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32、第 32 章

　　三天后，市局批下的强制休假通知同时送到了陈默和沈翊手上。连续侦办数个要案，尤其是“静心斋”案最后阶段的抓捕和突审，让两人身心俱疲，沈翊的伤更是个明确信号。上面下了命令：至少休整一周。
　　假期的第一天上午，沈翊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唤醒的。连日的阴雨彻底放晴，初秋的阳光带着清爽的暖意，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左臂传来的隐痛提醒着不久前那场激烈的搏斗。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难得的、没有紧急电话、没有待分析数据、没有案情讨论会的早晨。
　　他慢慢坐起身，右手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干净，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和一条未读信息。
　　信息来自陈默，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
　　“手怎么样？药在门口。”
　　言简意赅，是陈默一贯的风格。沈翊愣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玄关打开门。一个朴素的纸质药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是几盒新的消炎药和促进愈合的敷料，还有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袋子不重，但握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打字回复：“好多了，谢谢陈老师。”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又删掉，重新输入：“药收到了。陈老师今天也休息？”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读”的瞬间，回复就过来了。
　　“嗯。”
　　然后紧跟着又一条：“吃饭了？”
　　沈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和冰箱：“还没。”
　　“十分钟后下楼。”
　　没有商量，直接是安排。沈翊看着这行字，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一下。他迅速洗漱，换下睡衣，找了件宽松的卫衣套上，小心地避开左臂的绷带。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底连日鏖战的疲色淡去了些。
　　他准时下楼。陈默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香樟树下。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黑色夹克，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衫，下身是条深色休闲裤，靠在车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锋利，多了些……生活气息。
　　看到沈翊出来，陈默收起手机，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他左臂上。“上车。”
　　车子驶出老城区，朝着与市局相反的方向。不是去往常吃工作餐的那几家快餐店或面馆。
　　“去哪？”沈翊问。
　　“找个能安静吃饭的地方。”陈默目视前方，“顺便把你这几天的药换了。自己弄不方便。”
　　沈翊没再问，只是“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车子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最后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路，停在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粤式茶楼前。店面不大，装修朴素，但门口停着的车和隐约传出的点心香气，显示着它的口碑。
　　“这里早茶不错，这个点人少。”陈默解释了一句，熄火下车。
　　两人找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服务员热情地递上菜单，陈默没接，直接报了几样点心：“虾饺皇、豉汁凤爪、排骨、皮蛋瘦肉粥，再要个白灼菜心。”报完才抬眼看向沈翊，“还要什么？”
　　沈翊摇头：“够了。”他注意到陈默点的都是容易消化、也不太需要费力咀嚼的东西，大概是考虑到他的伤。
　　等待上菜的时间，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铺着简单格纹桌布的桌面上，将茶杯的边缘照得发亮。茶楼里客人不多，交谈声低低的，背景是悠扬舒缓的粤曲，气氛安宁得有些不像真实。
　　陈默拿起茶壶，给沈翊面前的杯子斟上热茶，动作自然。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一瞬两人的视线。
　　“手，伸过来看看。”陈默放下茶壶。
　　沈翊顺从地将左臂挪到桌边。陈默解开他自己胡乱缠的纱布，动作比在局里医务室时仔细得多。他低头检查伤口愈合情况，消毒，上药，重新包扎。他的手指干燥温热，偶尔不经意擦过沈翊手腕的皮肤，带着常年握枪和翻阅卷宗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沈翊垂着眼，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的大手为自己处理伤口，呼吸不由得放轻了些。
　　“恢复得还行，没发炎。”陈默包扎好，轻轻拍了拍沈翊的小臂示意可以了，“但还得养。这几天别用左手发力，别熬夜。”
　　“知道了。”沈翊收回手臂，指尖蜷了蜷。
　　点心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陈默将虾饺皇的笼屉往沈翊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吃饭的过程很安静，两人都不是在饭桌上多话的人。但这份安静与在办公室加班时、在车里讨论案情时的紧绷沉默不同。它松缓，平和，甚至……带着点暖意。沈翊用右手拿着勺子，小口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菜心。陈默吃东西速度不慢，但姿态放松，目光偶尔扫过窗外葱郁的树木，或落在沈翊用餐时安静的侧脸上。
