈了十年的老醋!皇宫里哪来的这么多金玉其外、中看不中吃的东西,皇帝还拿它来赏人!真是……刘非腹诽着丢掉了只咬了一口的果子,顾不得茶水冰冷彻齿生寒,倒了一杯漱口。他回到桌前,拿起盒盖正要把它原样扣上,余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顿时一呆,接着摇头悔之不迭——真是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咬了一口那酸果,怎么就不小心滋出了汁水,好巧不巧正有一滴溅到了刚书就的奏折上!
这可怎么办?难道还要重新誊写一遍?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该亮了……刘非惋惜着自己一晚的心血,拿起奏折左右端详:果汁溅落在奏折边缘的位置,补救一下或许也没那么显眼……刘非用手帕沾了点清水,正要按上那一小滴嫣红,忽然又停住了动作。他瞳子上撩,眼皮眨了眨,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的微笑:就这样吧!他丢开奏折,手帕也往桌上一扔,俯身吹熄了琉璃灯盏,接着合衣上了卧榻,裹紧一床厚厚的棉被,去会他的周公了。
清晨,家家户户开始飘出袅袅的炊烟,巡按府也恢复了白日的声响。小四蹑手蹑脚地走近书房,正要把耳朵往门缝上贴,庭院中正拿着大扫帚唰唰扫下一层地皮的丁大壮粗声大气地冲他喊:“刘师爷在屋里呢!”
小四赶紧冲他使劲摆手,示意他悄声。他还不知道师爷没出房门吗?他是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如果刘师爷起床了,他好送早饭进去;如果没起,就让他多睡会儿吧,毕竟他后半夜出门上茅厕时,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可是刘非已经听见了。“外边是小四吗?你进来吧。”刘非隔着窗户叫他。
“哎!”小四答应着,推开门迈进门槛。,刚才他在外面就听着刘非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许多,进屋只见他拥着棉被靠在那张休憩用的窄榻上,两颊浮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干裂,几缕睡得松散下来的发丝垂落肩头,随着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起伏颤动。
小四一跺脚:“刘师爷,你……你病了?你怎么不叫人!我这就去请大夫。”
“急什么?不碍事。”刘非慢条斯理地掀被下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四赶忙上前去扶,触手只觉刘非热得像个暖炉。
刘非却翻腕压住小四的手,示意不需他搀扶,稳了身形后往里间走去,“你过来,我有事儿要你去做。”
刘非来到案桌前,把那本奏折封入牛皮书囊,交给小四,“今日朝会后大人可能还是不回衙署办事,你要想办法面见大人,把这个交给她。”
“是。”
刘非想了想又说:“如果有麻烦,可以找看守角门的李公公帮忙。”
“明白。”
刘非见小四只是应承着却不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去?还有什么问题吗?”
“刘师爷放心,事情我一定办妥。只是……”小四嘟囔着抱怨:“您也不保重身体,果然生病了吧?还不让我们请大夫,大人回来知道了是要骂人的。”
刘非一笑:“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爱操心?”说话间他又以拳抵口咳了两声,绕过桌案,坐进圈椅,拢着袖子伸手取水滴往砚台里淋了几滴水:“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我这就写个药方,一会儿叫人按方抓药即可。”
小四取过墨锭替他磨着墨。刘非单手支着额头看着他的动作出了会儿神,接着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大人如果问起家中之事,就说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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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通过李公公帮忙,小四顺利地在一处僻静的庑房内见到了秀秀。
秀秀把刘非传递而来的奏章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开始还稳稳端坐,看到一半便忍不住站起来,待踱来踱去地看完最后一字,猛地一掌击在身边的桌案上:“哼!这个宋彰!真是祸胆包天!短短三年横征暴敛,竟然贪下了八十万银两!八十万啊!多少百姓的血汗……”秀秀愤慨地自语着,第二次提起八十万这个数字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神一亮,愤怒的语气转为兴奋,“八十万两!真能抄没这些的话,就可解朝廷的燃眉之急了!我这就去呈给皇上!”
