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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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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晏末帝七年,州郡多陷,官吏奔散,兵连祸结,死伤不可胜计。
太祖随父据蜀,与群雄争江南。会为小人所构,乃更姓名为李景,托身寒山书院,由是得识元后。
——《景朝·太祖本纪》
苏州寒山书院,阳春四月,春和景明。
乳生像只松鼠似的,在她爹眼皮子底下往后院客房“搬运”药材。白芨要带,三七也不能少,金疮药更是重中之重。她偶尔从药房窗棂后探出头来,朝外望一眼,见无人注意,便又低头继续收拾,神情专注而认真。
药材被分门别类地塞在抽屉里,她也不知道分量,索性一把一把地抓,将药材尽数塞进荷包里,荷包被撑得鼓鼓囊囊。乳生低头理了理衣袖,拍了拍重新系在腰上的荷包,有点志得意满的俏皮,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她是在后山漫步采药时,捡回了一个大活人,现在就安置在后院的客房里。
那人横躺在山石间,衣衫破碎,血把青苔都染成暗色。乳生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去,脸倒是很好看,探了探他的鼻息,察觉还有一丝热气,才轻轻松了口气。再细看伤口,刀痕凌乱,显然不是山野意外,更像是人祸所致。
虽然天下不太平,但见了这种事都是要起慈悲心的。
恰巧江城带着弟子们赴杭州城中访友,家中只余乳生与自幼照看她的春娘。她未曾多想,也未与人商议,便和春娘一道,将那一动不动的“木头人”抬进了后院客房。
哼哧哼哧抬着,乳生还没忘自己的大道理,“这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春娘不理她人来疯的样子,“你就是觉得他好看罢了”,她哼了一声。
一连三四日,那人低烧退了,但始终昏迷不醒。反倒是江城携弟子归来,书院里渐渐热闹起来,晨读声、脚步声交错不绝。乳生本想跟她爹坦白后院藏了个大活人,但也怕江城责罚她,斥责不经商量就带了外人回来。几次就差临进门又退了回来,“我可真够没出息的”,乳生自暴自弃的想。
罢了,罢了。乳生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
撞上了就是她的因果,怎么能不管不顾呢。再说那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像精怪成了人形一般。
她趁着无人留意,踱步走向后院客房。
所幸江城向来少过问后院之事,师兄弟们初归,也没来得及打扫,反倒给她与春娘留出了几分余地。
“乳生,这人还没醒呢。”
春娘压低声音念叨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知道,你都念了九千遍了。”
乳生回头看她一眼,杏眼微瞪,还极认真地抬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九”。
“我也是怕院长知道。”
春娘撅起嘴,小声抱怨。江城一向严厉,是个人人都怕的老古董,书院里私下里都叫他院长。
乳生走到她身边,顺手揽过她的肩,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开始每日一遍的忽悠大法:“好春春,我问你,救人一命,是不是胜造七级浮屠?”
春娘干笑一声,并不上当:“那是和尚的说法。咱们家是修道,前院里的道君可没这么讲过。”
“谁说的。”
乳生立刻瞪眼,“昨晚我还悄悄同道君说过这事,他默认了。”
“江乳生!”
春娘嗔怒,“你怎么敢胡编这种话?我要去同院长说——”
乳生闭了闭眼,心一横,索性胡搅蛮缠起来:“春娘啊,是谁天天陪你采药?是谁给你望风,让你偷偷下山?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你现在不是我的好春春了,她说着就蓄势待发,抓着春娘的肩膀一阵猛摇。
“行了行了!”
春娘被她摇得头晕,“你别把我摇散架了。”她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可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乳生眼见着事情有转机,神采张扬起来,小手一挥,无所谓地说,“等那美人他醒了,咱就打发了他”。
“我知道你就是看他好看”春娘悠悠的说。
“但万一……他醒了之后死缠烂打,不肯走呢?”
春娘犹豫,眉头拧在一处。
“怕什么。”
乳生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书院里这么多师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走了。”她说完,又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再说了,山人自有妙计。”
“我让你准备的面具,带来了没有?”
