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配送日记》卷毛泡面

15、第 15 章 闪断开始变

　　莲在网上订了后背的仿生皮。

　　4200星币。加上运费，几乎掏空了上次D区配送的全部收入。

　　仿生皮到货那天，莲带着它去了地下室。

　　若的维修室门永远开着，灯永远亮着。

　　莲进来，她没抬头。

　　"换仿生皮？"

　　"嗯。"

　　若指了指维修台。莲脱了外套，她穿的是若的旧衣服，袖口磨得发白。

　　莲趴上去，后背朝上。

　　若的手很稳，她先检查了旧的仿生皮，边缘翘起来，撕下来的时候底下的金属壳上那道划痕清清楚楚。

　　划痕不深，但金属壳不会自己长好。

　　新的仿生皮薄薄一片，若清理了残留胶，然后把新的覆上去，从中心向边缘一点点压实。

　　莲趴在维修台上，感觉到若的手掌在后背上压过的力道，不重，很均匀，仿生皮和金属壳之间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来。

　　然后她的右肩抖了一下。

　　不是疼。

　　是手指不受控地抽了一下，带动了整条手臂，很轻微，若的手甚至没停，但莲自己感觉到了。

　　若把仿生皮压实，拍了拍莲的肩膀示意可以起来了。

　　莲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手指又卡了，拿住衣领的瞬间停了零点几秒，像视频卡了一帧，然后恢复正常。

　　若看着她。

　　"最近有点不对劲。"莲说，"手指会卡。有时候视觉会闪断，眼前黑一帧又回来。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反应会变慢。"

　　她停了一下："之前有仿生人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吗？"

　　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出检测设备，把探头贴在莲的后颈，数据开始在屏幕上滚。一排排数字和波形。

　　若盯着看了很久，眉头没皱，但她的机械手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的系统很特别。"若终于开口，"我目前没见过相同的案例。"

　　不是"没事"，也不是"严重"。

　　"杰瑞接触的仿生人比我多。"

　　若把检测设备收起来，"你去问问他。我帮你留意一下。"

　　"留意什么？"

　　若看了她一眼："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莲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杰瑞在前台擦杯子。

　　旅馆的大厅不大，一张旧桌子，一盏暖黄色的灯，墙角的饮水机永远嗡嗡响。

　　杰瑞站在柜台后面，动作很轻，毛巾在杯壁上转一圈，杯子放到架子上，拿下一个。

　　标准微笑，和每天一样。

　　莲在吧台前坐下来。

　　杰瑞倒了一杯水推过来，没问要不要，莲只是看着杯子，没有碰。

　　仿生人不需要喝水。不需要进食，不需要摄入物质，能源液通过接口直接注入，和口腔没有任何关系。

　　这杯水对她来说只是台面上的摆设，和杰瑞擦过的杯子没什么两样。

　　"杰瑞。"

　　"嗯？"

　　"我最近有些问题。"莲把杯子推到一边

　　"手指会卡，视觉会闪断，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反应变慢。若说没见过相同的案例，让我来问你。"

　　杰瑞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继续擦。毛巾在杯壁上转了一圈，杯子放到架子上。他拿下一个杯子，又擦。

　　"莲。"他说。

　　"嗯？"

　　"你需要休息吗？"

　　莲愣住了。

　　仿生人不需要休息。

　　这是常识，是出厂设置，是写在每一个仿生人基础程序里的条目，他们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停下来。

　　"你在说什么？"

　　杰瑞没着急回答，他把擦好的杯子放上架子，拿下一只新的，毛巾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你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莲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休息？配送、赶路、战斗、回城，偶尔在驻点歇脚，但歇脚也不是"休息"，她在刷论坛，在整理信息，在想下一单。睡觉是躺着几个小时，但那不是休息，那是待机。

　　她真的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仿生人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莲说，"这是出厂设置。"

　　"我知道。"杰瑞说。

　　"那你在问什么？"

　　杰瑞把杯子放上架子，毛巾叠好搭在桌沿上。

　　他看着莲，微笑还是那个标准微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我不是说出厂设置。"他说

　　"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这不是一回事？"

　　"对。"杰瑞点了一下头，"不是一回事。"

