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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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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刚过,天边还泛着鸭蛋青。折腾一晚上的蝴蝶伺候客人洗漱更衣。
站在玉香楼里,蝴蝶笑盈盈:“黄公子,慢走。”
被称作黄公子的人许是觉得蝴蝶说话有意思,黄公子顺手在蝴蝶脸上一捏,留下两个红印。
“嘴甜,爷下次来还找你。”
蝴蝶等人走远才揉着脸回到楼里,她也不上楼,转身钻进楼梯下的暗间。
暗间里没什么灰尘,反而有两个倒扣的酒坛,刚好能当板凳坐。
蝴蝶常来这里坐坐,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短暂放空,盘算一下自己有多少银子。
鸨母在这方面管得严,楼里的姑娘攒钱不容易。
蝴蝶算来算去三十几两,离赎身还差得远。
就算攒得够,鸨母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去。
用鸨母的话说:“蝴蝶可是咱们玉香楼的台柱子。”
玉香楼,秦淮河畔不大不小的花楼,这么多年才有蝴蝶一个在秦淮河面上叫的出名的姑娘。
这样一想,蝴蝶顿时觉得前途茫然,她想离开玉香楼,和一个人一起。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人影站在外面将楼梯间挡的严实,盯着人也不说话。
回神的蝴蝶翻他一个白眼:“看什么看。”
“你好看。”
蝴蝶白眼翻得更大,完全没了晚上的娇媚。
“你丑。”
“嗯”
蝴蝶:...
平心而论,阿丑长得不丑,只是一道疤从左眼角横到右耳垂,看起来吓人。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她们经常这样。
在这楼里,过去的事一句话就能说完;未来的事不敢说,说多了现在的日子就再也过不下去。
情啊爱啊,假的说了太多,真的反而说不出口。
只能这样看着对方,你心照我心。
太阳升起,阳光爬满这一方小角落。
阿丑说:“我走了。”
蝴蝶终于想起什么,叫住人,往人手里塞了一张银票。
“你去给我买全兴旺的烤鸭,今儿就要。”
阿丑低头看了一眼,说:“多了。”
全兴旺的烤鸭三两一只,蝴蝶给了三十两的银票。
蝴蝶打着哈欠上楼,不在意地挥手:“多了你帮我存着呗。”
上到三楼,蝴蝶迎面碰上要笑不笑的鸨母,也不知道站那看了多久。
鸨母:“说什么呢?”
她对楼里姑娘和打手的交往看得也严。
曾经就有花娘信了人的胡言乱语,被拐带出去。她有什么办法,只能是捉回来,当着楼里众人的面乱棍打死了事。
蝴蝶还是那副要睡不醒的样子,说:“让人给买只鸭子。”
鸨母听了笑意真实许多,说:“买那干什么,楼里的酒肉还不够你吃的。”
蝴蝶笑嘻嘻去挽鸨母的手,说:“不一样嘛,妈妈,等买回来,我分你一半!”
鸨母伸手捏蝴蝶脸蛋,笑说:“我还缺你鸭子吃?行了,忙了一晚上快去睡,省得坏了皮肤。”
蝴蝶又歪缠几句,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对亲昵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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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醒,日头已经升到头顶。蝴蝶哑着嗓子问伺候的小桃:“几时了?”
小桃活泛,放下手里绣棚,倒杯水喂蝴蝶喝下,才说:
“午时三刻,姑娘可要用午饭?阿丑送来的烤鸭后厨已经斩好了。”
蝴蝶应声说:“给鸨母分去一些。”
小桃嗤笑一声:“那用得姑娘吩咐,鸨母那边早就拿走了,还说‘蝴蝶姑娘说分一半,那就是一半’,非得要后厨从中间劈开。”
连鸭头鸭屁|股都得从中间分开,居高临下的模样像是在说;不占你们便宜。
看得人就来气。
蝴蝶随意应了,自己下床又倒了杯水喝。
小桃愤愤:“姑娘,你这都不生气?哪有人这样办事!”
