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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故事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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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后。
贺景轩站在卢浮宫的长廊里,耳机里放着的是一首很旧的法语歌,旋律温柔得像傍晚的塞纳河。
他这次来巴黎,是参加一个国际文化遗产保护的研讨会。
行程很满:开会、看展、交流、拜访老师。
但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个下午,用来“乱走”。
没有导航,没有路线,没有目的地。
只是随便上了一辆地铁,随便在一个站下车,随便走进一条小巷。
他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像是在给自己的人生,开一个小小的后门。
小巷的尽头,是一家小小的咖啡馆。
门面很旧,窗户却擦得很干净。窗边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木桌上,像被切成一块一块的金子。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Bonjour.” 服务生抬头,对他笑了笑。
“Bonjour.” 他也回以微笑,“Un café, s’il vous plaît.”
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窗外,有行人匆匆走过,有情侣牵着手慢慢散步,有老人坐在长椅上喂鸽子。
他拿出笔记本,随手翻了翻。
那是他习惯带在身边的小本子,里面记着展览构思、灵感碎片、法语单词,还有一些零碎的画。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很多年前,在学校公告栏前的一个剪影。
旁边写着:
“E = mc²”
再旁边,是一句很小的法语:
“Nous avons notre propre chemin, mais nous partageons le même ciel.”
——“我们有自己的路,但我们共享同一片天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同事】:你今天自由活动?
【贺景轩】:嗯,随便走走。
【同事】:小心别迷路。
【贺景轩】:迷路也挺好的。
【同事】:?
【贺景轩】:迷路了,才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咖啡馆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是很轻的爵士乐。
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敲键盘。
他点的咖啡送来了,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奶泡。
他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忽然听到门口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Un café, s’il vous plaît.”
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却依旧干净。
他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抬头。
只是觉得——
这声音,有点像某个人。
服务生说了句“D’accord”,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接着,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慢慢靠近。
停在他的桌旁。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吗?”
他终于抬起头。
七年不见。
对方的轮廓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比记忆里瘦了一点,也高了一点。
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有点旧的双肩包。
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冷静,却带着一点好奇。
“……”贺景轩张了张嘴,“……森见一?”
“……”对方愣了一秒,随即笑了,“……贺景轩?”
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背景音乐还在放,咖啡机还在嗡嗡作响,街上的车还在按喇叭。
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好久不见。”森见一说。
“……好久不见。”他说。
“你……”森见一看了看他,“来开会?”
“嗯。”贺景轩点头,“你呢?”
“……来参加一个物理会议。”他说,“顺便,来看看巴黎。”
“……”
“我可以坐吗?”森见一问。
“……当然。”
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聊了很久。
“你现在,在做什么?”森见一问。
“在美术馆做策展。”他说,“偶尔也会做一些文化遗产保护相关的项目。”
“……很适合你。”
“你呢?”
“在做物理研究。”他说,“主攻理论物理。”
“……也很适合你。”
“你还画画吗?”
“画。”
“你还写公式吗?”
“写。”
“你还——”森见一顿了顿,“学法语吗?”
“……学。”
“那你还——”他问,“记得我吗?”
“……”贺景轩看着他,“你说呢?”
他们聊了很多。
聊大学,聊工作,聊城市,聊项目。
也聊到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其实——”森见一忽然说,“我有一段时间,很想联系你。”
“……什么时候?”
“大三的时候。”他说,“那时候我在实验室里,做一个很复杂的项目,连续几个月都不顺利。”
“有一天晚上,我做实验做到很晚,窗外的星星很亮。”
“我突然想起你。”
“想起你曾经写给我的那句话——”
“‘我们有自己的路,但我们共享同一片天空。’”
“那一刻,我很想给你发一条消息。”
“想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想告诉你,我又做了一个新的公式。”
“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没发?”
“……因为,”他笑了一下,“我发现,我已经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了。”
“……”贺景轩愣住了,“你……删了?”
