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春秋无义战

1、车祸

　　姜繁书想去市郊的安溪公园很久了。

　　安溪公园的前身本是个林场，三年前经批准后，正式成为国家级森岭公园。

　　这三年里政府相继完善了一些配套设施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前往，其中以傍晚的火烧云最为出圈，还被央视转发过。

　　而姜繁书因为画稿的单子太多，迟迟没有时间去体验一下。

　　上个月档期爆满，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画，她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个没有感情的画画机器。

　　今天她准备去山顶采个风，找找灵感。

　　她拿起车钥匙和画具正要出门，门把手刚拧下去，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弹出戴倩的微信消息。

　　她发了张手部的照片过来，是新做的美甲，刚发朋友圈就有好几个客人敲她的小窗预订时间做。

　　姜繁书夸了句好看，戴倩紧接着问：【书书，毕业那么多年还没回过晴阳，有点想念母校和老班了，我打算回高中看看，你要一起吗？】

　　姜繁书收回按在门上的手，记忆一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拉远，飘落的粉笔灰、哗啦啦翻过的书页在眼前一一闪现。

　　她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跃打出一行字：【好啊，我最近正好有时间。】

　　顿了顿，她又继续补充：【林远在晴阳的市体育中心当教练，叫上他一起吧。还有徐简行，上周我看到他的朋友圈，好像去晴阳谈项目来着，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简单，直接发消息问一下。】对面很快回复。

　　姜繁书看到聊天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又删了，再输入，再删，删删改改好几次，才发过来一条：【要是楚净也在就好了。】

　　楚净。

　　姜繁书看着屏幕跳出来的这个名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个性子安静内敛，如名字一般干净疏淡的人，对别人客气礼貌，少言寡语，对她却事事有回应，从不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自从高考一别，落榜的楚净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彻底与所有人失去了联系，突兀地剥离了每个人的生活。

　　十年了，她还是会时不时地点开对方的聊天窗口，打下一个个关心的字，满含期待地发送。

　　毫无意外地，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回过神时，屏幕上的界面已经变成楚净的聊天窗口。

　　姜繁书下意识想点返回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又回复。

　　可即将点下去时，她却迟疑了，最后还是编辑了信息发送过去。

　　【你最近有空吗？大家打算约着回母校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消息发送成功，她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屏息凝神，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一秒过去，两秒、三秒......

　　滴滴！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看到顶端弹出来戴倩的消息，她一颗心再度跌落谷底，不禁露出一个苦涩自嘲的浅笑。

　　她在期待什么？

　　返回戴倩的聊天界面，对面甩了一个激动的表情表过来，后面跟着一大串回复：【林远没问题，他天天闲得慌！倒是徐简行昨天就已经离开晴阳了，嗐，大老板嘛，人家日理万机，不过他说还有后续的合作需要洽谈，所以过几天还会回晴阳一趟！】

　　姜繁书发了个“OK”过去，下一秒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沉寂了几个月的小群，从高中就建的，群名字还是那个很中二的“复习者联盟”。

　　“阿远”修改群名为“复习者联盟2.0”

　　戴倩的头像先弹了出来：【什么玩意儿？】

　　林远：【当然是咱们升级了！我们已经不是当年怕老师的复习者联盟！】

　　戴倩：【老师站在你面前，你敢说不怕？】

　　林远发过来一句“不怕”，后面却跟了个发抖的表情包。

　　戴倩直接甩了个无语回他。

　　一个蓝天头像弹出来打断二人，是徐简行发的语音：“大家难得聚一次，定下时间了吗？”

　　姜繁书揶揄回他：【以你的时间来吧，徐大老板。】

　　消息几乎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徐简行就回复了，姜繁书点开语音条，听到对方笑回：“我下周一回晴阳，有空。”

　　林远：【那就下周来！兄弟们，第一顿我请哈！谁抢我跟谁急！】

　　戴倩：【呦，富豪，苟富贵勿相忘！】

　　林远：【戴倩你这话应该跟简行说。】

　　......

　　群里不断弹出新的回复，但姜繁书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没有弹出来的头像上，那是一张插着栀子花的花瓶素描，当年她随手画的，后来被楚净当了头像。

　　她不由笑了一下，揣好手机拿着钥匙出门。

　　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外边万里晴空并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为以防万一姜繁书还是多看了车后座一眼，见上面放着上次忘拿回家的伞，这才上车驶离。

　　避开了高峰期，这一路倒也还顺畅。

　　等绿灯时，放在支架上的手机突然亮起。

　　网上那些营销号就爱推送各种八卦，明明都取消通知了，还一天天推个不停。

　　她下意识想要随手划掉，结果车突然颠了一下，误点开了一条刚好推送出来的官方通告。

　　她下意识随手划掉，余光瞄见那一闪而过的名字，心脏狠狠跳了下。

　　楚净？

　　是撞名了还是楚净本人？

　　她赶紧拿下手机解锁，试图找回那条推送的通告，结果还不等她找到，就被后面尖锐的鸣笛声吓了一跳，手机也没拿稳掉了下来，不知道滑到那个角落，

　　抬头一看，绿灯了。

　　她只能先踩下油门，直到离开拥堵的市区后，她才有些着急地微微弯身，伸手摸索掉在地毯上的手机。

　　好在手机没有掉得很远，摸索到座位底下的冰凉机身后，她一把抓起，指纹解锁屏幕，迅速划开推送列表。

　　列表里有好几个营销号，推送的新闻头条几乎沾满了屏幕。

　　她一边注意前方的路况，一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心跳得越来越快。

　　是哪条来着？

　　怎么有那么多新闻八卦？

　　一条条显然的标题掠过，终于在最下方看到了楚净的名字，她的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颤地点开链接......

