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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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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们两个,只管把人搬进来”
江城一边往前走,一边冷笑斜了她们一眼,“有没有想过,打算怎么打发这个人?”
这话像是随口一问。
小媳妇儿乳生看起来谦卑了不少,缩了缩脖子,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声:“啊——”,
停顿片刻,她才小声补了一句,“……没有”。主打一个能糊弄就糊弄。
“哈哈”。
春娘也爽朗一笑。“没有呢。”
就算有也落空了。
……
说话间功夫,江城走到门口,眉头微蹙,小声同两个不争气的人说,“倒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平白无故地将一个受伤的大男人领进书院,心是真大!”
乳生义愤填膺地立刻背叛组织,转过头来,对春娘说,“就是!就是……啊”,
春娘回瞪了一眼,是谁颜狗,是谁见色起意!
她默默地蜷缩了一下自己非常痒的手,再三安慰自己才认命放弃,“……。”
跟你们父女俩没有道理可言啊。
话说到一半,江城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轻响了一声。
屋里光线偏暗,药味尚未散尽。床榻上那人安静地躺着,气息虽弱,却还算平稳。江城的目光只在屋内一扫,便落在那人腰腹处,脚步随之一顿。
他走近了些,低头看了一眼那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眉心不自觉地拧紧。
“刀伤。”他说得轻,可这伤看着有些蹊跷。
乳生和春娘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乳生偷偷瞄着江城的侧脸,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她爹这副神情,比方才训话时还要可怕。
江城又看了几眼,忽然问:“谁给他止的血?”
乳生老老实实答道:“我。”
“药呢?”
“也是我配的。”
江城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问:“你俩一起把人拖回来的?”
乳生和春娘脖子一梗,硬着头皮应声:“……是。”
“胆子不小。”
江城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夸是骂。
李赫沉默了很久,看此刻还是没有人搭理自己的样子,很是没有眼力见的,“多谢两位小娘子相救,李某真是叨扰了”。
江城旁若无人,缓缓开口:“此人来路不明,又是刀伤,十有八九牵扯是非。”
李赫瞥了一眼江城,委委屈屈地接上,“李某不是歹人,老伯千万不要有疑心。”
乳生的眼都睁大了,这个人竟然叫江城“老伯”。
“书院清静,不宜久留外人。”江城语气一转,却没有把话说死,“但既然已经救了——”
他顿了顿,看向床榻上那张苍白却依旧显眼的脸。
“养好了,就打发出去。”
李赫的神色萎靡起来,“诶?诶!”我还在这里啊,请尊重一下当事人好吗?!
江城走得干脆利落,掀开帘子,不知想起了什么乐子,嘴角竟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撂下一句:
“咱家的三七没有了,你大师兄图省事,抓了一把丹参放进去。”
乳生还迷迷糊糊的。
春娘却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拉了她一把,朝地上的药罐子使了个眼色。
乳生这才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下意识往床榻那边瞄了一眼。
那人靠在枕上,面色苍白,眉眼却生得极干净,咳起来时睫毛轻颤,反倒显得病中更添几分颜色。
“小事,小事。”
她嘴上说着,脚却悄悄把药罐子往后一勾,藏到身后,笑得格外用力,
“不必在意,哈哈。”
李赫没接话,只像是被呛到似的低咳了两声。
乳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忙端起桌上的茶杯,双手递过去,姿态端正得不像给病人,倒像给长辈奉茶。
“李……李大郎,先喝口水。”
李赫抬眼看了她一瞬,眼底尚有倦色,却并不狼狈,反而显出几分克制的从容。他接过茶杯,低声道:
“我行二,有劳这位小娘子。”
春娘看着眼前装的弱柳扶风的男人,又看看乳生那点藏都藏不住的殷勤,气得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干嘛呀”,乳生赏美的过程被生生打断了,气嘟嘟的说。
“在看眼睛就掉了”春娘呵呵一笑。
乳生哑口无言,她脸蛋胀胀的,都有点红了。
旁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俩人的官司还没结,看见床上的人歪歪扭扭地坐起来,他生的灵秀俊美,眉眼清正,一头浓密的秀发随着他的起身扫动,即便伤重失血,也很有几分颜色。
“姑娘,不知现在可否告知我这是哪里了”,李赫眼眸微深,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像是意识到乳生对他容貌的在意,刻意笑的很温柔。
乳生长长的“啊——”的一句,“你还真是好看”。
李赫意味深长地盯着她,脸上的笑意不变。
但是乳生已经没了下文。
李赫的喉咙动了动,甚至有点像猫科动物不耐烦的呼噜声,太阳穴绷紧。
他咬咬牙,只觉得这父女俩都是难啃的骨头。
他又扶住眉心,像是正忍受着伤痛的折磨,轻轻叹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在下李景,行二,出身温州李氏。”
顿了顿,“途径此地,未料想到遭遇山匪,还好有两位小娘子相助”。
末了,又楚楚可怜地说,“我知道这世道不太平,但主人家不必担心,我养好伤就走”。
他惺惺作态地十分可怜,以为自己吐出这么多半真半假的信息,乳生她们也会跟上。
谁知——
“哎”,乳生叹了一口气,“人生在世有谁能够一帆风顺呢,李二不必介怀”,
又仿若很懂的样子,“……都有坎坷”。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毫无破绽。
李赫:“……”
屋里静了一瞬。
春娘在旁边忍得肩膀直抖,抬手抹了把脸,像是怕自己笑出声来。
