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花为曦》清茶渡欢人

7、上课中

　　风浅苏比其他人后进课堂一小会，她本能地想要坐在后排的位置，然而，脚步还没挪动，就感到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头，正对上讲台上紫夕夫子淡淡瞟来的一眼。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用手中书卷的末端，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第一排最左边——那个空着的、在风昭熙和风浅瑶旁边的位置。
　　“坐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风浅苏耳中，带着一种无需反驳的威严。
　　风浅苏：“……”
　　那位置简直是坐到了那位夫子的眼皮子底下。
　　无奈，她还不想惹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只好认命地迈开步子，在那一片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第一排。当她坐下时，那因常年卧床营养不足的小小的身影，几乎被宽大的案牍吞没，与旁边已经成长起来的风昭熙和风浅瑶相比，矮了大半截。
　　而站在她正前方的紫夕夫子，随着他逐渐严肃的视线，身形显得愈发高大挺拔，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那无形的压迫感简直像一座山迎面压来。
　　见风浅苏还算乖顺地坐定了，紫夕夫子似乎才勉强满意，收回目光。
　　忽然，他环视了一周，微微蹙眉，“白栀呢？她怎么没来上课？”
　　听到白栀的名字，还在翻看自己桌上教材的风浅苏，猛地抬起头。
　　随即，课堂的门口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紫夕夫子，早时被母亲询问了一些事由，方才来迟，请夫子见谅。”
　　紫夕夫子微抬眼眸睨了她一眼，“不许有下次。”
　　“好的，多谢夫子谅解。”
　　白栀行过礼以后，穿过前方的案牍走到风浅苏的座位。
　　“紫夕夫子，明兰殿下今日第一次来学堂，我母亲特意叮嘱我要多帮助殿下。所以我想和她一起坐，这样可以帮助她快速熟悉课堂的情况，也方便跟上您的讲课进度。”
　　紫夕夫子只是甩了甩手，并未多言，白栀便坐在了风浅苏刚留出来的位置上。
　　风浅苏想到刚刚在长珩园发生的事，没忍住给了白栀一拳头。
　　“白栀，你敢耍我？”
　　口口声声说皇宫不便常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面，结果没两个时辰就在学堂里见上了。
　　白栀一副吃痛的模样，但还是非常努力地为自己分（狡）辩：“我哪耍你了。好久没感受过你的温度是不是事实？皇宫不便常来，但是学堂很方便常来。那是不是你不知道，我俩什么时候再见，这不都对吗？”
　　分开了一段时间，风浅苏都要忘了，自己这位好友最会把白的说成黑的了。
　　风浅苏轻哼一声，吐露出四个字：“巧舌如簧。”
　　“呵呵，不闹了，紫夕夫子要讲课了。他简直就是翻版的你师尊，我俩在课上还是少惹他为妙。”
　　风浅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就忘掉了要继续和白栀理论的事。
　　讲堂上的紫夕夫子，他全然不理会底下瞬间响起的、更加慌乱急促的翻书声和临阵磨枪的微弱背诵声，随手拿起案上的书卷，便径自开始讲课，仿佛考问之事已是过往云烟。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哗啦啦的、试图快速找到讲课进度的翻书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对突然跳跃进度的疑惑低吟。
　　然而，等到紫夕夫子那平稳无波、甚至有些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清晰地阐述着修炼要点时，整个课堂又迅速陷入了一种被迫的、全神贯注的安静。由此可见，这位夫子在众人心中积威甚重，无人敢真正造次。
　　风浅苏听了两句，发现都是些很基础的理论知识，这些对她而言，简直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早已深刻于灵魂深处。但是在紫夕夫子的眼皮底下，又不方便和白栀说话，她的注意力很快就不自觉地涣散了，眼神开始飘向窗外，研究起树枝上蹦跳的小鸟。
　　研究腻了，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身后，发现那些刚觉醒花魄的皇子公主们，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小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显然正与强大的困意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纵使紫夕夫子权威再盛，也难以战胜她们这个年纪贪睡的本能。
　　就在课堂氛围逐渐走向昏昏欲睡之际，风浅苏注意到，讲台上的紫夕夫子面不改色，指尖微动，一株奇异的花魄悄然浮现于她掌心。
　　那花魄形态优雅，花瓣呈现出深邃的烟紫色，边缘镶嵌着一圈神秘的银边，花心处则闪烁着点点星辉般的光芒，那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夕颜花魄。之前短暂照面时，紫夕夫子显然将自身花魄气息隐藏得极好，风浅苏未能探知他的花魄底细。
　　而看到紫夕手上的紫夕颜花魄，熟知此花魄特性的风浅苏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飞快抬起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而她一旁的白栀也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甚至，大部分上过许久课的人也纷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只见紫夕夫子神色淡然地将那株紫夕颜花魄凑近自己的唇边。
　　下一刻，他那原本低沉平稳、甚至有些催眠效果的讲课声，经过紫夕颜花魄的奇异增幅，音量陡然扩大了数倍。那声音洪钟般穿透力极强，却又不刺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昏昏欲睡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令人神魂震颤的效果。
　　“夫魄力流转，首重……！”
　　“嗡——！”
　　那些马上就要和桌子碰头的皇子公主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震得浑身一个激灵，瞬间从迷瞪状态中被强行唤醒，一个个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全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表情，睡意被吓得无影无踪。
