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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 墨夜·火起】 章一雪覆宣德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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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三声,宣德楼铜舌撞出沉闷的“咚——”,声波像粗麻绳,一圈圈勒进夜色里。汴京十日连雪,屋脊皆被裹成臃肿馒头,雪光映天,竟透出幽蓝的暗晕,仿佛琉璃罩倒扣皇城。
甜水巷在宣德门外第二曲,住的多是致仕老臣,夜禁后更无灯火。司马光旧邸坐北朝南,丹扉常年用封条十字交缠,锁孔灌了铅,像给巨兽贴上符咒。门楣“忠清粹德”御匾,被雪压出一道裂缝,风过时发出细微“吱呀”,似匾额在梦里翻身。火最先从后院老梅树下窜起。那梅是温公手植,树龄四十,枝干如铁,骨朵却红得冶艳。火苗初时仅一捻,色呈诡蓝,沿树纹游走,像替老梅披上一层流动的孔雀羽。紧接着“哔剥”一声,梅心炸裂,火舌蹿上飞檐,雪片未近已化成白雾,雾中带着酸甜的梅香与焦糊的松脂味,仿佛有人在火里煮酒。
巷口卖饼的驼背老妪姓赵,独眼,人称“赵婆”。她抬头望见蓝火,独眼倒映出“大江东去”四字——那不是幻影,是火星沿空中雪粒排成的草书,一笔一划,像有无形笔锋蘸着磷汁书写。赵婆当场跪地,雪没至膝,她却不觉得冷,只颤声喊:“苏学士显灵!”声音被北风撕碎,飘回火场,竟引出一声回应似的爆响。
爆响之后,火舌忽然齐齐低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按下。飞檐上的瓦当“叮叮当当”滚落,在雪地里砸出一排黑洞,却不见碎屑。火势缩成一颗蓝幽幽的珠,悬在梅树焦黑的枝桠间,滴溜溜旋转,映得半条甜水巷的雪地都泛起粼粼水纹,仿佛一夜之间退成了秦时的月光。
赵婆的独眼被那蓝光刺得流泪,却舍不得眨。她看见珠心里浮出一枚残简,简上隶字“元祐”二字被火烙得通红,像刚出炉的铜印。残简轻轻一翻,露出背面更细的刻痕——竟是一幅汴京舆图,宫城、里坊、桥梁、水门,寸寸俱全,唯独宣德门的位置被剜空,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缺口,边缘滴着熔银。
“缺了……门。”赵婆喃喃,声音刚出口,便被雪片冻成细小的冰粒,落在她掌心。冰粒忽然长出倒刺,化作一只只银白蚂蚁,沿着她龟裂的掌纹逆流而上,钻进袖筒。所过之处,皮肤下透出淡青的光,像雪里埋了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与此同时,司马光旧邸的封条“嗤啦”一声自内而裂。铅锁孔里缓缓溢出一缕更幽暗的蓝,与梅树上的火珠遥相呼应。门扉无风自启,门轴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锐响。赵婆抬头,看见门槛里伸出一只穿着旧布履的脚,白袜上沾满泥与雪,脚背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冻僵的蚕。那只脚在门槛上略一停顿,随即踏出第二步——却听不见落地声,仿佛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上。
人影完全跨出门槛时,雪光忽然暗了一分。来者身披一袭褪色的青布棉袍,襟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镜,镜面裂成五瓣,却仍映得出景物——只是镜中的宣德门上下颠倒,城门洞开,门楼上悬着一排赤红灯笼,灯下影影绰绰,竟全是倒立行走的仕女,长裙覆头,脚尖点天。铜镜微一摇晃,那些仕女便齐刷刷侧过脸,镜中顿时塞满惨白的下颌与黑得发紫的唇。
赵婆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温公……?”却没能成句。她看见那人抬手,五指间夹着半片烧焦的梅花瓣,瓣上脉络亮着金线,像一轴微缩的《资治通鉴》残卷。那人将花瓣轻轻按在铜镜裂痕中央,镜面“叮”地合拢,裂隙处渗出一线朱红,蜿蜒而下,滴在雪里,竟发出“嗒——嗒——”更鼓般的回声,与方才宣德楼那最后一声余韵完全同拍。
回声第三次响起时,整条甜水巷的屋脊忽然一齐错位。积雪滑下,却未落地,凝成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瓦当雪片,悬在半空,边缘锋利得映出赵婆扭曲的脸。雪片背后,蓝火珠“噗”地炸成漫天流萤,每一粒萤火里都裹着一枚细小的字——“火”“德”“迁”“革”……字字如芥子,却压得夜色一寸寸下沉。
赵婆终于跪不住,扑倒在雪里。她听见自己脊椎发出枯枝般的裂响,却不觉疼,只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不是泪,是两颗小小的铜铃,铃舌尚在震动,发出极细极细的童声:“更鼓四……更鼓五……”
铜铃滚到青袍人脚边,被他俯身拾起。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却像从百年前的洛阳旧狱传来,带着铁锈与纸灰的味道:“赵婆,你记得熙宁七年,苏子瞻夜过甜水巷,曾向你买得几枚炙焦的胡桃?” 赵婆独眼猛地睁大——她当然记得。那年她尚不老,驼背也未弯,胡桃摊前,苏轼曾以焦胡桃蘸雪,笑语“雪夜嚼火,味如嚼史”。只是第二日,她便听说乌台狱起,苏学士被锁船北上,再未返京。
“他欠你一声道谢。”青袍人摊开掌心,铜铃已化作两枚焦黑的胡桃壳,壳里躺着一瓣新鲜的梅花,红得似血。“今夜火起,便是他还史。”
话音未落,他转身迈向巷口。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圈倒置的宣德门虚影,门洞深邃,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赵婆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袭青袍被雪片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年月的汴京——有的片里,宣德门楼悬着“绍圣”木牌;有的片里,城门下堆满被焚的《资治通鉴》手稿;更有一片,只见少年赵婆自己,正把炙焦的胡桃递给一位眉目模糊的紫衫书生,书生抬手,在雪地上写下四字:“雪火·门空”。
最后一步踏出,青袍人完全消散。雪片骤然合拢,整条甜水巷恢复死寂,唯有赵婆掌心的两瓣梅花依旧鲜红。她低头,看见雪地上的自己——影子没有头。而宣德楼的方向,终于传来真正的五更鼓。鼓声里,汴京的雪,开始自下而上倒飞回天,像一场逆行的白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