蝴蝶:“有什么可生气,整个玉香楼都是人家的。”
蝴蝶想离开,不管是赎身也好,逃跑也好。为了这个她是玉香楼里最听话的姑娘,但是也不能太听话。
攒点碎银子让人带点小东西就是她的小脾气,这样鸨母才能对她放心。
草草吃了两口,蝴蝶就失了胃口,转而拿起小桃放在一边的绣棚。
上面绣着半支海棠花,瓣瓣鲜活,叶叶生姿。
蝴蝶伸手抚过,从小在楼里长大,她会弹琴唱曲,会骰子牌九,就连字也认识几个。
但是过日子的洗衣做饭,裁衣缝补,她一概不会。
蝴蝶有心想学,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学,只能看。可是这些东西那是看看就能学会的。
她身边的小桃,十三四岁才被亲爹卖进楼里,之前跟着亲娘学了十年才有这样的手艺。
蝴蝶有些恼怒,她放下绣棚,转而撩起袖摆,看里面的针脚线迹。
刺绣学不会,裁布缝衣说不得能学会呢?
小桃对此见怪不怪,蝴蝶姑娘时常盯着衣裳发呆。
一块布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衣裳,蝴蝶气恼甩袖。
这时候,有人在门外喊:“姐姐醒了吗?我来找姐姐说说话。”
说完不待门里人应答,推门而入。
“姐姐醒着怎么不答应一声?”百合抬手将耳边发丝拢到脑后,耳垂上一对鸽子蛋大的翡翠晃了一晃。
小桃暗自腹诽:“你也没让人说话啊。”
手上动作麻利给人端了凳子,倒了茶水。
蝴蝶问:“你来做什么?”
百合又是抬手拢发丝,翡翠继续晃了晃,说:“屋里呆着无聊,找姐姐玩嘛。”
蝴蝶:“奥。”她转手又拿起绣棚,想知道花花绿绿的丝线是怎么变成花儿的。
百合见暗示无用,干脆夺过绣棚放到一边,自个儿凑上去,让蝴蝶看她耳朵上的翡翠坠子。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姐姐你看看我,杜公子昨儿送我的。”
坠子浓绿,值不少钱,只是不适合百合,衬得人老。
若是平时蝴蝶也能说些好话哄人开心,但是今天她实在没有这个心情,随意说一句“好看”,想把人打发了。
百合心情好,没看出蝴蝶敷衍,继续说:“他还说娶我。”
“这回去北方卖了布匹茶叶,赚了银钱回来就娶我。”
女子笑得甜蜜,像是已经看到以后的好日子。
蝴蝶:“...挺好,恭喜。”
许是她的反应太平淡,百合觉得没意思,略坐一会儿自个走了。
送走人,蝴蝶真切地发起呆来。
她想对百合说,风月场上没有真心,不要信别人的,更要管好自己的。
可她一颗真心早就许了出去,有什么立场说别人?
越想越烦,蝴蝶干脆拿起钥匙摸去老|鸨房间,这时候老|鸨正在后院看新买进的丫头,屋里没人。
绕过屏风,靠墙一架多宝阁。蝴蝶熟门熟路取下右下角的大肚花瓶,拆下挡板,露出其后的雕花木盒。
用钥匙打开挂着的黄铜小锁,里面一边放着一沓银票,一边放着各色花样的金银锞子。
老|鸨喜欢数钱,巧了,蝴蝶也喜欢。
每当她心情不好,她就跑到这里数一数银票,心里瞬间就敞亮通透了。
日子不温不火地往前走,这天蝴蝶又躲进楼梯间,不多时阿丑也来了。
阿丑还是站着看她,不过这回他递过来一个纸包。
蝴蝶接过来一边拆一边问:“什么啊?”
阿丑:“烤鸭。”
鸭子已经切分好,散出油润的香。蝴蝶挑出两只鸭腿,一只塞进阿丑手里,一只叼在自己嘴里。
“你一个,我一个,正好。”
阿丑被她孩子气的模样可爱到,嘴角勾起一抹笑,牵动疤痕更显可怖。
他抬手从怀里又掏出一瓶果子露,烤鸭单吃还是有点腻。
吃着吃着,蝴蝶反应过来,阿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过来,来了俩人也不一定会碰见,怎么就正好有鸭子吃?