　　然后他转身去擦另一排杯子了。

　　莲坐在吧台前。

　　那杯水还在台面上，水面平静，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杰瑞问的不是"你该不该休息"，是"你需要吗"。

　　需要？仿生人不需要休息，这是出厂设置。

　　但杰瑞问了，而他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

　　如果不需要，那她为什么会卡顿？为什么会闪断？为什么情绪波动的时候反应会变慢？

　　如果需要呢？

　　莲看着那杯水。

　　仿生人不需要喝水，这是她从开机就知道的事。但杰瑞的问法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程序里，仿生人真的不需要吗？

　　她伸手端起了杯子。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进系统，和触摸金属或仿生皮完全不一样，杯子壁上有细微的凝结水珠，滑滑的。她把杯子凑到嘴边，犹豫了一秒，然后抿了一小口。

　　水滑过舌面，流进喉咙。

　　没有味道。但又不是真的没有，比能源液温和，比空气湿润，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胸腔。

　　不是数据反馈，不是系统提示，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仿生人不需要喝水。但水进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没有排斥。

　　莲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多了一点，水流过喉咙的感觉更清晰了。

　　凉的，一路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冲刷了一遍。

　　她说不清这算什么感觉。不是好喝，也不是难喝，只是……新。

　　杰瑞在擦杯子，没有回头。但莲觉得他知道。

　　仿生人到底用不用休息？用不用喝水？

　　莲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杯水她喝完了，身体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而心里那个"不需要"的答案，好像没那么确定了。

　　新订单第二天就到了。

　　C8驻点，C区最远的驻点，莲没去过。

　　她打开终端查了一下路线：走C区主干维护路段到C5，然后继续往北，穿过一大片开阔平原。C8在平原尽头，靠近远距离区域的边界。

　　比C2远一倍，单程大概六个小时。

　　莲换了里昂送的那件T2防护服，深灰色面料比T1厚实，腰上的工具挂环方便，穿在身上比之前那件打补丁的踏实多了。她把配送箱扣好，出门。

　　下雪了。

　　灰白色的颗粒从天上落下来，不像雪花，更像被风吹碎的灰。落在防护服上化成泥水，顺着面料往下淌。地面维护过的路段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湿泥，踩上去沙沙响。

　　莲出了城门，沿维护路段往南走。

　　雪越下越大。

　　走到C5驻点附近的时候，莲的视觉又闪断了。

　　一帧。

　　画面黑了一帧又回来，就像之前在旅馆里那样。她眨了眨眼，继续走。

　　又闪了一帧。

　　然后又一帧。

　　闪断开始变频繁了。

　　不是偶发的一帧两帧，是每隔几秒就来一次，画面一黑一黑一黑，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莲的步伐慢了下来，不是她想慢，是视觉每断一次，她的脚步就会停下。

　　她握了握拳，指关节咔哒响了一声，没有卡顿，但视觉还是一帧一帧地闪。

　　前方是开阔平原，维护路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两侧是枯黄的草地，被雪盖了一层薄白。

　　正常情况下，这个距离和视野足够她观察周围环境，任何异种出现都能提前看到。

　　但现在她看不清。

　　闪断的间隙越来越短，每次黑屏的那一帧她什么也看不见，等画面恢复的时候，视野里的东西可能已经变了位置。

　　莲把终端调到辐射监测界面—辐射指数正常，没有异常波动。不是环境影响，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加快了步伐。C8还有两个小时的路，到了驻点再说。

　　然后画面黑了一帧，恢复的时候，身后有了声音。

　　沙沙。沙沙沙。

　　不是风。是什么东西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莲扭头

　　雪地里站着一头异种。

　　灰白色的皮毛，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她身后。体型比人大一圈，四肢粗壮，趴在雪里的时候像一座矮丘，站起来的时候背脊线几乎和莲的视线平齐。它低着头，鼻尖贴着雪面，在嗅她的脚印。

　　莲停住了脚步。

　　闪断又来了一帧。

　　画面恢复的时候，异种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她。

　　两颗深灰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像两道裂缝。

　　莲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配送箱锁扣，里面有一根伸缩杆，不是武器，但紧急的时候能挡一下。