她嘉许地看了看一旁侍立的小四,“你这个送来得太及时了,也就是你机灵,换个人可能还真进不来。”
小四笑嘻嘻地,却也不居功:“都是刘师爷安排妥当了,我就是跑跑腿。”
“刘非……”秀秀低头抚摸奏折上那工整隽秀的熟悉字迹,语气柔和了许多:“他可真厉害!我离开时还有几大箱子账册没看呢,他竟然这么快就全部查完了。嘿!怎么办到的!”
小四低头附和:“那是,刘师爷是什么人呐!”
“嗯!”秀秀赞叹地点了点头,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小子说起话来一向滔滔不绝,当着外人能把他家师爷的才智吹上天,今天怎么显得惜字如金?她沉吟了一下,问道:“我不在这几天,家里有什么事吗?”
小四喉头滚动了一下,头更低了:“刘师爷让我告诉您,家里一切都好,请您不用惦念。”
这话就更奇怪了!什么叫刘师爷让你告诉我?秀秀忽然想起奏折上那一点来历不明的血色痕渍,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走到小四跟前捏住他的肩膀,“抬头看着我!”
小四抬头,挤出一个笑。
秀秀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语气少有地严肃:“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四的笑脸变成苦脸:“大人,家里没别的事儿,就是刘师爷……”他压抑了半天的话像爆豆般一股脑倒出来:“大人进宫议事这几天,刘师爷只去了一趟衙署处理事务,其余时间就中魔了似的扎在书房里,人不叫想不起吃饭,至于睡觉,书房的灯一点就是一宿,谁也不知道这三天他总共休息过几个时辰。大人你想,就是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啊,何况是刘师爷那样的底子?他这几天真是呕心沥血,就为了把这本折子赶紧送到您手里。大人,刘师爷病了,朝中要是走得开,您能不能回家看看?他是真不听我们的……”
秀秀的手不知何时从小四肩头滑落,失神地后退了两步。“呕心沥血”四个字深深刺入她的心底,把她的心也刺得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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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踏入乾清宫的暖阁时,年轻的皇帝正坐在桌案前掐着眉心,显出一副疲惫的神态。
秀秀行了礼,呈上本章。
“皇上,山东布政使宋彰贪腐一案,所有账目业已查清。宋彰为任三年期间,擅行苛政,横征暴敛。随意勒索往来商户,仅兖州一地勒索数额就达五万余两;他遍行冤狱,诬陷当地林氏赵氏、等富户“通敌”,尽抄其家产中饱私囊,有证可查的就达十余万两;纵容地方豪强兼并土地,从中收取好处,此一项又达八万余两,更侵吞田产逾千亩;他还征调数万农民为其修建私宅、运送贡品,导致农时荒废,饥荒蔓延。皇上,宋彰荼毒一方,致使山东一带百业凋敝,民不聊生,因此酿成邓茂七揭竿之祸,烽火连月,生灵涂炭,实在是罪大恶极!望皇上圣裁严判!”
“国之禄蠹!枉费了朕的一番信任!”皇帝皱着眉听完秀秀所奏,又仔细看了奏折,之后叹了口气:“八十万两……邓逆之乱,朕倒花费了百万之响去平定……不过这八十万若全数收缴入库,能暂时堵上西北粮响的窟窿了。”皇帝说完,侧身吩咐一旁的内侍:“去请王先生、杨阁老他们,还有王骥过来。”
内侍领命去了。皇帝又笑着对秀秀道:“包卿如此迅速就将此案查实办清,解了朕几日之忧啊,当记大功一件!”
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皇上,您知道我的底细的。我一个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况且这几日,我跟各位大人都在宫中……其实那些账册、证据,大多都是刘非看的。”
“刘非……”皇帝向后靠上椅背,感叹一声:“确实是个千里良驹啊,可惜他只肯认包卿一人为主。”
秀秀连忙施礼:“皇上,刘师爷虽在臣的麾下做事,但也是在为皇上效劳啊。”
“这么说也没错。”皇帝倒也不再计较,“包卿既不愿居功,朕将来另行赏赐吧。”
“多谢皇上。”秀秀再次拱手:“皇上,若没有其他事,臣想……告假出宫。”
“哦?什么事这么急?”皇帝端起香茗饮了一口,揶揄道:“难道是——你家刘师爷派来的轿子又在宫门外等着了?”