她不动声色地问:“你买了几只鸭子?”
阿丑:“一只。”
“天天一只?”
阿丑:“...嗯。”他知道瞒不过蝴蝶,没想到露馅那么快,他一只鸭腿还没吃完。
“嗯,你还嗯。你一月工钱才多少?居然敢买三两银子一只的烤鸭,还天天买。阿丑,你长本事了是吧?”
蝴蝶一晚上没睡都被这人气精神了。
阿丑:其实我替人打个架啊,收个保护费啊还挺能挣钱的。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他垂着脑袋老实挨骂。
“以后不许买了,听见没有?”
阿丑嘟囔两声,蝴蝶没听清。
“大点声。”
阿丑:“...你喜欢。”
蓄势待发的火炮顿时哑了火,绯红爬上蝴蝶脸颊。
“那你也不能天天买啊。”
阿丑:懂了,隔两天买一回。
蝴蝶从那张吓哭小孩的脸上看懂了,这也许就是默契吧。
蝴蝶:“不行,咱们还得攒钱呢。”
“奥。”阿丑勉强答应,人委屈,脸上的疤也没那么吓人了。
蝴蝶:.....
“你要买的话,给我买糖吧。就那种货郎卖的,两根小棍儿搅搅的那种糖。”
蝴蝶两只手在空气里搅搅,像是已经拿到糖。
“我喜欢那个。”
蝴蝶没吃过这种糖,她还小的时候,跟在前任花魁身边学着怎么伺候人,那时候她还能跟着花魁出门去客人家里。
有一回她坐在后门槛上等人,小巷子里来了一个货郎,专卖各种零嘴。
来买零嘴的多是小孩牵着大人,但是也有例外。
蝴蝶亲眼见着有俩个大人,一个从家里走出来,一个从巷子外边进来。一前一后买了糖,然后走进同一个家门。
那时候蝴蝶就在想,当他们的小孩该有多幸福啊,爹爹娘亲主动给买糖。
还是两份!
但是现在也有人愿意给她买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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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一直等一个逃离玉香楼的机会,但她没想过这个机会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惨烈。
六月二十五,秦淮河上花船簇簇,玉香楼里灯火煌煌。
酒气脂粉气混成一团暖香,熏得人头晕;歌声笑声与往日没什么不同,虚情假意混成一团,分不清。
今天晚上蝴蝶难得没什么客人,倚在三楼栏杆上往下看,心里想着怎么离开玉香楼。
玉香楼一共三层,正中是一天井,正中建着大理石的舞台,舞台四周挂着纱幔,朦胧又漂亮。
房间围着天井而建,无论站在何处都能看清舞台上的表演。
开场的歌舞已经唱完,现如今台上只有几个拿着琵琶的女子,弹着淫|靡小调。
蝴蝶正对的位置,一道红色人影翻出栏杆,脑袋冲着大理石台面,是百合。
“彭”的一声闷响,百合脖颈应声折断,一腔血冲出,洒在纱幔上,桃红变艳红。
楼里尖叫咒骂四起,乱成一团。
蝴蝶趁乱探出头去,她看见百合穿一身鲜红嫁衣,死不瞑目。
隔着混乱的人群,蝴蝶与站在一楼门口的阿丑对视一眼,她意识到——机会来了,虽然是百合用命换来的。
蝴蝶混在人群里,摸进老|鸨房里,将多宝阁里藏着的盒子揣进怀里。
关好房门,蝴蝶沿楼梯向下,迎面碰上上楼的老|鸨。
老|鸨:“蝴蝶,你干什么去?”
蝴蝶垂眸:“百合有东西放我这,我给他送去。”
来楼里玩的老爷少爷嫌晦气纷纷要走,楼里的姑娘都躲回房间。百合的尸身还躺在那里,无人关心。
老|鸨见蝴蝶怀里鼓鼓,露出一截红底绣鸳鸯的帕子,心里明白恐怕是百合那个贱丫头的盖头。
她心里不痛快,嘴上更刻薄几分:“你们这些死丫头,老娘掏心掏肺对你们,你们偏去信外人,被人骗了就寻死觅活,丢了性命不说,害得老娘生意都没得做。”
“老娘现在没工夫管你们,最好都老实点,不然有你们好看!”
