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34、第 34 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沈翊提前十分钟到达省图书馆东门。秋日的阳光金灿灿的，给宏伟的现代建筑镀上一层暖色。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左臂的绷带在外套袖口下若隐若现。伤处的隐痛已很轻微，更多是一种存在感的提醒。
　　他刚站定，就看到陈默的车滑过车流，精准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陈默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圆领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比起平日的冷硬，更添几分儒雅随和。他目光在沈翊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上车，这边不能久停。”
　　沈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时，闻到车内有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不是车载香氛，更像是陈默身上带来的。
　　“吃早饭了？”陈默一边将车驶入图书馆地下停车场，一边问。
　　“吃了。”沈翊答，顿了顿，补充，“牛奶和面包。”
　　“嗯。”陈默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停好车，两人一同走向电梯。周末的图书馆人流不少，但去看特展的专用通道相对安静。陈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电子票二维码，动作自然地将手机屏幕稍稍倾向沈翊那边，方便他看清。“票在这里。”
　　他们的手臂几乎挨着，沈翊能感觉到陈默针织衫柔软的质地和其下传来的温热体温。他微微侧头，看向屏幕，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似乎交织了一瞬。“看到了。”
　　电梯上行，轻微的超重感。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并肩而立，沉默却有种无形的契合。
　　特展厅设在图书馆顶层，光线经过特殊设计，柔和而集中，营造出静谧肃穆的观展氛围。入口处是巨大的前言板，阐述着古籍修复的价值与科技鉴定的意义。展厅内参观者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脚步放得很轻。
　　展品分区域陈列：一侧是历经岁月摧残、虫蛀霉变的古籍原件，破损触目惊心；另一侧则是经过精妙修复后的成品，纸页平整，字迹清晰，几乎重获新生。旁边配以修复过程的图文、视频说明，以及用于鉴定的光谱分析仪、纤维检测仪等科技设备的原理介绍。
　　沈翊很快被吸引，放慢脚步，凑近玻璃展柜仔细观看。他看得极专注，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时而对照旁边的说明文字，时而微微蹙眉思索。陈默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没有催他，目光更多是落在沈翊专注的侧脸和被展柜灯光映亮的瞳孔上，偶尔才扫过展品本身。
　　“你看这里，”沈翊忽然指向一个修复案例的细节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发现奥秘的轻微兴奋，“他们用了一种混合了特定矿物粉末和植物胶的‘隐补’技法，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出接缝，但肉眼和普通光线几乎无法察觉。这种材料的配比和当时当地的造纸工艺、环境湿度都有关系……徐文山的做旧手法里，也有类似思路，但他用来模仿‘自然磨损’和‘历史包浆’。”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片放大数十倍的纸张纤维修复对比图。他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听懂了沈翊话里的关联。“所以，最高明的造假，往往源自最顶尖的修复知识。”
　　“嗯。”沈翊点头，目光仍流连在展品上，语气却沉静下来，“技艺本身没有善恶。用对了，是文明的延续；用错了，就是历史的篡改和欺诈。”他转过头，看向陈默，眼神清澈而认真，“就像数据模型，可以用于犯罪预测和证据固定，也可能被用来进行精准诈骗或操纵舆论。关键在于……掌握它的人。”
　　陈默回视着他，展厅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那平日里过于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不少。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表示赞同。那一刻，两人之间流动的不仅仅是对案件的反思，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关于专业、道德与人性选择的共鸣。
　　他们继续缓步前行。在一个展示古籍装帧工艺的区域，沈翊被一套仿古的修复工具吸引——大小不一的镊子、特制的浆糊刷、光滑的骨刀、压平用的砑石……他微微弯腰，看得仔细。
　　陈默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些精致的工具，又落回沈翊清瘦的背影和那截露出绷带的手腕上。他忽然想起在徐文山作坊搜查时，那些沾染了造假污秽的、用途相似的工具。同样是镊子，在修复师手中是赋予残页新生的手指延伸，在作伪者手里却成了伪造历史的帮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正用他的才智和汗水，试图在数据的海洋里打捞真相，校准善恶的天平。
　　一种混合着保护欲、欣赏以及更深沉难言的情绪，在陈默心底悄然涌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沈翊的肘部，似乎怕他弯腰太久牵动伤处。“小心点。”
　　沈翊直起身，感受到肘部转瞬即逝的温热触碰，耳根微热。“没事。”他轻声说，目光却有些飘忽，不敢立刻与陈默对视。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又稠密了一些。他们继续看展，交谈比之前更少，但偶尔的眼神交汇，或并肩站立时不经意触碰到的衣袖，都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
　　展览的最后一部分，是互动体验区。可以用特制的纸张和简化工具，体验一下古籍修复中的“补纸”环节。沈翊看着那些兴致勃勃尝试的孩子们，眼里流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陈默注意到了那笑意，忽然问：“想试试吗？”
　　沈翊有些意外，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绷带的左臂，摇头：“手不方便。”
　　陈默没说话，径直走到体验台边，跟工作人员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拿起一套最简单的工具和一张待修补的仿古破损纸页走了回来。他就在沈翊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将纸页铺平，用镊子夹起一小片匹配的补纸，蘸取微量特制浆糊，动作竟然出乎意料地稳而细致。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沈翊愣住了，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此刻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看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补纸贴合在破损处，再用指尖轻轻按压抚平。那个在审讯室里气势逼人、在行动中果决勇猛的男人，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和耐心。
　　周围孩童的嬉闹声，展厅悠远的背景音乐，似乎都远去了。沈翊的视野里，只剩下陈默低垂的侧脸，和他手下那渐渐被“修复”的纸页。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粘稠而缓慢。
　　很快，一个简单的补丁完成。虽然谈不上精妙，但边缘贴合整齐，基本看不出突兀。陈默放下工具，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沈翊。“看看。”
　　沈翊接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陈默的指尖相触。温暖干燥的触感，一瞬即逝。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补丁，又抬眼看向陈默。陈默也正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等待评价般的微澜。
　　“……挺好的。”沈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哑。他顿了顿，补充，“很像……修复，而不是伪造。”
　　陈默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却让他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走吧，”他站起身，“该吃饭了。”
　　两人归还了工具，一前一后走出互动区。沈翊将那张修补过的纸页小心地对折，握在手里。粗糙的仿古纸质摩擦着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熨帖感。
　　离开展厅，走向电梯时，经过纪念品商店。陈默脚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橱窗。沈翊以为他要买什么，却见陈默只是略一停顿，便继续向前。
　　直到坐进车里，陈默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纸袋，递给沈翊。“给。”
　　沈翊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黄铜书签，造型仿照古籍修复中使用的“挑针”，线条流畅优雅，末端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抽象的“修”字。
　　“刚在纪念品店看到的。”陈默发动车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觉得……你应该会用得上。”
　　沈翊握着那枚微凉的书签，金属的质感沉甸甸地压在指尖，也压在心头。他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修”字，良久，才低声说：“谢谢，陈老师。”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专注地开车。但车内的空气，却仿佛被那枚小小的黄铜书签，注入了一缕温暖而坚实的、名为“懂得”的微光。
　　车子驶向那家杭帮菜馆。窗外的城市风景流转，秋阳正好。沈翊靠着椅背，左手轻轻按着口袋里那张修补过的纸页，右手掌心贴着那枚黄铜书签。伤处似乎已不再疼痛，只有一种缓慢滋生的、安稳的暖意，沿着血脉，悄悄蔓延。
　　假期还未过半。而某些东西，早已在沉默的注视、笨拙的修补和一枚小小的书签里，不言自明，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