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36、第 36 章

　　夜色渐深，落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沈翊几乎要在这种难得的安宁与身旁令人心安的体温中沉入睡眠。陈默的肩膀宽厚而稳定，散发着令人放松的气息。
　　就在这时，陈默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铃声，只是持续的、沉闷的震动，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撕裂了暖融的氛围。
　　陈默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方才眼底那一点罕见的柔和顷刻间褪尽，恢复了刑警特有的锐利与警觉。他身体微微一动，沈翊也立刻清醒过来，坐直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
　　陈默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储存姓名、但显然被他熟记于心的号码——市局指挥中心的内部线路。休假期间，这个电话响起，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有必须他立刻处理的重大案情。
　　他看了沈翊一眼，眼神里有迅速掠过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专注。“喂，我是陈默。”他接起电话，声音低沉平稳。
　　沈翊屏住呼吸，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陈默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上。他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急促而略显紧张的汇报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速和频率，已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
　　“……地点？……确定？……保护现场，疏散周边，我马上到。”陈默的指令简短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挂断电话，他立刻站起身，周身的气质已与片刻前那个在厨房洗碗、在沙发休憩的男人判若两人。
　　“有案子。”他对沈翊说，一边快速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动作干净利落，“你继续休假，手还没好利索，别掺和。”
　　“什么案子？”沈翊也站了起来，眉头微蹙，职业本能让他无法置身事外，尽管左臂的伤确实是个现实制约。
　　陈默系扣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翊，眼神复杂。他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语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冷意：“城西，‘天使之翼’全托育园。一个四岁男童，凌晨被发现死在园区独立的‘冥想静心室’里。初步勘查……死因可疑，现场布置……很不寻常。”
　　“天使之翼”？沈翊知道这个地方。那是一所号称融合“自然教育”、“心灵成长”的高端私立托育机构，收费昂贵，深受部分追求“精英教育”、“潜能开发”的家长追捧。死在那种地方……一个四岁的孩子……
　　“不寻常？”沈翊追问，心里已迅速拉起了警报。
　　陈默的眼神暗了暗，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令人作呕的东西。“孩子穿着特制的、类似某种仪式服装的白色袍子，周围点着据说是‘安神助眠’的异香蜡烛，手里……还握着一枚雕刻着扭曲符号的‘心灵成长石’。初步检查，没有明显外伤，但表情……”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据第一个发现的保育员描述，像是‘带着诡异的微笑’。”
　　沈翊的心猛地一沉。没有外伤、仪式化布置、诡异的微笑……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绝非意外或简单疾病，而是一种精心策划的、充满扭曲意味的“展示”。针对一个四岁孩童。
　　“园方怎么说？”沈翊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园长和当晚值班的保育员已经被控制，初步询问，语焉不详，强调他们的‘静心室’是用于‘引导幼儿情绪平和’、‘开发内在灵性’，绝对安全。”陈默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安全到让一个孩子死在里面？”
　　他看了看表：“我必须立刻过去。现场需要尽快封锁，证据可能很脆弱。”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沈翊一眼。沈翊站在那里，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镜片后的眼睛却已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与锐利，只是深处压抑着怒火与凝重。
　　“沈翊，”陈默叫他的名字，语气郑重，“这个案子……水可能很深。‘天使之翼’背后的投资人、教育理念、甚至那些追捧它的家长群体……都可能涉及。这不是简单的伤害事件，更像是……”他寻找着措辞，“某种扭曲理念的极端实践，或者……更肮脏的东西。你留在安全的地方，别卷进来，尤其你现在……”
　　“我知道。”沈翊打断他，声音平稳，“我手不方便，去了现场也帮不上忙。但是，”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陈老师，如果需要数据分析，行为模型构建，背景调查交叉比对……我可以远程支持。我的电脑和数据库访问权限都在。”
　　陈默凝视着他，看到了那清瘦身躯里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专业精神。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保持手机畅通。可能需要你调取‘天使之翼’及其关联企业、人员的所有公开及可查询的非公开数据，特别是财务流水、人员背景、网络舆情，还有……类似‘儿童灵修’、‘潜能开发’等小众领域的异常动态。”
　　“明白。”沈翊立刻应下。
　　陈默不再多言，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电梯方向。
　　门关上，公寓里重新恢复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寂静。但空气里残留的温暖气息已被冰冷的案情彻底驱散。沈翊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很快，陈默那辆黑色的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小区，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光痕，迅速融入城市的车流，朝着城西疾驰而去。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光鲜表象下，仿佛有黑色的脓疮再次被无情揭开。这一次，受害者是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死在了一个本该充满呵护与成长的地方，死状还被赋予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扭曲的欲望……沈翊想起不久前和陈默的讨论。徐文山亵渎技艺，康维扭曲理想，刘大富觊觎救命钱……而这一次，似乎是对“纯净”、“灵性”、“潜能”这些美好概念的极端玷污和利用。将黑手伸向毫无反抗能力的幼童，以满足某种难以言说的、黑暗的渴求。
　　他转身回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落地灯的光，迅速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严肃的面容。他登录内部系统，输入权限密码，开始调取一切与“天使之翼”相关的信息。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这起突如其来的、充满诡异色彩的案子，构建初步的分析框架。
　　假期结束了。或者说，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假期。阴影从未远离，罪恶总在滋生。而他们，就是必须一次次迎向黑暗、点燃灯火的人。
　　沈翊的目光落在旁边沙发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坐过的痕迹。他想起陈默离开前深沉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水可能很深”。一种混合着担忧、愤怒和必须做点什么的迫切感，在他胸中升腾。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信息流中。左臂的伤处传来隐约的刺痛，但此刻已无暇顾及。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而这一次，对手的欲望，似乎更加隐蔽，更加扭曲，也更加……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