“不是。”森见一说,“是手机丢了。”
“……”
“大三那年,我去外地参加会议,手机在地铁上被偷了。”
“那时候,我以为——”
“我记得你的号码。”
“但我发现,我记错了一位。”
“……”
“后来,我换了新手机,重新加了很多人。”
“却怎么也找不到你。”
“我在社交软件上搜过你的名字。”
“但没有一个,是你。”
“……”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因为,”贺景轩说,“我以为,你不想被打扰。”
“那几年,你的朋友圈几乎不更新。”
“你的头像不再亮起。”
“你的名字,从我的聊天列表里,慢慢消失。”
“我以为——”
“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新的……喜欢的人。”
“我不想,成为那个突然出现,打乱你节奏的人。”
“……”
“而且——”他说,“我也有点害怕。”
“害怕你已经忘了我。”
“害怕你看到我的消息,只会回一句‘你是?’。”
“害怕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话题。”
“……”森见一看着他,“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忘过你。”
“我手机丢了之后,我也有过很多次想联系你的冲动。”
“但我总觉得——”
“你应该在忙你的展览,忙你的画,忙你的生活。”
“我不想成为那个突然出现,打扰你的人。”
“而且——”他说,“我也有点害怕。”
“害怕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害怕你看到我的消息,只会回一句‘最近还好’。”
“害怕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遗憾。
——犹豫。
——和,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你知道吗,”贺景轩忽然说,“我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森’。”
“里面有一张海报,一封信,一张没画完的画。”
“还有一个,从来没有点开过的聊天框。”
“……我也有一个文件夹。”森见一说,“名字叫‘贺’。”
“里面有几张照片,几道公式,还有一封,从来没有寄出的信。”
“……信?”
“嗯。”他说,“是在大三那年写的。”
“写完之后,我一直放在抽屉里。”
“后来,我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
“你写了什么?”
“……写了很多。”他说,“写了我这几年的生活,写了我做的实验,写了我看到的星星。”
“也写了——”他顿了顿,“我还喜欢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有点发烫。
“……那你现在呢?”贺景轩问。
“……现在?”森见一笑了一下,“现在,我还是喜欢你。”
“但不是那种,只会在心里默默想的喜欢。”
“而是——”他看着他,“想要重新走进你生活的喜欢。”
“想要在你做展览的时候,给你提意见。”
“想要在你画完一幅画的时候,第一个看到。”
“想要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一杯咖啡。”
“也想要——”他说,“在你说‘晚安’的时候,不再只是心里回一句‘晚安’。”
“而是——”
“真的,对你说一句‘晚安’。”
“……那你呢?”森见一问,“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喜欢。”贺景轩说,“但不是那种,只会在心里默默想的喜欢。”
“而是——”他看着他,“想要重新走进你生活的喜欢。”
“想要在你做实验的时候,给你带一份便当。”
“想要在你写出一个新的公式的时候,第一个听到。”
“想要在你累的时候,陪你看一场日落。”
“也想要——”他说,“在你说‘好久不见’的时候,不再只是回一句‘好久不见’。”
“而是——”
“真的,对你说一句——”
“‘欢迎回来。’”
他们在巴黎的小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聊到太阳落山,聊到路灯亮起,聊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森见一问。
“明天开会,后天看展,大后天回国。”
“……我也是。”
“那——”他说,“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森见一点头,“从‘好久不见’开始。”
“从‘早安’和‘晚安’开始。”
“从‘今天过得怎么样’开始。”
“也从——”他说,“‘我喜欢你’开始。”
“……好。”贺景轩说。
“好什么?”
“好,我们重新开始。”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卢浮宫。
他给他讲画,他给他讲光。
他给他讲历史,他给他讲宇宙。
他们在蒙娜丽莎前站了很久。
“你知道吗,”森见一说,“这幅画的光影处理,其实很物理。”
“……怎么说?”
