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19、第 19 章 渴望被她看

　　傅清然从小就会看眼色，很少表露自己的内心，毕竟，他是不被期待的存在。

　　他妈妈池青在新婚蜜月时查出来有孕，本是一件好事，可偏偏一同被查出来的还有癌细胞。

　　要治病，就得打胎；要生娃，癌细胞就会扩散。
　　母亲怀孕的时机不好，没人盼着他出生。

　　池青和傅明伦是两情相悦，她执意要生孩子，从护士口中得知是男胎以后，更不愿意放弃了。

　　全世界都想做掉他，只有妈妈想留他。

　　池青提前给他取了名字，就叫傅清然。
　　清者明净，然者自然，希望这个孩子心地纯净、顺遂一生。

　　他爷爷傅盛润是白手起家打江山，将县城里的傅家杂货铺变成傅氏连锁超市，再扩张到名满天下的盛润集团。可惜膝下只有他父亲傅明伦一根独苗。

　　傅明伦是个情种，非要违背老爷子的意志娶池青。

　　傅老爷子本就反对这门婚事，得知池青患癌，更是强迫他爹离婚另娶。

　　傅明伦不打算离婚，他觉得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还是媳妇更重要，于是偷偷买了副打胎药，混到稀饭里喂池青。

　　池青孕吐得厉害，没喝多少，或许是这样才留了傅清然一条小命。

　　傅明伦第二次下药时，被老婆逮了个正着，池青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坚持要生下这个男胎，谁劝也不好使了。

　　怀孕七个月时，池青早产，傅清然生下来就住进了保温箱。

　　那时的池青已经病入膏肓，生产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临终前哭着求丈夫对孩子好一点，想她了就多看看孩子。

　　可傅明伦怎么会喜欢这个小孩？他恨还来不及，直接扔给了池青的娘家照顾。

　　傅清然是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
　　他很会看大人的眼色，最擅长的就是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姥姥、姥爷对他很好，可他们看到他那神似母亲的面容，总会想起池青，然后止不住地哭。

　　所以他常常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庞藏起来，缩在角落里自己玩。

　　躲起来是安全的，不被看到，就不会伤害别人。

　　姥爷去世后，姥姥进了养老院，傅清然这才又回到父亲身边。

　　傅明伦看不惯他身上的谦卑，于是养出他的贵气，又教给他上流社会的傲慢。大学时期的傅清然，正是被改造后的模样——

　　他谦和的姿态之下，有种微妙的距离感，那是一种无法被掩盖的上位者气质。

　　像是那种会经常把“After you（您先请）”挂在嘴边的十九世纪贵族公子哥，表面温柔优雅，骨子里却冰冷至极。

　　他在自己周遭竖了个厚厚的透明保护罩，与整个世界保持距离，只做一个远远的观察者，从不掺和其中——

　　她是例外。

　　傅清然第一次见尹漫宁是在一个落霞满天的傍晚。

　　春季的樱花树下，她一个人摆弄相机，自得其乐。

　　傅清然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看同学们三两成群，打闹着汇入路灯的光晕中。

　　只有她，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来了三天，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每天都在同样的位置做同样的事儿，像是固定刷新的NPC。

　　她拍摄时念着台词，路人频频回头，可她毫不在意，只做好自己的事儿。

　　如果人类的灵魂有颜色，她的灵魂像是透明色的。
　　整个世界像炽热又明亮的阳光洒下来，阳光穿过她，却无法改变她。

　　她没有竖起厚厚的保护罩，她融入了环境，可她的心灵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为什么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袒露自我？
　　难道她不在意外界的议论吗？
　　该怎么做到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傅清然第一次产生好奇心——她是谁？

