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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入社的向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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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岭子的合作社成立时间比衣家庄早两天,名字叫“松柏农业合作社”,全村人都说这个名字好,有“常青、长久”之意。王金山任社长,徐明福任副社长,王江和李有贵、文才富分别任出纳、会计和保管员。
这天,文才富、刘氏和文玉正在地里掰棒子,二舅文才贵走了过来,他扒拉了扒拉筐里的棒子,说:“大哥,我那地里的棒子也和这个似的,掰了太疼人了。”
文才富头也没回,边掰边说:“那有什么办法,社里定了秋分前都各自收回家,心疼也得掰啊。”
“就不能晚两天再掰?现在一掐还一包水(太嫩,水分大),减产太多了。”
“掰完了还要割棒子秸,抓(用镢头刨)茬子(长在土里的玉米根部),还得好几天,再晚了秋分前能倒出地来?”
“种麦子也不差那几天,反正你在社里,到时候你给说句话不就行了?”
文才富不得不停了下来,对才贵说:“才贵啊,事是那么个事,种麦子早几天晚几天确实不要紧。可都要和你这么想,你晚两天,他晚三天,最后社里还怎么统一耕种?合作社刚成立就这样,以后谁还听社里的话?你想想是不是?”
一番话说得文才贵哑口无言,只好叹着气回身走了。
尽管由于时限的原因,有些户的粮食不大熟就收割了,但总的来说今年秋天还是个丰收年。各家各户看着收到家里的粮食,想象着加入合作社后会一年比一年多,心情自然也轻松了不少。
看着自家收的差不多了,这天吃早饭的时候,文才富对文玉说:“吃完饭你上恁大姑家趟,看看能帮着干点什么活,她们那里种棉花多,指着恁姐姐一个人,估计拾不过来,你就帮着她拾拾棉花也行。”
文玉答应着,赶紧把手里的煮棒子啃完。刚要走,文才富又叮嘱说:“到那里你问问,如果还有其它活,后晌就回来说;如果没有,你就在那里住两天也行,帮着她多干点。”
刘氏说:“要不问问才贵,没活的话叫他和玉儿一块去。”
文才富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孩子那么小,她婶子一个人在家不得劲。要不你去问问恁二姑,看看她家谁有空,让她和你一块去。”
文玉来到二姑家,一家人也刚好吃完饭,文玉就把爷的意见说了一遍,二姑就说:“地里的活也不多了,英,你和恁姐姐去吧。”兰英答应着,就和文玉一起出了村庄。
两人顺着河坝一路向北走去。河里的水湛清,水边的芦苇杆顶着一簇簇紫灰色的花序,就像羞怯的少女低垂着头,微风吹来随风摇曳,远望如一片流动的雾霭。岸边的庄稼地大部分都倒出来了,只有零星的几块地里人们还在忙着收割。棉花却是开得正是时候,站在堤坝上远远看去,就像无数的白色小灯笼擎在一片绿色的草原中。
来到大姑家,发现门锁着,表姐一定是到地里干活去了。文玉就想找个人问问,可农忙时节村子里又看不见个闲人,没办法,她俩只好来到村口,正好碰见一个人赶着牛车,拉着棒子秸从地里回来。那人告诉文玉,衣芳家庄稼都基本收完了,现在应该在地里拾棉花。文玉又问她家棉花地在哪里,那人用牛鞭往西指了指,“在西坡,你们到那里找找吧。”
以前文玉也曾经来拾过棉花,依稀还记得西坡那地块的大体位置。来到地头,果然看见衣芳正斜挎着包袱,低着头两手不停地摘着棉花,在她后面远远的,衣林也挎着个筐,正在一边用力摆脱着棉花枝子的阻绊,一边往筐里拾着棉花。
衣芳偶一抬头,看见文玉和兰英正两手扒拉着棉花枝子向自己走来,赶紧说:“玉儿,英,你俩怎么来了?”
文玉笑着说:“俺爷和俺二姑叫俺来看看,帮恁拾棉花。”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在村头上碰见一个大叔在拉棒子秸,他说你可能在这里拾棉花,就找来了。”兰英说道。
衣芳笑着说:“你俩还挺能的啊!”
文玉也笑着说:“这块地以前我来过。”边说边朝着衣林的方向看了看,“英,你过去替林吧,我和咱姐在这儿拾。”
兰英的脸红了红,没说什么,就往后走去。
衣林也看见了兰英,心里忽然就慌张了起来,等兰英走近了,只是轻轻地叫了声“姐姐”。兰英接过衣林手里的筐,说:“你去地头上歇着吧。”
衣林说:“我和你一人一堰(垄)。”
兰英想了想,说:“也中,你在我后面吧,省得碍事巴拉角(互相影响)的,不得劲。”
兰英在前面一只手挎着筐,另一只手麻利地抓取着绽开的棉花,也不再说话。空气里那股似曾熟悉的、属于少年男子的淡淡汗味,混合着棉铃甜涩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让她心里有些发慌,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也许就是这分神的一刹那,她的手指正戳在一个干硬的、尖尖的棉萼尖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她禁不住“哎吆!”了一声,低头一看,右手中指的指腹上已经有了一滩血珠。
“怎么了?”后面的衣林问道。
兰英顾不上说话,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口,又吐出来。
“我看看。”衣林靠上前来,伸手就去拉兰英的手腕。当触到兰英那温热柔软的皮肤时,两人都禁不住颤了一下,红晕立刻飞上了脸颊。
兰英扭捏地躲闪着,呼吸变得急促,嘴里说着“不用!不用!”