皇帝不为银子发愁了,心情一好就开人玩笑!秀秀腹诽,略带着羞赧道:“皇上说笑了,臣……实在是有点私事要办……”
“今日你这奏折一上,各部官员也可以回衙理事了。”皇帝咂了下嘴,“本来今夜安乐公主还打算请包卿……”
“臣日后再去向公主解释。”秀秀及时接住皇帝的话。
皇帝颔首一笑:“去吧。”
秀秀后退三步,转身出了暖阁,疾步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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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非公事已毕,没了牵挂,回到自己房间,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忽听耳畔一声低唤:“刘非”。这熟悉的声音如此真实,刘非身子一震,立刻醒了过来。“秀……”一句“秀秀”在睁眼看见秀秀身后正在安放药箱的白胡子老者时及时改成了“大人,你回来了”,说着胳膊肘支着床铺,想要起身。
秀秀按住他,“别动,这是太医院的章太医,让他给你瞧瞧。”
刘非便又躺回去,配合地撩起衣袖露出手腕,“有劳章太医了。其实晚生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吃过药,出了汗了,没什么大事儿……”秀秀盯他一眼,刘非适时地收了口。
待诊完脉,章太医又问刘非吃的什么药。“药方在……”刘非指着窗前的书桌。话还未说完,秀秀已取了过来,递给章太医。
章太医拿出个水晶镜片悬在那张写了蝇头小字的熟宣上,边看边点头,“路子是没错,”他的眼睛离开单方,和蔼地看着刘非:“只是刘师爷,养病嘛不可太心急,我给你调几味药可好?”说着又转头询问地望向秀秀。
“好,好,晚生听您的。”
秀秀也说:“那就劳烦您费心。”
药方开好后,秀秀客客气气命小四送太医离去。章太医前脚刚走,刘非“嗳呦”叹了一声,放任因送客支起的半个身子重新瘫回枕席。
秀秀急忙回身到了床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刘非斜了她一眼:“哪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你还知道回来啊?”
秀秀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探刘非的脑门,“歹势啦,这两天忽报西北的粮饷出了一百二十万缺口。南直隶、湖广紧急补了四十万两,户部拆东墙补西墙凑出三十万两,剩下五十万两没有着落。北边瓦剌又虎视眈眈。皇上睡不安寝,各部官员都不敢擅离,随时听宣。我虽不便与他们同住,又怎么能说回就回……”
刘非听秀秀诚恳地解释着,又被她微凉的小手摸得舒服,轻哼出声,“宋彰此案,账面上查出八十余万,实际抄没的或许多些或许少些,但上下也不会差得太多。西北军饷之忧,暂时是可以解除了。”
秀秀见他鬓角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边、颈窝处,虚得说话带喘,充着血丝的眼睛却带着浅笑,倒像还有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回缩手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所以你就拼了老命?公事重要不错,也得量力而行。诶!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以为你是神仙呢!你不一样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再这样逞强下去,你呀,别说什么治国安民,连你自己都保不住!我不在家,还没人能劝得了你了……”
挨了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刘非不乐意了,“嘿,包秀秀,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紧赶慢赶地看完那么多陈年旧账,是为了谁啊?我今天要不上那折子,你跟你那帮同僚现在还在攒鸡毛凑掸子,困在宫里焦头烂额呢!真是狗咬吕洞宾……”刘非话急气促,又勾起了咳嗽,他扒着床沿,“咳,咳……气死我了。”
秀秀立刻就后悔话说得重了。“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你别急,别急。”她拍着刘非的后背,给他披上棉衣坐起来,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我知道你劳苦功高,可是回来就看见你这个样子,我…我心里难受嘛。”
刘非接过来慢慢地喝了两口,“劳苦功高不敢当,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秀秀以为他还在赌气,哄道:“别这样啦,我都已经跟你道歉了。”
刘非却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水杯放到床头的矮几上,身子往里挪挪让出半尺床沿,指了指,“你坐下,我跟你说。”秀秀依言挨着他坐下。
“你知道这个宋彰怎么当上的布政使吗?”