　　她不在乎有没有人陪，不在乎外界的眼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拍摄有这么好玩吗？

　　傅清然留意了一下，知道她是导演系的学生，在拍一个课题作业。

　　越了解，越是在意。
　　或许是她的气质吸引了他，亦或是她每次都坚定相信自己的眼神。
　　她拍摄时像在发光，相机是她的魔杖，她像是神话中的创世女神，清醒又强大。

　　她是人群中一眼能被识别的引领者，身边的同行人很多，可她又常常一个人走在校园里。
　　尹漫宁似乎总能随时融入人群，又能随时抽离。

　　傅清然在漫宁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他笃定，她和别人不一样。他们都像冰山下藏着的活火山，外人只看到冰山一角，可她会懂自己的欲言又止。

　　也许该和她成为朋友？

　　傅清然用手机按下了快门键，拍下她的今日照片，他相册里已经存满了她的照片。

　　他又看向她，下一刻，她落水了。

　　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救人，把人救上来之后，右手轻拍着安慰她：“没事了。”

　　她的肌肤很烫，双颊泛着红，眼里还有些咳嗽后的泪珠。
　　距离很近，傅清然能闻到她身上自带的体香，像是清幽的茉莉花香。

　　她抬头看向傅清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谢谢，你是？”

　　傅清然念出背了好多遍的台词，正式进入她的生活圈……

　　他参与尹漫宁的拍摄，终于和她有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尹漫宁总是提前到场做准备，从不迟到。她尊重每个人的付出，情绪价值和物质回馈都很及时，又总能一针见血，带给人新的思考。和她拍摄的时候，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她期待他的到来，重视他的进步，夸赞他的天赋。
　　在尹漫宁面前，他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她说：“你这张脸很适合上镜，不进演艺圈可惜了啊。”

　　她说：“谢谢你帮忙，成片超棒，我们导师给了A+的评分呢！”

　　她说：“去吃荣记？好啊，我超爱这家店的，天呐，我们口味好相似，你也喜欢糖醋鱼吗？”

　　她说：“你人真好，总是这么温柔又体贴。”

　　她说：“不好意思呀，又麻烦你了，待会儿我请你吃饭呗！”

　　她说：“你平时的爱好是什么？有考虑对未来的打算吗？”

　　傅清然陷入沉思，自己没什么爱好，没想过未来，活一天算一天吧，可这答案是她想要的吗？

　　他斟酌再三，说了一部分实话：“我也不知道，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啊？”

　　“我不太了解你诶。”尹漫宁认真思索，给出建议，“我们拍摄的时候，感觉你也挺享受的？其实你还蛮擅长拍摄，我觉得相对于幕后工作，可能台前会更适合你？”

　　“不过你这么帅，在哪个岗位都吃香呀！”尹漫宁眉眼弯弯，眼神中带着鼓励，“还是要根据你的喜好来，未来就做你喜欢并且擅长的事情吧。”

　　傅清然问道：“你呢？你未来想做什么？”

　　“我想当大导演啊。”她声音嘹亮，斩钉截铁道，“我有预感，我这辈子的使命就是拍电影。这就是我热爱且擅长的事情，拍摄超好玩，我要拍一辈子！”

　　她脸上的欲望和野心藏不住，傅清然看得心潮澎湃。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一直努力向目标前进的人……
　　真的好有魅力啊。
　　想成为她这样的人，想和她……不止是朋友。

　　傅清然花了三天时间寻找自己的目标，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写下来，大多数事情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毫无感觉。

　　但总有一两个时刻他有所触动，像是心海里被扔下了一粒小石子，吱扭吱扭沉入水底，水面留有一丝波澜。也许那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东西。

　　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在一堆凌乱的线条里圈出两个关键词：
　　【镜头】和【尹漫宁】。

　　他母亲池青以前是知名女星，结婚之后才隐退。或许是基因遗传，他在被镜头拍摄时并没有局促感，反而有一些隐秘的渴望。

　　他渴望被看见。

　　他也有资格成为某人的期待吗？
　　笔尖落在她的名字旁，更深一层来说的话——

　　渴望出现在尹漫宁的所有镜头中。
　　渴望被她看见。
　　渴望她。

　　傅清然对什么都兴趣不大，更没有过什么执念，唯独遇见她之后，一切都变了。

　　如果他站在台前，她会看见他吗？

　　傅清然点开手机，给她发消息：“我想好了，我以后想站在舞台上，想被更多人喜欢。”被你喜欢。

　　“好啊。”她回了个笑脸，“你一定行！”