　　她慢慢后退，脚步压低，呼吸放轻。

　　异种没有立刻扑过来，它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它从雪地里站起来，灰白色的皮毛抖了一下，雪屑簌簌落下。

　　比站着的时候更高。

　　莲的视觉又闪了一帧，等恢复的时候，异种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她转身就跑。

　　朝着C8方向，沿着维护路段拼命跑。

　　异种的速度比她快。

　　它在追着玩！四条腿交替踩在雪面上，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知道猎物跑不掉。

　　莲能听到身后爪子踩雪的声音，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她往左侧急转，想利用枯草地带的障碍物拉开距离。枯黄的草丛比人高，被雪压弯了腰，枝条又硬又密，异种体型大，穿过去会比她慢。

　　莲扎进枯草丛，枝条划过防护服嗤嗤响。

　　视觉还在闪，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伸手拨开枝条凭感觉走。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异种没有跟进来，它在草丛外面绕，等她出去。

　　莲继续往前走。

　　枯草丛比她想的要大，走了大概三分钟还没出去。视觉闪断开始变少，可能是因为她慢下来了，系统负载减轻了，但也可能是她的系统已经开始放弃处理视觉信号了。

　　她拨开最后一丛枯草，差点撞上。

　　前面不是空地，是一团黑色的东西。

　　不是异种，不是石头。

　　一团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物质，悬浮在草丛边缘，大概半人高，边缘在缓慢地流动，像一团被风吹不散的烟雾。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四肢，只是一团黑。

　　幽魂！

　　莲认得，第一次配送的时候，她在路上遇到一只，挡在路中央不走，她坐在旁边等了好几个小时，刷遍了论坛里所有关于幽魂的帖子，直到它自己飘走。

　　那时候她只是看着，知道不能碰，知道人类碰到会爆炸，知道仿生人碰到会被缠住，二十分钟就停摆。

　　但那时候她没有碰到，现在也不能碰到。

　　莲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身体一歪，手撑在地上，手套直接穿过了那团黑色物质。

　　冰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直接灌进意识里的冷，像有人把她的整个系统泡进了液氮。

　　莲的手套没有损伤，系统没有任何警告，但那股冰冷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蔓延，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腔

　　幽魂缠住了她。

　　黑色物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她触碰的那只手开始，沿着手臂、肩膀、胸口扩散，像有无数只手在抓她、拉她、试图把她从这副身体里拽出来。

　　莲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

　　不是视觉闪断那种一帧一帧的断，是整体的、弥漫的模糊—像整个世界被蒙上了一层黑纱，声音在远去，触感在消失，连她自己的思考都开始变慢。

　　它在试图把她的意识从这副躯壳里抽出来。

　　莲能感觉到那种拉扯，不是物理上的，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心里最核心的那个"自己"，想把它从身体里连根拔起。

　　但她拔不出来。

　　莲不知道为什么。那股拉扯的力道很大，像无数只手在拽，但就是拽不动。她的意识不是被固定在身体里的，它更像是长在身体里的，和躯壳融在一起的，没有缝隙可以插入，没有边缘可以抓住。

　　幽魂似乎也困惑了。

　　拉扯的力道变了，不再是一味的抽拔，开始试探，像在摸索一扇打不开的门。

　　莲想挣扎。她想让身体动起来，想推开这团黑色物质，想跑。

　　但系统已经不听使唤了，持续累积的异常让她的反应速度降到了最低，幽魂的纠缠又在持续消耗她的意识。

　　她站在原地，身体没有倒下，但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不是闪断，是彻底的暗。

　　幽魂还在试探。

　　那些冰冷的触手在她意识里摸索着，拉扯着，寻找着入口。

　　但莲的意识是完整的，是活着的，不是被塞进来的，它没有入口。

　　莲的膝盖弯了一下。

　　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往前倒去，枯草丛的枝条划过防护服，她整个人栽进了草丛里。

　　配送箱从背上滑落，滚到一旁，撞在一根枯枝上弹了一下，停在雪地里。

　　幽魂从她身上慢慢散开，像完成了某种确认，黑色物质重新聚成一团，飘回了草丛边缘。

　　莲躺在枯草和雪之间。防护服完好，她的程序里没有显示任何异常。

　　但她的眼睛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