乳生却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甚至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慰人:
“你别太往心里去,等伤好了,说不定以后顺着呢。”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十分笃定:
“至少长得这么好看,老天爷也不会太亏待你。”
李赫的指尖在被褥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像是支撑不住一样,躺回到床榻上,病恹恹地赶人,样子骤然刻薄起来,冷浸浸地说,“我累了,改日再和两位姑娘道谢吧”。
她正要开口,乳生已经先一步凑了上去,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真把人惹恼了似的:
“哎,你别生气呀。” 她这话说得又轻又软,半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像是在哄人。
李赫实在没有精力招架这活泼的小娘子了。
他看着尚能坐起、言语自若,实际上腰腹的伤被丹参一催,血流得厉害,早已隐隐发胀发痛,他生生撑到现在已是极致。
他侧过身,呼吸不可避免地重了几分,额角渗出细汗,却始终没再出声。
“好吧”乳生瓮声瓮气地说,“你好好养身体啊”。
乳生快快乐乐地推门出去,春娘看她沉迷美色的时候是恨铁不成钢,可这会儿见她转头就把人抛在脑后,又不免生出几分无奈来。
“你倒是心大。”
春娘压低声音,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屋里躺着那么个人,院长说的对,下次可不能这么干了,多危险啊?”
乳生被戳得一缩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
“人家伤成那样了,有什么好怕的。”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这人看着好看,但是满心满眼都是花花肠子。果然好看的花都是只可远观,不可近闻啊。”
这话说得坦荡,半点暧昧心虚也没有。
春娘一噎,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跟着她往前走。
“你啊你。”
她边走边嘀咕,“迟早要吃亏。”
乳生却没放在心上,脚步轻快,躲过了江城的责罚,心情好得很,仿佛刚才那一屋子的试探,全都与她无关。
屋内。
李赫听着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按在腰腹伤处,指尖沾到一片湿意,眉头却只是轻轻一皱,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方才那点烦躁,已被他压回心底。
江南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人温软,话随意,看似毫无章法,却偏偏最容易乱人心绪。
周旋了这么久,一句能入耳的消息都没有探出来。
这边,乳生出了院门,原本是要回自己那边去的,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另一侧的小径拐去。
春娘跟在后头,见状皱了皱眉。
“你不回房?”
“先不回。”乳生随口应了一声,“我爹他们刚回来,藏书那边总要收拾一下。”
小径越走越窄,两侧的竹影渐密,原本还能听见学子说话的声音,到这里却一点点淡了下去,只剩下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春娘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你慢点。”
“知道啦。”
乳生却走得熟门熟路,抬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并不是想象中的书阁高楼,只是一排排低矮的屋舍,灰瓦白墙,静静地伏在竹林深处。檐下挂着旧木牌,上头的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浅。
乳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神情也随之安静下来。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先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很快有人应声。
“进。”
声音不高,却稳。
乳生这才推门而入。
屋里比外头更暗些,窗纸旧了,光线被磨得柔软,落在书架上,像是被岁月驯过。书架挨得很近,却不显逼仄,每一排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走动时连衣角都不会扫到书脊。
乳生在其中穿行,脚步放得极轻。有人正在案前整理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她,神色微松。
“小姐回来了。”
“嗯。”乳生点头,“我爹他们刚游学回来,带的书不少,我来看看。”
那人应了一声,却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乳生走进去,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掠过,动作熟稔,像是在看一片极熟悉的风景。
春娘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她一向晓得分寸,平日里大大咧咧的。
安静得过分。
乳生却像是没察觉似的,低头翻了翻案上的几本书,轻声道:
“这些先别急着归档,晚些我爹要来看。”
她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最近外头不太平,门记得落好。”
那人应声。
乳生点了点头,目光从案前移开,又落到一旁的书架上,扫过最里侧那一排,才继续道:
“家里来了新人了,看着点,别让生疏的面孔往这边走。”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等回应,已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书册静置,灯火不动。
她站了一瞬,确认无误,便伸手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