　　她还没看出自己的坏心思，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和自己绑在一起。

　　非要有个保质期的话，一辈子也不算长。

　　傅清然的笔尖继续画着，寥寥几笔，画出了一对戒指，旁边还用小字写了一句话：

　　“求婚时，记得买她喜欢的白玫瑰！”

　　*
　　云顶公寓。

　　傅清然看着哭泣的尹漫宁，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忽然想起，漫宁喜欢白玫瑰，于是飞速给助理发消息，让人送花过来。

　　漫宁哭了半天，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她去浴室洗了把脸。

　　漫宁对着镜子照了许久，像是想要穿过岁月，抱一抱曾经心碎的自己。

　　她的感受是最重要的，她确实痛苦过，伤心过，哪怕是该翻篇了，她也无法接受这句话。

　　加害者没资格要求受害者原谅。他根本不懂自己留下了多大的心理创伤。

　　尹漫宁在心里又一次和傅清然划清了界限。她会向前看，也会忘了他。

　　刚出浴室，傅清然抱着一束巨大的白玫瑰出现。

　　“哪儿来的花？”漫宁歪头，面带疑惑。

　　“叫了外送。”他笑着将白玫瑰递给她，“我还订了餐，过来吃点儿吧。你早上吃那么少，现在都中午了，有你最喜欢的荣记糖醋鱼。”

　　漫宁将白玫瑰放在一边：“没胃口。想吃甜食。”

　　“有草莓奶油蛋糕。”他走到餐桌旁，拆开蛋糕盒子，“我给你切一块？”

　　“行。”漫宁把花束放下，跑过去吃蛋糕。

　　一口咬下去，草莓香甜，奶油绵密，配着芒果夹心很清爽，她心里的阴霾也逐渐散去。

　　傅清然又切了两块，见她吃不完，自己把她剩下的吃了。

　　漫宁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对他说：“傅清然，我们分开了五年是事实。

　　你刚才一句‘觉得我们从来没分开过’，轻飘飘一笔带过，我觉得这句话特别残忍。

　　你知道五年的重量吗？
　　五年，一个小孩都从出生到上幼儿园了，初中生都开始读大学了。这是五年，不是五天啊。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你说分开就分开，想和好就和好，你有尊重过我吗？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呢？”

　　傅清然沉默了好久，嘴唇张开了几次，最后讪讪说了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不想。”漫宁说。
　　不想复合，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轻描淡写地原谅一切。
　　不想……重蹈覆辙。

　　傅清然没想到她的回答是这样，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气氛尴尬起来，漫宁换了话题：“哎，对了，你在哪儿叫的外卖？”

　　“怎么了？”他用叉子戳蛋糕，蛋糕已经变成碎末末了。

　　“你不是说楼下有狗仔吗？”漫宁面色焦急，“这外卖又是花又是蛋糕的，狗仔会不会拍到啊？完啦，我们上午白费功夫了，没藏住啊。”

　　他刚拿起水杯喝水，听见这话被噎了一下，止不住地咳嗽。
　　糟了，都忘了还有这一茬了。

　　漫宁看他呛到了：“慢点，你别急。”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重新开口：“刚才忘了说，狗仔已经走了，不用担心。”

　　“嗯？什么时候走的？”

　　“你哭的时候。”他面不改色，“我那会儿不是拿手机回消息吗？就是为了这个。我一看，狗仔都走了，就赶紧叫了外送。”

　　“等等。”

　　“怎么了？”

　　“狗仔走了，你不是应该送我离开吗？”漫宁怀疑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在说瞎话呢？”

　　“真的。你想啊，你哭着我怎么跟你说？”

　　“你手机给我瞧瞧。”漫宁说，“要是有聊天记录，我就信你。”

　　傅清然握紧了手机，站着不动，眼神不敢看她。

　　漫宁对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快点儿！”

　　傅清然不情不愿地把手机交过去。

　　漫宁点亮他的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