衣林迅速松开了手,有些手足无措地僵立在那里。
兰英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衣芳和文玉,又看着衣林因为紧张而轻颤的嘴唇,那还带着稚气、涨得通红的脸庞,心里就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也顾不得手指流血了,赶紧低下头抓起了棉花。
衣芳和文玉完全不知道后面两人的意乱心惊,一边拾着棉花往前走,衣芳一边问:“恁家里庄稼都收完了?”
“嗯,俺家里地少,今年没种棉花。”
“恁也入了合作社吧?”
“入了,俺爷还是社里的保管员呢。”文玉有些自豪地说。
“俺家也入了。往后就不用自个一个人拾棉花了。”衣芳话语里也带着些轻松和愉快。
“姐,恁村里没有不入的吧?”文玉问道。
“有啊,有几户富农就没入。恁村呢?都入了?”
“嗯,听说开头也有几户不愿意入,村干部们就轮番上人家里去做工作,逼着都入了。开大会,区里还表扬了俺村呢。”
衣芳想起赵二柱在二爷爷家做工作的情景,说:“俺村也是,不愿意入的也轮番做工作。上面说是自愿,可听说县里区里又分任务,定指标,各村还互相比,谁落后了还要挨嫌吼(受批评)。”
文玉说:“就是。俺庄里有个叫刘清昌的,打小心眼多,就在上级刚号召要成立合作社的时候,他把自个的地拿出来一半卖了。报名入社了,他倒积极,村干部一开始不想要,说他耍心眼想占合作社的便宜。最后为了完成上边的任务,也让他入了。”
“还有那样的事?不过对俺家来说,俺觉着是好事,往后就不用愁没人干活了,连地的分红、牲口的分红,加上我干活挣的工分,俺心思着总比自个干挣得多吧?
“也是。想想以后干活,男的女的那么些人在地里一块干,一定比现在快多了。”文玉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衣树仁要结婚了,新媳妇是高家屯的高玉英。从过了小年,衣象河家就被喜庆和忙碌的气氛笼罩着。到了结婚这天,从周家庄请来的戏乐班子腰上都扎着红绸带,两支唢呐在前面吹奏着迎亲曲,后面是马拉着的一辆大车,车上用一张新编的花席搭着车棚,新娘子和两个送嫁的媳妇坐在车棚里。车的后面是本村的高跷队,六个人踩在高高的木桩上,在不宽的街上来回穿插走着舞步,再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
衣象河、刘氏还有新郎官树仁早已等在门口,衣树仁胸前戴着一朵用纸扎的大红花,两个年轻媳妇来到车前扶着新媳妇下车,大家簇拥着新人进到院子里。堂屋墙上正中挂着毛主席像,前面摆着一张铺了红纸的长条木桌,桌子上摆着花生、水果和面祺子等。新社会新气象,婚礼也是新式婚礼,不搞老一套,村委副书记李来朋主持着,二位新人给毛主席像鞠三个躬,李来朋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结婚仪式就算完成了。
娶了媳妇又过年,这叫双喜临门,所以今年的春节衣象河家格外热闹,人来客往,前前后后忙活了足有十来天。
初二这天,衣芳和衣林各挎着一个箢子和竹篮,到松柏岭子给舅和姨拜年。路上,衣芳问衣林:“晌午头你想在谁家住下吃饭?”
衣林说:“我在咱姨家吧。”
衣芳就说:“头年你不是就在姨家吃的?要不今年你去咱大舅家吃吧,我在咱姨家吃。”
衣林想了想,有些不自然地说:“还是你待那里吃吧,我看着咱大妗子就觉着害怕……要不,咱俩都在二姨家吃?”