乳生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
“……嗯。”
春娘一言难尽,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乳生接过那东西,往脸上一扣,又把头发尽数放了下来。乌发垂散,遮住半张面具,她又从包里翻出一件素白长衣,往身上一披,衣袖过长,几乎拖到地上。
春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她现下觉得不需要全副武装,于是又把面具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清亮得很,半点不像鬼。
她想了想,索性弯了弯腰,把声音可以放轻放慢:“万一他醒了,我先不说话,只让他自己吓自己。”
好吧,你开心就好了。至少,现在唯一的观众并不买账。
李赫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胀痛,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了回去。意识浮浮沉沉,他费力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昏暗的屋顶,梁木旧旧的,窗外有风,吹得纸窗轻轻作响。
他下意识想动,却发现四肢沉得很,伤口一齐叫嚣起来,逼得他闷哼一声。喉咙干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就在这时,视野里慢慢多出一道影子。
白衣拖地,发丝垂落,面目隐在阴影之中,正低头捣药。
李赫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一只鬼在捣药,倒也稀奇,他心想。
那“鬼影”显然并未察觉床上的人已经醒来,自顾自忙着,将药臼里的东西细细碾好,又小心收拢。那药色浓重,看着便不像善类。
李赫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乳生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屋里忽然静得出奇。
来者不善。
李赫越看越觉得那碗药眼熟得很,色泽浓稠,气味微苦,怎么看都像是能把人送走的那一类。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念头——这世道乱,救人未必是善心,灭口反倒更省事。果真世道日下,不知谁家的小娘子都变成了要人命的孙大娘。
他喉结轻轻一动,却没出声,只把目光从那碗药慢慢移到“鬼影”脸上,像是在等她先动手。
乳生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愣住了。这人生的玉面修眉,英武又不粗犷,纵然现在受伤了,仍是一派养尊处优,世家风流的样子。
这样想来,乳生又觉得自己是个好色之徒,自己宽慰自己,心道,乳生,好看的也不一定心好,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人醒了,她不说话;她不说话,他自己吓自己;吓够了,自然乖乖听话。可眼下这人神色清明,目光冷静,半点不像被鬼吓着的样子。
一时间,谁也没动。
半晌,李赫看了看对面人明亮的双眸,也许不是坏人,他淹了一口口水,“……敢问。”
乳生本能想回一句“问什么”,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扮鬼”,于是立刻抿紧唇,一声不吭,只是后知后觉地把面具戴好,往下压一压。
李赫见她不答,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慢慢移向那碗药。
“这是……给我的?”别了吧。
这反而提醒了乳生的动作,她把手里的碗往前一伸,动作干净利落的很。
李赫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指节倒是纤细,袖口宽大,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手腕。这女娃是示意让他喝啊。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最终还是没再多说,费力地偏过头,带着肩上的挫伤痛得酸胀,认命地接过碗。
乳生的眼隔着面具盯着他,一抹白色的鬼影近在咫尺,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鬼,站得也太近了。
乳生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这人醒得太快了些,也太镇定了些,和她预想中“被鬼吓得魂飞魄散”的情形,半点都不一样。
李赫吞咽得很困难,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在喉间低低吸了口气——苦得很。
他把空碗递了过去,目光在眼前那装神弄鬼的人身上停了一瞬,勉强牵起一个笑,低声道了句:“……多谢。”
他权衡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此处乃九幽之下。”
乳生答得一本正经,刻意声音放低,虚张声势,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
她话说得笃定,站姿也放得僵直,只差没把“我不是人”写在脸上。可床上的人并未露出半分惶惑,反倒目光清醒,神色里透着几分毫不遮掩的怀疑。
李赫看着她,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乳生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身装扮,大概也只能糊弄糊弄春娘。眼前这人比鬼还精,怕是从一开始,就没怎么信过。
窗外的风吹动纸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药味尚未散尽,混着潮湿的木香,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乳生轻轻卸了口气,肩背不自觉地松下来,白衣下摆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抬手,迟疑了一瞬,还是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退到额上,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灯影落在她眉眼间,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与屋内的昏暗格格不入。
“……算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已没了半分“九幽”的气势。
屋里静了一瞬。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过。李赫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急着移开。
片刻后,他唇角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戳破她的装神弄鬼,只是把语气放得更低。
“敢问姑娘,”
他重新开口,声音温和克制,“这是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