秀秀疑问地看着刘非,等他说下去。
“他走的是宫中那位圣眷极隆的“王先生”的门路……”“王先生”三字刘非说得极轻,几乎是贴着秀秀耳边低语。
秀秀敏锐地眸子一凝:“你抓到什么证据了?”
“没有。宋彰应该是把所有证据都毁掉了,毕竟他还指望着那位帮他保命。况且寻常的小罪也扳不到那棵大树,你就不用从这上面再费心思了。我担心的是…你之前杀了他的心腹马顺,这回又查办了宋彰,”刘非放慢了语速,瞧着秀秀:“恐怕已经成了那位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秀秀眉毛一挑,却平静地直视着刘非的眼睛:“我包秀秀要是畏惧权奸,早就不当这个巡按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刘非没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个答复早在他意料之中。也正因有这份笃信,他才放弃功名,退居幕后,甘当她一世之臣。
秀秀看见刘非眼中熟悉的赞许,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她把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声道:“快点好起来。”
刘非懒懒一笑,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顺便脱掉了她的纱帽,“说点好听的我的病就好得快些。”
秀秀轻轻靠向他胸口,“你想听什么?”
这个急匆匆赶回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巡按大人此刻就这样温柔地依偎在了他怀里,刘非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后背光滑的衣料,忽然起了想把它弄皱的荒唐念头。他向上翻着眼睛想了想,“嗯…叫声“相公”来听听。”
秀秀只觉得刘非身上的热度都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一句简单的称呼经他强调后竟变得不好意思出口,“下月便是婚期,你急什么?”
刘非嗤地一笑:“世上哪有不急的新郎官?”
这句的意思更明显了,秀秀羞得想起来捶他两拳,又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发烫的脸。
刘非又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急,是有点怕。”
秀秀奇怪地抬起头看他,“你怕什么?”
“怕好事多磨夜长梦多,怕吉期将近却横生枝节,无限期许终成一场黄粱啊……”刘非觑起眼,目光似投向了遥远未知的地方。他忽然又说:“秀秀,我想现在就把婚书写给你。”说着看向书桌笔墨处,似乎下一刻就想掀被下床。
秀秀意外于刘非忽然像个孩子似的冲动,抻抻他的棉袍帮他裹得更紧些,“你莫起痟了!诶,你这个人一向自命不凡,今天怎么突然患得患失起来了?”
刘非瞥她一眼:“我起痟?难道不是你迟钝?”他往前倾倾身子,离秀秀更近了些,“前不久礼部上过一道奏本,说后宫九嫔未备,建议皇上再纳淑仪,你还记得吗?”
“嗯,怎么了?”
“这些天皇上安排你宿于后宫,是什么意思?张淑妃又为何争相拉拢,你想过吗?”刘非伸手指点了点她,“包秀秀,你可长点心吧,还真就傻呵呵地住进去了!”
秀秀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恍然大悟又不敢置信地问:“所以你不眠不休地赶着查完全部账册,呈上结果,是为尽快把我从宫里“赎”出来?”
刘非哼了一声,“为国,也为你,一箭双雕吧。”
秀秀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想到文必正,心中一宽,向着刘非往自己身上一比,“诶,你想想我什么身份,什么年纪,我入后宫?不可能啦!”
“有什么不可能?宋真宗的刘皇后是什么身份?唐明皇还娶了寿王妃呢!”
秀秀深知引经据典自己不是刘非的对手,“好,好,你病着,我不跟你争。就算你说得对,可我包秀秀也不是提线木偶,我自己难道没主意?你呀,少杞人忧天,给我好好歇着吧!”说着一推刘非肩膀。刘非说了半天话也累了,就势躺倒。
又过了一会儿,小宝放学回来了,先来探望他生了病的刘叔叔。见了几天没回家的秀秀,母子俩又亲亲热热地说了一回话。接着是如忆亲自煮了清粥做了爽口的小菜送过来。秀秀中午落了一顿,此时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吃了。刘非本来没什么胃口,看秀秀的吃相倒觉得开胃,也喝了一碗。如忆知道刘非这人即使在病中也礼数周全,自己多待反会令他劳神,没多久就带着小宝先撤了。刘非果然还是精神不济,躺在床上跟秀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黑透。外面静悄悄的,只听见北风刮过树隙、窗缝的呼啸声。秀秀已换回居家的女裙,头发松松挽着,垂于肩后,正伏在窗前的书桌上写着什么,柔和的烛光将她描摹成一幅优美的剪影画。这场面暖得让刘非有片刻的恍惚,几乎以为自己犹在梦中。他清了清发痒的喉咙,秀秀马上就回了头,接着放下笔来到床前:“你醒啦?”