“你看这里。”他指着画中的某个细节,“光线从这边打过来,在脸上形成了这样的阴影。”
“这说明——”
“画家对光线的理解,已经接近科学。”
“……你现在看画,都用物理的眼光?”
“不。”他笑,“有时候,也会用‘喜欢的人’的眼光。”
“……什么意思?”
“比如——”他说,“我会想,如果是你画这幅画,你会怎么处理光。”
第三天,他们一起去了埃菲尔铁塔。
黄昏的时候,铁塔亮起了灯。
灯光一闪一闪,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你知道吗,”贺景轩说,“这座铁塔,曾经被很多人讨厌。”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它太‘工业’,太‘丑陋’,破坏了巴黎的天际线。”
“但后来,人们慢慢发现——”
“它其实很美。”
“因为它代表了一种新的时代,一种新的可能。”
“……你现在看铁塔,都用历史的眼光?”
“不。”他笑,“有时候,也会用‘喜欢的人’的眼光。”
“……什么意思?”
“比如——”他说,“我会想,如果是你站在这里,你会怎么用公式来解释这座塔的结构。”
第四天,他们一起去了塞纳河边。
河风吹过,把他们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你知道吗,”森见一忽然说,“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巴黎重逢,会怎么样。”
“……怎么样?”
“我想,我们可能会在某个咖啡馆里偶遇。”
“或者,在某个博物馆里,站在同一幅画前。”
“再或者,在某个黄昏,一起看铁塔的灯光。”
“……那现实呢?”
“现实是——”他笑,“我们真的在巴黎重逢了。”
“在一家小咖啡馆里,因为一个靠窗的位置。”
“在卢浮宫里,因为一幅画。”
“在塞纳河边,因为一阵风。”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回国后,他们开始像普通情侣一样,认真地谈一场恋爱。
他们会在周末约着看电影,看完后为了剧情争论半天。
会一起去超市买菜,在调料区纠结到底用哪一种酱油。
会在对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发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再加上一个简单的“到家了告诉我”。
也会在偶尔吵架之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另一个人默默去厨房煮一碗面,端到他面前,说一句:“先吃饭,吃完再吵。”
一年后,他们在一个普通的小区里,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
客厅的墙上,一边挂着贺景轩的画,另一边贴着森见一写的公式。
阳台的晾衣架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颜色不一样,却很搭。
厨房的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记得买牛奶。”
落款是:
“——你的男朋友”
在某个普通的夜晚。
贺景轩在客厅里画着下一次展览的草图。
森见一在书房里写着论文。
“我去倒杯水。”森见一伸了个懒腰,走出书房。
他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拿起贺景轩的画看了看。
“……这幅画,光的方向不对。”
“哪里不对?”
“你看这里。”他用手指了指,“如果你要表现的是傍晚的光,那阴影应该再柔和一点。”
“……你又用物理的眼光看我的画。”
“那你也用艺术的眼光看我的公式。”
“……怎么看?”
“你可以说——”他笑,“这个公式,很有美感。”
“……好吧。”贺景轩说,“这个公式,很有美感。”
“那这幅画,也很有美感。”
“……那我们扯平了。”
夜深了。
他们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星星很亮。
“你知道吗,”森见一忽然说,“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哪一部分?”
“所有。”他说,“我们在巴黎重逢,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现在住在一起,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吵架、和好、买菜、做饭。”
“有时候,我会想——”
“这是不是我在实验室里太累了,做的一个梦。”
“……那你现在,捏一下自己。”
“……为什么?”
“因为——”贺景轩笑,“如果是梦,你现在应该会醒。”
森见一真的捏了一下自己。
“疼。”
“那就不是梦。”
“……那是什么?”
“是现实。”他说,“是我们的生活。”
“是我们,终于在一起的结果。”
他们在黑暗中,安静地笑了。
“晚安,Pistachio。”
“晚安,Rosemary。”
“我爱你。”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