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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净世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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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薄得像一层纱,浮在青砖墙头与屋檐之间,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被风揉碎了。院门上的铁栓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哒”,像是从旧梦里漏出来的一记回音。那声音不大,却惊起了檐下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灰白的天。
陈大川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烧饼,咬了一半就搁在桌上,油渍慢慢洇开,在晨光下泛出暗黄的光晕。他没抬头,只是眼角微动,扫过那道重新出现的人影——脚步轻得不像活人,仿佛踩在时间的缝隙里,连影子都比常人淡上几分。
灰白道袍,领口绣着褪色金纹,帽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段苍白的下颌,像是久不见日光的人。那人一路走到石桌前两步远才停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一荡,露出手腕上一道暗红疤痕,蜿蜒如蛇,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紫黑,像是某种符咒反噬留下的印记。
“净世盟。”陈大川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清早登门,连个敲门的礼数都省了?”
使者没接话,只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符,往桌上一放。符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中间画着个扭曲的圈,底下写着四个小字:**物归原主**。墨迹干涸,却隐隐透出一股腥气,像是用血调过。
“我们想买你手里的诅咒物。”使者语气平得像念公文,“开价随你。”
陈大川嗤笑一声,把烧饼拿起来继续啃,边嚼边说:“你们当年用这玩意儿害人,现在倒想花钱买回去继续祸害?”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让体内那股熟悉的滞涩感缓缓退去。
使者眉头一跳,手指在袖中收紧,指节发白:“此乃盟内机密,非你所能揣度。”
“我不猜。”陈大川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手,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我只记得,那些被你们‘净化’的冤魂,到现在还在半夜哭。”
话音落,院里安静下来。风吹动墙角枯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远处传来谁家孩子背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母亲的呵斥,人间烟火照常运转,而这里,却像被隔出了一个无声的结界。
使者盯着他,声音压低:“交出物品,可保平安。否则……净世盟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陈大川笑了下,眼神却冷了下来,像冬夜井水,“就凭你这件破道袍?”
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铃。铃身斑驳,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看样子被人摩挲过无数次,铜绿深处藏着些模糊的铭文,像是某种古老的誓约。他指尖一抖,铃铛轻晃。
叮——
声音清越,却不带回响,反倒像刀刃刮过耳膜。使者脸色骤变,胸口猛地一震,整个人往后踉跄三步,脚跟撞上台阶,差点跌坐下去。他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呼吸急促,死死盯住那枚铃铛,嘴唇微微发颤。
“你……竟敢动用这个?”
“不是动用。”陈大川把铃收回怀里,动作随意得像收一块铜钱,“就是晃一下,提醒你——我不是你们名单上那种随便能捏的软柿子。”
使者咬牙,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张符纸,又抬眼看向陈大川,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像是毒蛇锁定了猎物。
“你以为一个破铃铛就能护得住你?”他声音阴沉,“净世盟的规矩,不是靠一件残器就能坏的。”
“我知道你们有规矩。”陈大川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咂了咂嘴,茶水早已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一条命换一道符,一具尸体炼一件法器,美其名曰‘净世’,实则拿活人当柴火烧。这种规矩,我不认。”
使者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那你打算怎么办?举着这铃铛走遍天下?早晚有人能破它,到时候,你会比那些冤魂死得更难看。”
“那就等那天再说。”陈大川放下杯子,目光直视对方,瞳孔深处没有惧意,只有一片沉静的黑,“现在,请你滚出去。别等我改主意,把你留这儿当镇宅摆件。”
使者盯着他,足足五秒,终于转身。道袍下摆扫过门槛,身影一步步退入晨雾。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你们……等着。”
然后彻底消失。
院门敞着,风吹进来,桌上的符纸被卷起一角,打着旋儿飞到地上。陈大川没动,也没去捡。他坐着,手指搭在铃铛上,指腹来回摩挲那几道刻痕——那是他亲手刻下的,每一道,都对应一个名字,一个没能救回来的人。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一个使者上门谈买卖,背后是整个组织的试探。他们看到了暗市的变化,看到了有人开始掌控不该碰的东西,所以派个人来问一句:交不交?
不交,就得扛住接下来的风浪。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皮肤底下似乎有股热流窜过,转瞬即逝。他皱了下眉,但没深究。这种感觉最近常有,像是身体在适应什么,又像是警告——那枚铃铛越来越烫,越来越重,仿佛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劫。
他没叫人,没传话,也没启动任何阵法。钱多多在屋里睡得打呼,老张不知道飘哪儿去了,阿三估计还在河底蹲点。这些事他都不管。
他只是坐着。
守着这张桌子,这扇门,这片院子。
日头一点点爬上来,雾气被阳光撕开,巷子里传来早点摊支锅的声音,谁家孩子蹬着自行车哐啷哐啷跑过。生活照常运转,没人知道刚才这里来了个穿道袍的,也没人知道一枚铃铛震退了一个来自“净世盟”的使者。
陈大川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不动。
他知道对方会再来。
也许带更多人,也许带更狠的手段。说不定下次就不是谈买卖,而是直接动手抢。但他不能走,也不能躲。
这一关,必须他自己顶住。
铃铛在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偶尔被体温焐热一瞬,又迅速冷却。他想起昨夜钱多多抱着盒子傻笑的样子,说那里面是“能让人死而复生的钥匙”;想起阿三在桥墩下湿漉漉冒出头喊“能在水里待三天”,眼睛却黑得不像活人;也想起自己关门前那一推,把人影留在了外头。
那时候他就知道,门开了,就不会再轻易关上。
他伸手摸了摸门边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栓,入手粗糙,带着夜露的潮气。这门没锁,也不需要锁。真要来的,锁也拦不住;该走的,推一把也就走了。
他把茶杯转了个方向,让杯口正对院门。
这是个信号。
意思是:我在这儿,门开着,有本事你就进来。
阳光照进院子,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上,像一道界线。
他没动。
位置没变,姿势没变,连呼吸节奏都没乱。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巷口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他才眨了一下眼。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符纸,打着转儿贴到墙上,卡在砖缝里,一动不动。
陈大川抬起手,隔着三步远,轻轻一勾。
符纸自己掉了下来,飘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也没踩。
就让它躺在那儿。
他知道,那上面的“物归原主”不是请求,是战书。
而他,已经应下了。
院子里依旧安静,只有铃铛在衣襟下轻轻一震,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