刘非坐起来抻了抻僵硬的腰:“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已过了一会儿了。”秀秀知道刘非现在一定浑身酸痛,一腿跪上床沿,另一腿仍立在地下,轻轻地揉捏他的肩颈。
“哎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回去吧,这几天在外面你也歇不好。”刘非推着秀秀的胳膊。
“今晚我不回去了,我留下。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不用跟我客气。”
刘非忍不住浮想联翩——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我刚才说了急于成婚,所以她…她……她可难得如此……忽然间又闪过一个念头,心头狠跳两下:管那小皇帝怎么想呢?现在近水楼台的可是我——呸,刘非你竟不堪至此!刘非心中唾弃着自己,手轻轻环上秀秀的细腰,仰头对她笑,笑容怎么看都有点暧昧,“这…这不太好吧?秀秀,咱们来日方长……”
“想要来日方长,就要先好好保重自己。”秀秀的眸子幽深如墨,藏着刘非猜不透的情绪。她很快又垂下眼避开了刘非的注视,长长的睫毛在远处的烛光映照下,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你的衣服湿了,我去拿新的。”说完,像一片捉摸不定的风,飘然离开。
秀秀从柜子里翻出新衣服,又在炉子上烧热了水,服侍着刘非更衣、洗漱。刘非开始还有些享受于秀秀的无微不至,渐渐地心里便不安起来。终于在秀秀弯下腰要去端走他的洗脚水时,刘非拦住了她,“秀秀,别……这事儿不该你来做。”
秀秀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你病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再说以前你装病的时候,我不也做过吗?”
刘非更加惭愧:“那是我不对,别再提了吧?以后这些事,我都自己来。”说着便要端水去泼。
秀秀把他拨到一边:“外面冷着呢!”
刘非便要去拿棉衣:“我多穿点。”
秀秀从后面扑过去抱住他:“别闹了!我不会让你出去的。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闪失!”
“开玩笑!我泼盆水能有什么闪失?”,刘非挣了挣,但秀秀搂得很紧,他换回好言好语:“秀秀,你放开。我吃过药,已经好了。”
“你就是粉饰太平,我都知道…阿非,你病得那么重,何必瞒着我?”秀秀固执地不肯放开他,脸颊贴着他后背,伤感的声音渐渐带了点哭腔。
刘非于是知道,自己的玩笑开大了。
“你说什么呢?什么我病重?你都把我给整糊涂了。”刘非安抚地拍拍秀秀的手背,待秀秀放松了些,转过身来。一看她漂亮的大眼睛里已蓄了半眶泪水,再一眨眼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刘非赶紧解释:“秀秀,我没事儿啊,我就是着了点凉,吃两副药就好了,你紧张什么?”
“你还骗我?你咳疾又犯了,血都溅奏折……”话刚说出,秀秀忽然掩了口,她忽然想,万一刘非本没留意,却被自己一语道破,岂不反而令他焦虑?她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安慰道:“不过章太医是最有资历的御医,太后的身体都是由他来调理的。你还这么年轻,只要调养得当,一定没事。”
见秀秀终于提到那本奏折,刘非如同守着树桩的农夫终于看见那只等待已久的兔子。“奏折?”他装作迷惑地眨眨眼,又像忽然间想起来一样:“哦——你是说奏折上面沾的——那不是血啊!那就是不小心溅上的一滴水果的汁水啊。”
“水果汁?什么水果汁?”
于是刘非就把那日奏折书就后发生的意外讲述了一遍,又再次吐槽了那份御赐贡果:“你说皇帝是什么意思?自己不爱吃的东西送人,这多不体面啊!”