　　“假期有什么打算？”陈默忽然问，打破了进食的安静声响。
　　沈翊想了想：“整理一下‘静心斋’案的数据模型，看看有没有优化空间。另外，省图书馆最近有个古籍修复与科技鉴定的特展，想去看看。”
　　陈默皱了皱眉：“休假就是休假。模型回来再弄。”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展览……什么时候？”
　　“后天开始，持续一周。”
　　陈默没说话，夹起一块凤爪，慢条斯理地吃着。过了一会儿，才像是随口一提：“那天我没事。”
　　沈翊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陈默。陈默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耳根处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紧绷。
　　“嗯。”沈翊低下头，继续喝粥，声音很轻，“那……一起？”
　　“……行。”陈默的回答同样简短，但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近。茶楼里的粤曲唱到一段婉转的拖腔，余音袅袅。窗外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带着生活本身的、平实的节奏。
　　结账时，沈翊想拿手机，陈默已经将现金递给了服务员。“工伤，算我的。”他语气不容置疑。
　　走出茶楼，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车子重新启动，却不是往沈翊公寓的方向。
　　“去趟超市。”陈默说，“你冰箱空得能跑老鼠。买点东西，这几天别凑合。”
　　沈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点外卖，但看着陈默专注开车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这秋日暖阳晒化了坚冰，缓缓地渗出一点温热的、陌生的熨帖。
　　超市里人不多，陈默推着购物车，沈翊跟在旁边。陈默目标明确，直奔生鲜区和粮油副食，拿的都是易于烹饪、营养均衡的食材，甚至还挑了一小包红枣和枸杞。“熬汤用。”他言简意赅。
　　沈翊看着购物车里渐渐堆满的东西，米面油盐，蔬菜鸡蛋，牛奶水果……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居家物品，却勾勒出一种他许久未曾认真体会过的、属于“生活”的扎实感。他偶尔会指一下货架上的某样东西，陈默便停下来，等他拿，或者直接伸手帮他取下来。
　　经过零食区时，沈翊的目光在一排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上停留了一瞬。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说什么，走过去拿了两盒，扔进购物车。“补充能量，别多吃。”
　　排队结账时，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收银员一样样扫码。日光灯明亮，周围是其他家庭的低声细语、孩子的嬉笑。这个场景过于日常，甚至平庸，却让沈翊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仿佛他们不是刚刚从一场与贪婪和罪恶交锋的暗战中抽身，而是最普通的、一起采购周末食材的同僚或……友人。
　　东西装了好几袋，陈默一手拎起最重的两个，把较轻的留给沈翊。“走。”
　　回到沈翊的公寓，陈默熟门熟路地将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和橱柜，仿佛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沈翊想帮忙，被陈默用眼神制止。“坐着去。”
　　收拾妥当，陈默洗了手，走到客厅。沈翊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发呆。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略显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安静得有些脆弱感。
　　陈默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更多，让阳光彻底充满这个不算大的空间。
　　“好好休息。”陈默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有事打电话。展览那天，我来接你。”
　　他说完，拿起自己的外套，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
　　沈翊也正看着他。
　　目光在充满阳光和尘埃浮动的空气里相遇，安静地胶着了几秒。谁都没有立刻移开。窗外远处传来隐隐的市声，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沈翊，”陈默叫他的名字，不是“小沈”，也不是连名带姓。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郑重，“把伤养好。以后的路……还长。”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说“再见”。
　　门轻轻关上。沈翊依旧坐在沙发里，听着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左臂伤口处的敷料散发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房间里新添的食物气息，以及……阳光晒过的、温暖干燥的味道。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刚刚被陈默重新包扎过的绷带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阳光毫无遮挡地笼罩着他，暖意透过衣物，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那些积压许久的疲惫和紧绷里。
　　假期才刚刚开始。而某些模糊的、未曾言明的东西，或许也如同这秋日的阳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来。
　　道路还长。但至少在此刻，有人同行，有光落下。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