　　风浅苏看着周围一片“劫后余生”的懵懂小脸，再瞅瞅讲台上那位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夫子，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难怪当时白萼和冥悠，看到风浅苏在丹烬手底下那么苦哈哈的样子，笑得震天撼地的，看来这花界的学堂，整治学生的路数，和天界也没差太多嘛——如果不需要她自己也一直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受苦”的话，她大概会觉得更有趣。
　　“既然大家兴致不高，那便关上课本，我们开始考问。”
　　此话一出，整个课堂忽然沸腾了起来，大家再也没有困意了，纷纷抓紧这最后的片刻翻看起《百花谱》。
　　紫夕夫子平静地看着底下的□□飞狗跳地临阵磨枪，随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今天不考《百花谱》，考《花魄属性与分类》。这是你们前天温习过的，照例，答不出来的，二十遍。”
　　风浅苏不用回头就能知道大家是一副什么样子。
　　她侧身凑近白栀，本想直接在白栀耳边说话，却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比白栀要矮一些。因此她扯了扯白栀身侧的衣物，示意她低下些身子。
　　白栀自然地弯了弯身，随即风浅苏便凑到她的耳边说道：“白栀，你说得真对，夫子和师尊简直一模一样，真是苦了他们了。”
　　“明兰殿下。”
　　紫夕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因着那紫夕颜花魄特有的扩音与凝神之效，清晰地穿透了整个静悄悄的学堂，也精准地刺破了风浅苏悄语的思绪。
　　坏了，被发现了！
　　风浅苏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身侧的白栀当机立断地直起了身子。
　　风浅苏定了定神，敛去眸中残存的恍惚，从容起身，红金色的华服随着她的动作泛起微澜。她微微垂首，姿态恭敬：“紫夕夫子。”
　　紫夕夫子缓步踱至她书案前，紫衣雍容，面色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他并未直接斥责她走神，而是将问题抛了出来：“既然殿下似有所悟，不妨说说，花魄的系别，当如何划分？又以何种方式判断？”
　　学堂内顿时更静了，只余窗外几声悠远的蝉鸣。风浅苏起身后，并未立刻作答，而是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在学堂里漾开了不同的反应。
　　多数本就心虚的人，头埋得更低了，嘴里念念有词，抓紧时间默背着刚才紫夕夫子说到的《花魄属性与分类》，对风浅苏的被考问仿若未闻。
　　也有零星几个平素就爱看热闹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意——谁不知道这位明兰殿下才第一天上课，只怕是书都没翻过几页，还敢在紫夕夫子的眼下走神，仓促之间怕是……
　　风浅苏自然是能说出来的，只是她作为第一天才上课的人，能回答上来会很奇怪吧……
　　桌下的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随即又迅速收回，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上，同时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悄悄侧过来，瞥了她一眼，再度发出肯定的意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紫夕夫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立着。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目光里，戏谑的意味更浓了些，连空气都仿佛胶着起来。
　　就在有人几乎要以为这位殿下答不上来，即将尴尬收场时——
　　风浅苏抬起了眼，那双眸子清亮如初，不见丝毫慌乱，方才的沉吟仿佛只是必要的思忖。清朗的嗓音在学堂内响起，不疾不徐：
　　“回夫子，世间花魄万千，依其特性与功用，大体可分为六系：治疗、神攻、防御、辅助、创造、幻化。”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侧首，目光与身旁的白栀短暂相接。白栀正专注地望着她，唇瓣轻抿，似在为她鼓劲。风浅苏心中微暖，语气也更笃定了几分：
　　“判断之法，首先要看花魄本身特性。譬如，”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却足够清晰，“白栀同学的白栀子花魄，其魄力温煦平和，如春日暖阳，润物无声，蕴含蓬勃生机，愈合之能显著，所以被分为治疗系。”
　　提到白栀时，她淡淡地笑着在回看风浅苏，随后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书页，那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一只手从桌子上抬了起来，平静地放在桌面。
　　“而学生自身的赤金牡丹，”她转而提及自己，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其性爆裂刚猛，魄光炽烈，威严天成，于战斗一途得天独厚，自然归于神攻之列。”
　　“至于夫子您的紫夕颜花魄，”她转向紫夕夫子，态度愈发恭谨，“能放大音声，凝聚心神，激昂士气，于团体之中效力非凡，正是辅助系的典范。”
　　她见夫子神色稍缓，便继续深入道：“此外，即便同属一大类花种，亦可能因个体变异、花瓣色泽深浅不同，衍生出迥异的特性，从而归属不同系别。例如，父皇所持的银茉莉花魄，锋芒内蕴，威压极重，攻伐之力卓绝，是为神攻系；而大皇兄所承的白茉莉花魄，其香清逸悠远，能宁神定志，增益周围之人灵台清明，是属于辅助系。”
　　一番论述条理清晰，例证详实，不仅涵盖了基本分类，更点出了同种异系的微妙之处。风浅苏说完，静立原地，姿态依旧挺拔如松。
　　紫夕夫子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嗯。”他终于颔首，面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殿下所言甚是，不仅熟记纲目，更能结合实际，辨析入微。只是，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这个嘛……”
　　风浅苏趁着回答行礼的间隙，快速瞄了一眼白栀，只见她的手指快速轻点了一下桌上的一册书籍。
　　风浅苏了然，迅速回应道：“学生刚刚翻了翻书，刚好就是这一段，就记下来。”
　　紫夕夫子看了风浅苏一会，“殿下当真聪慧，”他目光扫过学堂众人，沉声道：“诸位当如明兰殿下般，不仅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好了，继续。”
　　这便是揭过不提她上课说话之事了。
　　风浅苏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是混过去了，于是拱手道：“谢夫子。” 随即安然落座。
　　之后的课上，紫夕夫子又点了好几个人起来作答。有的答得磕磕绊绊但也算过关，有的就没那么好运了，当紫夕夫子冷声说出二十遍时，那几人宛如晴天霹雳的神情实在是好笑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