秀秀转转眼珠:“所以你扔了?”
“嗐!御赐之物怎么能扔呢?还在书房放着呢,要我说啊,早晚两柱香,供着去吧。”——言下之意,放烂了拉倒。
“我瞧瞧去。”秀秀向来雷厉风行,麻利地披了斗篷出门,顺手把地上那只碍事儿的铜盆抄走了,快得刘非都没来得及拦。
不多时,房门轻响,门帘一掀,秀秀裹着股寒气又回来了。头顶兜帽、肩头零碎地铺着雪花,踩进门几步,青砖上的脚印渐渐湿了。
“呦,下雪了?”
“嗯,刚下了薄薄的一层。”秀秀说话间走近了,单手解了斗篷随意一卷,拋在一边。刘非爱看她这兼有侠气与孩子气的举止,并不说什么,过去把衣服重新拎起来,展平了搭在朝向暖炉的椅背上烘着,默默善后。回头时,秀秀已掀开了带回来的果盒的盖子。
刘非瞧见那几只熟悉的红果子就觉牙关泛酸,嫌弃地一咂嘴,又见秀秀抿嘴笑看他,直觉没什么好事,警惕道:“你想干嘛?”
秀秀捏起一枚在刘非眼前晃了晃,笑道:“章太医嘱咐过,让你多饮温水,可你又抱怨水喝多了在肚子里晃荡,所以吃这个水果就最合适不过了。”
“哎你别耍我行吗?”
秀秀不理会刘非,把几只果子放进一只白瓷大碗,浇入热水没过果子。
刘非悬着心好奇地在秀秀旁边旁看着,“你到底要干嘛呀?”
“把它烫熟啊。”眼看着果子颜色更深,果皮也起了一层褶皱,秀秀小心地把热水沥出,待果子稍凉,拿起一枚,剥掉开裂的果皮,露出里面鲜红的果肉,往刘非面前一送:“你再尝尝。”
刘非后退一步,尴尬地笑:“不行不行,这个我真无福消受。”
他退一步,秀秀就不依不饶地跟上一步,最后刘非被逼入墙角,抬着胳膊遮了半张脸:“别开玩笑了我肯定不吃!”
秀秀挑眉:“开玩笑?今天是谁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差点把人吓死!”
刘非赔笑:“确实是因为时间不够了,我才没重新誊写,不是有意让你误会。呵呵,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是不是?秀秀——”
“哦——我岂是斤斤计较之人?你吃了这个,咱们两清!”
刘非看看秀秀——她一句都没再追问,反而说明已看穿了他的小伎俩:他确实是借那滴果汁故布疑阵,赚她回家。他更深知小四那张嘴,就是个喇叭,开始越让他憋足气,后面声势便越大。刘非又把目光聚焦于秀秀托到眼前的这枚汪着水的红果子,犹豫片刻终于把心一横——行!
刘非勉为其难地就着秀秀的手,兔子似的用门牙在果子上“剋”下一小块果肉,本想着尽快囫囵咽下,可果肉经过舌头滑向喉咙的瞬间,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哎?这果子怎么变了?我昨晚儿吃的不这味儿啊!”
刘非惊奇地又咬了一口,它上次明明酸得让人五官挪移,现在却忽然变得甜中带酸,清新爽口,细品还带着一股香气。奇怪!难道它昨天还是生的,让秀秀热水这么一浇,瞬间就成熟了?
“好吃吗?”秀秀嗔怪地瞥了刘非一眼,把果子塞在他手里,“诶!我以前害过你吗?怕成这样!”
刘非讪笑着贴上来:“怎么回事啊秀秀?你又变戏法?”