说完便挤开蝴蝶上楼。
蝴蝶垂着眼皮,等老|鸨脚步声不见才继续下楼。
百合早已没了呼吸,血也流尽,在身下铺成一摊。
“傻子。”
一条的红盖头飘下,遮住百合闭不上的眼。
玉香楼里的冤魂不缺百合一个,她蝴蝶绝对不要死在这里!
蝴蝶绕过百合,绕到后门,阿丑正在那里等她。
察觉到有人来了,阿丑抬头,冲她伸出手:“走吗?”
蝴蝶用力握住那一只手:“走!”
迈出玉香楼的那一刻,蝴蝶身上一轻,某些沉重的东西消散,现在她是真正的会飞的蝴蝶。
望泗城分十六坊十六市,玉香楼所在的安吉市汇聚了各色花楼瓦肆。
阿丑牵着蝴蝶穿过寻欢作乐的人群,直奔市门而去。
看管市门的王四贪财好酒,送点银钱,说个过得去理由,他就让你出去,更不要说阿丑已经和他混熟了。
阿丑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进王四手里。
“四哥,行个方便。”
王四手一颠,五两?今儿个可怪大方。
他掏出纸笔,说:“说说吧,出去干什么?”
阿丑抿唇:“楼里死人了,出去找个大夫看看。”
王四动作一顿:“人都死了,还请什么大夫?”
阿丑:“给老爷们看看。”
王四嗤笑,揣银入怀:“那是得请个大夫,毕竟老爷的命金贵。”
说着,他挪开顶门木柱,自腰上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开了门上的五把大锁。
“行了,出去吧。”
至于躲在阿丑身后的蝴蝶,他当没看见。
人各有缘法,和他一个看大门的有什么关系。
出了安吉市门,蝴蝶才知道晚上是什么模样。
一墙之隔,里面人声鼎沸,亮如白昼,外面鸡犬不闻,全靠几点星子照明。
蝴蝶:“我们去哪?”
逃跑时全凭一腔热血,望着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她有些惶恐。
幸好这里还有一个人。
阿丑:“跟我来。”
“好。”
阿丑带着蝴蝶钻进小巷,七拐八拐,时走时停。
蝴蝶能听见正街上更夫的声音,差役巡街的脚步声,却没见到一个人,那些人也没能看见她们。
真好啊,原来为她们做打算的不止她一个,真好。
蝴蝶摸摸|胸前的木盒,心想。
阿丑却误会蝴蝶走不动了,他停下说:“我背你。”
蝴蝶摇头,说:“不用,我还走得动。”
阿丑看向她的鞋,说:“你鞋不合适,我背你。”
蝴蝶低头,她穿的是软底绣花布鞋,样子精致,鞋底软薄,不适合走长路。
阿丑已经蹲下等她,蝴蝶也不再扭捏,上了人家的背。
阿丑身材高大,背也宽阔,令人安心的热度从阿丑托着她的手上传到她的大腿,蝴蝶试探着趴到阿丑背上。
不行,有点硌,怀里的木盒子四个角直愣愣戳着人。
背上人的小动作阿丑一无所知,他只想快点快点再快点,离玉香楼越远越好。
他先是快走,最后干脆跑起来,穿过大半望泗城来到南城墙根底下。
这里属于贫民窟,一片低矮的茅草屋,远远看上去还有点吓人。
阿丑停在唯一一家带木门的茅草屋前,说:“你在这等我。”
蝴蝶:“嗯。”她信他总不会在这把她卖了。
阿丑敲响大门,不一会儿门开,他走进去牵出一辆骡车,后面跟一举着油灯的男人。
阿丑指着人对蝴蝶说:“这我兄弟,王明,车也是他帮我置办的。”
王明忙说:“大哥救过我的命,这点小忙算什么。”
蝴蝶看了一眼阿丑,对王明福身一礼,做足女子温顺的模样来。
阿丑接过王明手里的油灯,送蝴蝶上了骡车,回身与王明告别:
“我与你嫂子就此回北方去了,兄弟以后多保重。”
王明心有不舍,却也知道阿丑和蝴蝶走到这里不容易,便说:“小弟祝大哥和嫂子百年好合,一路顺风。”
蝴蝶在车里听到两人谈话,急忙抽出头上的簪钗递给王明,说:
