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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未完的旅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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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萦绕在植物园的林梢。休养小院的石阶上凝着夜露,空气清冽,带着草木苏醒时特有的湿润气息。
沈翊起得很早。他穿着宽松的浅灰色棉麻衣裤,坐在廊下的旧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关于认知神经科学与伦理边界的厚重大部头,但目光却落在院角一丛经过一夜秋露、愈发青翠的南天竹上。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左手的绷带已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横贯掌心,像一枚特殊的勋章,也像一道无声的叩问。
陈默的车在院外停下,没有鸣笛。他拎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和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生煎馒头走了进来。今天他穿了件挺括的深灰色夹克,胡子刮得干净,步伐沉稳,只是眼底那抹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锐利与疲惫,如同岩石的纹理,已深刻入骨。
“这么早?”陈默将生煎放在廊下的小木几上,自己拖了把竹椅坐下。
“睡不着,空气好,出来坐坐。”沈翊合上书,接过陈默递来的筷子。生煎的焦香混着肉汁的鲜美在晨雾中散开,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有早起的雀鸟在枝头跳跃,啁啾几声,更衬得周遭宁静。食物下肚,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下周一,归队报告。”陈默吃完最后一个生煎,用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陈述。
沈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默,点了点头:“嗯,医生昨天做了最终评估,说可以恢复非外勤工作。数据分析组那边,积压的案卷需要清理,还有几个旧案的模型可以优化。”
他没有提“乐园”案的后续,也没有问跨国追逃的进展。有些战斗,一旦开始,便是漫漫长路,急不得,也问不完。他们彼此心照。
陈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盒,推到沈翊面前。“给你的。”
沈翊有些疑惑地打开。里面不是文件,也不是什么装备,而是一套素白细腻的景德镇薄胎瓷茶具,一只壶,两只杯。瓷质极薄,对着晨光几乎透亮,釉面温润如玉,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杯底有一个手写的、极小却筋骨分明的“修”字。
“这是……”沈翊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杯壁,感受到那近乎脆弱的完美和底下蕴含的坚韧。
“上次那套,砸了。”陈默语气随意,仿佛在说天气,“这套新的,素了点,但泡茶不错。上面的字……我写的。”
沈翊知道,陈默指的“上次”,是他在自己公寓厨房清洗的那套普通瓷杯。他也知道,这个“修”字,绝非简单的标记。它是对那段共同修补罪恶漏洞、也修补彼此信任与羁绊的岁月的铭记;是一种期许——期许他在未来的道路上,继续以“修复”真相、匡正失衡为己任;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慰藉,关于他掌心那道疤,关于那些无法被真正“修复”的创伤与遗憾。
“谢谢陈老师。”沈翊将杯子小心放回盒中,声音很轻,却郑重。
陈默摆了摆手,站起身,望向雾霭渐散的天际。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忙碌、喧嚣、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
“走了,局里还有会。”陈默拿起公文包,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
沈翊也站了起来,看着他。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没有握手,没有更多的话语。陈默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沈翊也回以同样的颔首。
然后,陈默转身,大步走入逐渐明亮的晨光里,背影挺拔,很快被街角吞没。
沈翊站在廊下,听着汽车引擎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低头,又看了看盒中那洁白无瑕的薄胎瓷杯,指尖再次抚过那个小小的“修”字。然后,他端起木几上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将残茶缓缓倾倒在南天竹的根部。
茶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他重新坐回藤椅,翻开膝上的书。阳光终于越过院墙,暖融融地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丛喝饱了水、叶片愈发精神的南天竹上。青翠的叶尖,挂着最后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像一滴凝固的眼泪,也像一颗微小的、不肯熄灭的星辰。
远处,城市苏醒了,车流声、人声隐隐传来,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罪恶或许从未远离,阴影总在光明的背面滋生。但总有人,在数据与血迹中寻找逻辑,在谎言与沉默里叩问真相,在无尽的跋涉中,守护着那一点点看似脆弱、却无比坚韧的善与秩序的微光。
沈翊推了推眼镜,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上。阳光移动,将他清瘦的身影和旁边那盒素瓷,在廊下拖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路还长。而提灯的人,将继续前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