秀秀转身,拾起条帕子一边擦手,一边告诉他:“这个水果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冰晶烈焰果……”
“哎?好像在哪听说过…冰晶烈焰……”刘非念着,翻着眼睛想了想:“想起来了!是《方物志》里有记载…此物生于…北境极寒之地……花期短促,果实经春历夏,及至严冬,方始成熟。熟果色艳,于皑皑白雪中如烈焰簇簇,故而得名。其性温阳,食之能补益气血、强健体魄……这是好东西啊,秀秀”刘非说着又取了一枚果子,递给秀秀。
秀秀见刘非开始还是回忆着,说得有些断续,后来就越讲越顺侃侃而谈,竟像是刚刚温习过一样,而且他讲得跟自己从宫里听说的分毫不差,都听呆了,直到刘非把果子放她手里,才感叹道:“刘非,你好厉害,有时我真怀疑这世界上还有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刘非笑着摆手坐下:“这回可真叫纸上谈兵了,你是没看见我昨天有多狼狈。”
“你不知道它的吃法也不奇怪,这个太稀罕了,虽说是贡果,可宫中品尝过它、晓得怎么吃的,恐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秀秀伸出手掌,比了一比。
“是嘛?这你都知道?”刘非心想,那皇帝一下就赐了一盒好几个,倒还挺大方。
“我知道啊,我在里面住了几天嘛。哎,我跟你讲啊……”秀秀拉了把椅子挨得刘非近近地坐下,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压低声音:“这不是预算吃紧嘛,皇上下令削减了后宫用度,第一个正赶上贵妃的生辰,规格便不如上月的淑妃,前天贵妃缠着皇上哭哭啼啼,差点耽误了议事。安乐公主听说了,就从太后宫中偷了两颗这个冰晶烈焰果,让太后的宫女给贵妃送过去。贵妃有意向人显示她的荣宠,却不知吃法,结果当众出了丑呢,哈哈~”
刘非笑道:“后宫嘛,左不过就这些媚上争宠的无聊事。”又嘀咕一句:“不过他俩可真是亲兄妹,一样都爱捉弄人。”
秀秀用胳膊肘杵了杵刘非,神秘兮兮地问他:“你觉得……皇上为什么赐你这个果子?”
刘非事不关己般想都不想:“谁知道。”
“诶,你干嘛每天都派人去接我,一等还那么久,搞得皇上都知道了哦!”
“那有什么?俗话说,小醋怡情。”秀秀执意点破,刘非却毫无愧色,吞掉最后一口果子,看看秀秀,又笑了,贴着她耳边轻轻道:“你看你回来,它就变甜了,这真是天意啊……”
朔风夹着细雪打在窗上,屋内炉火烧得鼎旺,噼啪轻响。刘非秀秀几日未见,要说的很多,一不留意就聊了很久,最后终于是秀秀困了,连打两个哈欠。刘非拉着她的手,浅浅地笑:“我就是普通感冒,什么事儿都没有。不过,下雪了,不知我这儿……能否留得贵客?”——秀秀前番出去时,他看到外间榻上放着一叠被褥,想必是秀秀备下的;夜已过半,她的屋里一定没生炉火。
“我早就说过今晚留下照顾你,是你推三阻四,婆婆妈妈的!”
两人相视一笑,分别就寝。
这一夜,刘非睡得特别踏实。
睁眼已是天光大亮,只听外面唰——刷——熟悉的扫帚刮地声。欠起身往外间瞧瞧,秀秀连同那床被褥,早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又听外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哎,大老丁,我就打壶水的功夫,你就来了,你…你可真勤快。”
憨厚的嗓音笑了两声:“嘿嘿,大人也这么说。”
“……这儿别扫了,你去别处。”
“那不成!我必须把这儿的雪扫干净喽,要不然待会儿刘师爷出来摔了怎么办?”
“他今天不出来!巡按大人吩咐了,让我看好……”
“咯”地一声,窗户推开半扇,露出长眉细目、一张清俊的脸,“小四!”
呦,刘师爷醒了!小四顾不上再跟丁大壮掰扯,口里答应一声,一路小跑地进了屋,把提着的水壶往炉子上一撂,转头就把刘非刚推开的窗户又关上了。
“刘师爷,您起了啊?觉得怎么样?”
“还行”刘非似笑非笑:“怎么,巡按大人吩咐了,今天要禁我的足啊?”
“怎么会呢?”小四赔着笑,“大人是说今天太冷了,您又病着,让我把府中的事打理细致些,少让您劳神。”
这还差不多。刘非脸色平复,小四上前服侍他梳洗。刘非净过面,一边擦脸一边问:“你家大人呢?”