“我与你大哥能..多亏你帮助,这些首饰还值几个钱,权当我和大哥的谢礼。”
王明也不推辞,双手接过首饰,对蝴蝶态度热切了一些。
“哎,多谢大嫂。”
他原本不看好阿丑找了那么个媳妇,辛苦筹谋不说,还搭上自己辛劳挣的银钱。
现在却觉得有那么个会说话长得好看的大嫂也不错,省得阿丑往那一站吓退一批人。
阿丑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性格,与兄弟告别已毕,赶着骡子往城门方向而去。
车厢里的蝴蝶借着灯光翻看起阿丑准备的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从头到脚都有,蝴蝶拿手捻了捻,是细棉布,花样也不是很鲜亮。
不过她很满意,和她透过玉香楼的窗子看到路过的妇人穿得差不多。
同衣裳放在一起的还有几个点心匣子和干粮,点心是她爱吃的枣泥糕。
最最重要的是放在这些东西最上边的,两张薄薄的纸片——她俩的户籍路引。
一张写着:丰山桦县玉马乡人,田荣;另一张同样的籍贯,写着田荣之妻胡蝶。
两张纸有些粗糙,细闻还有点墨臭味。
蝴蝶眼窝却有些发酸,她以后也是有名有姓,有来处也有归处的人了。
狠狠抹了把脸,抽了抽鼻子,好日子在后头,她现在可不能哭!
换上阿丑准备的衣裳,梳一个妇人常见发式,蝴蝶发自真心笑了起来。
收拾完东西感觉骡车停了下来,蝴蝶钻出车厢,和阿丑并肩坐在车辕上。
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那样坐着。
阿丑指着拐角处说:“那边是送夜香走的小门,我与杜阿叔说好,到时候他带我们出去。”
蝴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厚重城墙处隐约能看见一处凹陷,想必那就是门了。
阿丑:“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南有一码头,在那上船,沿河北上再也没人能找到我们。”
蝴蝶紧紧抓住阿丑手臂,指甲陷进肉里,问:“真的吗?不用等到天亮?”
一直在楼里呆着,她也知道城门每天夜里关着,不让人进出。
阿丑不觉得疼,他反手握住蝴蝶的手,说:“天亮就能上船。”
“就是你给我的钱都花完了。”不光蝴蝶的钱,还有他打架的钱,从玉香楼抽的油水全都花了一干二净。
那两张纸老费钱了。
蝴蝶听他声音肃然,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就这。
她钻进车厢,取出一个木盒,正是她从老鸨房里带出来那个。
借着油灯光亮,阿丑看清楚里边什么,顿时惊讶。
“这么多!”
“是嘞,老鸨的银子都是我和姐妹们挣的,那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蝴蝶挺胸抬头,一副骄傲模样。
阿丑拍拍她的头:“没错,都是你的。”
两个人一起数了数,银票两千七百两,银锞子十五两,还有十两金子。
阿丑喏喏:“咱们得快点跑,老鸨发现以后不得疯了。”
蝴蝶:“管她作甚。你说这些银子够不够在你老家买地盖房子?”
阿丑:“够了够了,能买一大片地,盖一座大房子。”
原来他还担心蝴蝶跟着他过苦日子,现在好了,他们以后就是地主和地主婆了。
“嘿嘿!”
阿丑越想越开心,一口大白牙吓了杜老头一跳。
他没见过阿丑这个模样,还以为见了鬼。
黑乎乎一片里冒出一口白牙,仔细一看还有一道狰狞疤痕,把老头子吓得不轻。
蝴蝶先发现杜老头过来,偷着拧了一把阿丑才把人魂叫回来。
阿丑一个激灵,说:“杜老头?”