　　就在这时，一声格外刺耳的鸣笛声传入她的耳里，她惊慌抬头，前方弯道处一辆小货车迎面驶来，近在咫尺！

　　她瞳孔骤缩，赶紧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嘭——

　　小货车的车头撞上了她的后座，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安全气囊瞬间爆开，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耳畔只剩嗡嗡的鸣响。

　　手机早已脱手而出，不知摔到了哪个角落，世界安静了。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她听到了引擎盖下传来的嘶嘶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警车和救护车鸣笛......

　　“快！都来搭把手！”

　　“同志！还听得到我说话吗？同志？

　　”医生！医生——”

　　......

　　姜繁书在医院醒来时，被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缓了好半天，才得以看见。

　　映入眼帘的是单调的天花板，还有悬挂着的输液瓶。

　　“醒了！书书醒了！”

　　戴茜惊喜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姜繁书朝着声音看去，几张熟悉又写满担忧的面孔围了过来。

　　“祖宗！你可算是醒了！”林远后怕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你知不知，听到你出车祸，我大半夜就从晴阳坐高铁过来！要被你吓死了！”

　　戴倩上前把林远拉开，凑了过去，紧张询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繁书抬手摸了摸缠在头上的绷带，摇头道：“没有，你们别担心。”她垂眸打量自己，很是意外，“我竟然没死......”

　　“说什么傻话？”沉稳的声音在左侧响起，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她的额头，“头还疼不疼？”

　　她转过头，一身黑色西装的徐简行站在病床旁，眉头紧锁，满脸的担心。

　　“有一点，但不是很疼。”她无意识地蹭了下徐简行的掌心，声音干涩，“我伤得重吗？”

　　徐简行帮她理了下缠在衣领上的发丝，眼神暗了下来：“额头缝了几针，有些脑震荡，左腿关节错位，手臂软组织挫伤还好对面撞得不是驾驶位。”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戴倩疑惑问道。

　　“我……”姜繁书蹙着眉回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有些茫然，“我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了？乖乖，小书她别是失忆了吧？“林远惊恐地睁大眼睛，指着自己问，“我是谁？”

　　姜繁书：“……”

　　林远松了一口气：“得，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没失忆。”

　　徐简行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没受伤的右手边，温声道：“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好好休息，人没事最重要。”

　　姜繁书接过水杯，小口抿着，温润的水流划过干渴的喉咙，她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位老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戴倩观察着她的神色，忽然眨眨眼，脸上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书书，其实除了我们仨，还有一个人也来了，你一定想不到是谁。”

　　姜繁书疑惑地抬眼：“谁？”

　　戴倩却不直说，只是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她转头对林远和徐简行使了个眼色。

　　林远立刻会意，拿出手机似乎在给谁发信息，然后道：“到医院大门口了，我去接人。”

　　说着就往外走。

　　姜繁书目光投向徐简行：“你也要瞒着我？”

　　徐简行无奈叹了口气：“是——”

　　“喂！说好了要保密！”戴倩打断他。

　　“保密保密。”徐简行举手投降，向姜繁书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没法透露。

　　姜繁书更加疑惑好奇了。

　　“神神秘秘的，是谁？”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却又被她自己迅速按捺下去，怎么可能……

　　一定不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很快，门外传开了脚步声，林远先开门进来，又做贼似的迅速把门掩上，冲她挤眉弄眼：“小书，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姜繁书失笑：“到底是谁啊？别卖关子了。”

　　林远深吸一口，猛地把门拉开：“当当！有请我们复习者联盟2.0最后一位成员——”

　　“楚净同学！”

　　听到熟悉的名字，姜繁书呼吸一窒，握着水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她睁大眼睛盯着门口的人，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对方捧着一束栀子花，徐步走进病房，脚步轻缓，每一步都像踩在她骤然绷紧的心弦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姜繁书难以置信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记忆中的那张脸，眉眼比少年时眉眼硬朗了几分，也多了几分经年沉淀下的静谧与疏离。

　　她看着楚净将花束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清淡的花香弥漫开来。

　　楚净。

　　真的是楚净。

　　额角的伤口在突突地跳，像极了胸腔里不安分的心脏，所有关于车祸的疑惑、身体的疼痛，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张真实的面孔冲刷得七零八落。

　　楚净目光沉静，如同深秋的潭水，缓缓落在病床上的姜繁书：“小书，好久不见。”

　　“你……”姜繁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跨越了十年的空白与失联，轻飘飘地落下，却在姜繁书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无法控制地，迅速泛起了滚烫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