“大人一早就出门了。”
“今天不是该休沐吗?她上哪去了?”
“刘师爷,大人没去衙门,应该是进宫了。今天一大早,安乐公主派的马车就在门外候着,大人出门问了随车的嬷嬷几句,就上车跟她们走了。”
刘非手上动作僵了一阵,忽然“啪”地一下把手巾摔回脸盆,“吩咐下去!备轿!”接着果决转身到了衣柜前,“砰”地掀开柜门,乱翻衣服。
小四跟过去,挑出件素绸厚棉袍,展开抖抖褶皱,磨磨蹭蹭地给他往身上披,“刘师爷,你,你这是要出门啊?这外面冰天雪地的,干,干嘛去啊?”
“还用问吗?我接她去!接你们那位……”刘非瞟了一眼小四,把到了嘴边的“榆木脑袋”咽回去,“你们那位巡按大人去!”可气死他了!合着他昨晚那些话都白说了,这个人就一点没往心里去!她怎么能这么一意孤行油盐不进呢!既然如此,他还就跟这皇宫杠上了!这回他亲自上!“皇帝知道怎么了?我刘非光明磊落名正言顺!我就不信他还能真赐我点毒药吃!”
小四见自家大人一个举动就把这位向来从容冷静的师爷给惹得炸了毛,本来还暗觉好笑,听到刘非这话,腿不由有些发软,殷勤帮刘非系衣带的手指跟刘非自己的打着架,嘴上不停应承着:“好,好,刘师爷,我这就去叫他们。可您也别急,大人走了不是一时半刻了,就算现在去追也追不上,咱还不如消消停停地准备万全了再去接。您看您病还没好,可不能再冻着,我呀,去烧个煤球,给您带个手炉…哦,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厨房里的药快煎好了,想必一会儿就得送来。这药您要不喝了,我可不敢放您出门,要不然明天大人明天练功得让我去当那木桩子……”他说到最后露出一脸可怜相。刘非白他一眼:“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啰嗦?”虽然这么说,可刘非还真给了面子,没立刻出门。
小四暂时放了心,转身去收拾刘非床铺。刘非低头背手,来回踱步兜圈,看起来心事重重。绕了有几十圈了,药也没送来,刘非忽然一言不发地大步又往外走,小四忙喊:“刘师爷!”
刘非回头,皱着眉,明显地不耐烦:“又什么事?”
“我想起来了,大人走时交代过一句话。”
“什么话?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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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巡按府大门口,小四目送着自家大人迈着轻快有力的步子向那辆美轮美奂气派摄人的皇家马车走去。随行而来的嬷嬷已打起轿帘,她的脚步却停下,又折了回来。
“小四,如果刘师爷实在劝不住,执意要出府,告诉他:今日冬至,按照京城的习俗……”这位英气勃勃的女官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请他去厨房准备些“怡情”,等我回来一起包饺子。”
小四挠挠头,“大人,厨房的怡情?那是个啥?”
“你只管复述,他会明白。”秀秀笑着拍拍小四,“告诉他:我有分寸。”
小四觉得她的手拍在自己肩上,却又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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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爷,大人说的怡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小四再次问出了这个令他百思不解的谜题。
“……”刘非的神情如冰封三尺的湖面被东风拂过,开始有了一丝裂纹,又终于融成一潭桃花春水。
刘师爷笑了!大人一句话!
师爷到底没揭开谜底,但小四也没太在意,因为他更关心下一个问题:“刘师爷,咱们……不用出去了吧?”
“算了,不去也罢……”刘非从门口走回来,驻足在书桌前。桌上,昨夜秀秀回复过的信件、拜贴码在右边,没处理过的,还有不薄的一沓。“今天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啊……”
除了这些,他今天还要好好地画一幅九九寒梅图,等晚上吃过饺子,让她,带着小宝,在这画上填上第一笔颜色。自从做了师爷,公务缠身,很久没这闲情逸致喽~不过今后有了她,有了家,一切又不一样。
至寒时节,万物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