衣芳笑了笑,“她又不打你不噘(骂)你,你害什么怕?每年过年出门都在大舅家住下,今年不住下了算什么事?你要在咱二姨家住下也中,就是别忘了,吃完饭挎着篮子上咱大舅家,咱俩从那里一块走。”
衣林答应着。
两人先一起来到二姨家。二姨见了姐弟俩,高兴得不得了,特别是对衣林,百般爱怜,嘘寒问暖不止。她和大哥才富家都没有男孩,大姐又已过世,所以对衣林发自内心地疼爱,也是可以理解的。
二姨让衣林脱了鞋,上炕坐到炕头上,还要拿被子给他盖脚,衣芳笑着说:“姨,不用盖,走了这一番子(一段时间)路,身上都快出汗了,不冷。”
二姨也笑着说:“也是。十拉里(十多里)路呢,走到这里也怪使人的。”就又拿瓜子让衣林吃。
衣林一进门,只看见大表姐兰香在家,没发现兰英的影子,心里隐隐就有些遗憾,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在心里划着问号:她是到街上耍去了?还是也出门走亲戚去了?走亲戚的话远还是近?过晌什么时候能回来?
衣芳只和姨、姨夫拉着家常,在堂屋里的兰香偶尔也插几句话,都没注意到衣林脸上的落寞和无聊。
时间不长,院子里响起了兰美的说笑声,只见兰英和兰美搓着手进到屋里。兰英看见衣芳坐在炕沿上,继而又见衣林坐在炕里头,脸上一阵惊喜。衣林也正抬头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兰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垂着眼对衣芳说:“姐,恁来了一大番子了?我和美在街上怎么没看见你们啊?”
衣芳还没答话,兰美抢着说:“就是,俺和二姐在街上,二姐还说过睬(留意)看着点,说是恁俩今日可能来出门,恁俩是从哪个胡同里走的?”
一家人就笑。衣芳说:“来了一会了。你们俩就在街上来?俺俩怎么也没看见啊?”
表姐妹们又说笑了一会。
看看天色不早,衣芳就站起来说:“姨,姨夫,让林在您这里住下吧,我去俺大舅家了。”
二姨说:“中,去吧。”又转过来问,“恁谁去恁大舅家出门?和恁姐姐一块去,吃饭也好做个伴。”
兰香看着兰英,说:“英,要不你去?我在家和娘做饭。”
兰英飞快地看了一眼衣林,说道:“还是你去吧,我在家帮着做饭就中。”
姨夫说:“也中,香,你和美去吧,到了那里帮着恁妗子干点活。”
听到这里,衣林刚才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些。
四个人的饭也好做,兰英脸上自始至终带着笑,帮着娘干这干那,抽空还要照顾着小客人衣林。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炕桌边,除了馒头,还有两碗供飨的饺子。衣林挨着兰英坐,两人的腿在桌子底下有时难免会碰一下,胳膊也因为夹菜偶尔地碰在一起,惊得两人就赶紧分开,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二姨对衣林说:“林,我看着你棉袄上的补丁开了缝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衣林脸一红,不自觉地用手摸着两个胳膊肘那里,“哪里?”还没说完,右手的三个手指已经伸进了补丁里面,窘得有些不知所措,嗫嚅道:“原先还好好的,怎么就破了?”
顿了顿,又说:“不用了,后晌家去让俺姐补就中。”
二姨说:“反正这回没事,脱下来吧,很快就补完了。”说完就拉过被子来,“嫌冷你就披上被,接着就中了。”
衣林看了一眼兰英,还在犹豫,兰英脸一红,笑着说:“不要紧,我在外间,不进来。”说着就走了出去。
脱了袄,里面就剩了一件破旧的单褂,衣林赶紧把被围在身上。二姨一边补着,不自觉想起过早死去的大姐,禁不住红了眼圈。又想起姐弟俩日子的艰辛,慈爱之情自然又涌上心头,缝好后又把棉袄的四边、纽扣、袖口处,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亲手给衣林穿上。
衣林想起来时路上姐姐的话,就要走,二姨又在竹篮里放了两个面鱼,用手巾盖好。兰英说:“我和林一块上俺大舅家去吧,待会送送俺姐姐。”就挎着篮子,和林一道出了门。
两人路上谁也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兰英是由于羞涩,不知说什么好,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只要单独和衣林在一起,就自然会紧张害羞,虽然衣林比自己还小三岁。衣林天生就话少,这时更不知从哪里说起了,但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幸福感。
拐进了一条胡同,前面就是大舅家了,看看四周没人,兰英涨红着脸,把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蓝紫条纹的手绢快速塞进了衣林的口袋,说道:“年前集上买的,没用几回,给你用吧。”眼睛却盯着地面,脚下也没放慢步子。
衣林瞬间感到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本能地想要伸手掏出来,被兰英一把摁住,“别让人看见!家去后一个人的时候再看。”说着就进了大舅家。
大舅家刚吃完饭,妗子刘氏正在刷碗,看见她俩进来,就说:“林,吃饱了没?”
衣林赶紧回答:“吃饱了,妗子,待俺二姨家吃的。”兰英也叫了声“大妗子。”
刘氏说:“快进屋,恁姐姐们正在炕上耍呢。”
进到里间,只见衣芳、兰香、文玉和兰美四个人正在炕上闹着,两人也很快地加入了进去,把刚才的慌乱和悸动冲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