杜老头:“田小子。”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出去得听我的。”
阿丑:“嗯。”一到外人面前阿丑就变了个模样,不爱说话。
蝴蝶连忙补充道:“一定一定,我俩能不能出去全看杜老先生的了。”
一席话哄得杜老头高兴,他也多嘱咐几句:“到时候你们跟着老头子,就说是老头子的远房亲戚,惹了麻烦想早点出城,其他一概不要多说。”
两人答应下来,阿丑赶着骡车跟在杜老头粪车后边来到小门边。
杜老头按原先商量的将话说了,又悄默塞了钱。
守门的护卫腰间挎着刀,上下打量了一番阿丑和蝴蝶。
笑说:“老杜头,咋你亲戚有骡车,你还推着粪车啊?”
杜老头当作没听出他的挖苦,说:“谁还没个富亲戚,就算他再富。惹了麻烦这不还得靠我这个推粪车的嘛。”
护卫听了眼珠一转,像是对骡车来了兴趣,手按在刀柄上,围着骡车正转一圈,反转一圈。
“我也没看出多有钱啊。”
话是对杜老头说的,眼睛却盯着阿丑,至于旁边的蝴蝶被忽略了个彻底。
杜老头暗唾一口,陪着笑说:“就是比老头子强点,都是普通人家。”
“是吗?”
这种人蝴蝶见多了,她借着阿丑的遮挡,从盒子里摸出一把银锞子塞进阿丑手里。
阿丑也不说话,等护卫再次转到他这边,把钱塞到护卫手里。
护卫手一颠,再一摸。重量不少,还有花样,看来真是有钱。
“行了,我也不耽误老杜头你干活了,走吧。”
吱嘎一声门开了,阿丑扬起鞭子跟着杜老头出城门,走了一里多路才停下来。
杜老头:“好了,老头子答应都干完了,现在咱们也该各走各的。”
说着就要往岔路上拐,蝴蝶连忙叫住人又给人塞了银钱和糕点。
“老先生今儿多亏了您,天还早这钱您拿着买点吃的去。”
杜老头没想到自己让人多花了钱,还能多得点好处,当即也乐了。
“好说好说。”
老杜头走后,蝴蝶回看了一眼城门,天色渐亮,只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影儿。
回过神来,蝴蝶伴着骡蹄声数银子。
这一数可把她心疼坏了,一两一个的银锞子还剩两三个,任凭蝴蝶怎么扒拉也没多一个。
阿丑瞥见不由得笑出声,离开望泗城不说蝴蝶,他也觉得轻松许多。
蝴蝶:“你笑什么?”
阿丑不说话只是笑,蝴蝶眼珠一转翻起旧账来。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叫田荣?”
说起这个阿丑来了精神:“你当初也没问呐?”
蝴蝶也想起来。当初刚见面的时候,阿丑站在院子里,她站在台阶上。
人还没开口,她就指着人说:好丑。
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就管人叫阿丑,从那以后,阿丑就在玉香楼里叫开了。
完蛋,旧账翻自己身上了。
“那你怎么不解释,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嘛。”
阿丑还是笑,那时候他刚来这边,脸上的疤还没长好,红彤彤的一片,比现在还吓人。
和眼前人比起来确实丑的。
蝴蝶又说:“我们是去你老家吗?”
阿丑:“嗯,你不想去咱们找个你喜欢的地方也行。”
他在老家杀了人跑出来的,对那个地方没什么留恋。
蝴蝶:“我还挺想去看看。到时候买一大片地盖一个大宅子,你种地我织布。”
“嗯...我不会织布哎。”
阿丑想了想,他好像也不怎么会种地,十几岁死了爹妈他就在街面上混,正经干地里活没几年。
“...咱们雇人。”
蝴蝶:“也行吧。”她还挺向往普通人家的生活,媳妇在家里洗衣做饭收拾家务什么的。
她现在不会,不过以后可以学,光明正大的学。
想到媳妇就想到户籍上的‘田荣之妻’四个字,当时她只顾着激动自己有了籍策。
现在嘛,她掐住阿丑胳膊上的肉:“咱们还没成亲呢,你就写那个,那个什么。”
阿丑听懂了,脸也红了。
“那咱们回去先买地再盖宅子,然后成亲?”
“好啊,过几年咱们再生几个胖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