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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法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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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个院子,室内的部分差不多结束了,还剩几个细节他需要跟何子云确认一下。
有时候方炘晚上也会去那个院子。去的次数久了,周围的邻居有些也都认识他了。
不过,他一般都是自己一个去。有时候抱着电脑,根据具体情况再修改一下方案。
有时只是坐在院子里发呆。
换个说法,也可以是亲自感受院子的体量。但其实还是发呆。
方炘有时候会想,何子云小时候在这儿的场景。
他会爬哪棵树,又会翻哪堵墙?
他多大的时候会坐在自己坐的这阶台阶上?曲着腿会难受吗?
但想得更多的是以后,或者说是不算远的将来。
何子云搬进来之后会坐在哪儿吃饭,在躺下放松。
综合他对何子云的了解,也不难想到,忙的时候可能就只是回来洗个澡睡觉,而清闲的时候他可能也会窝着不出门。那他吃什么,他会自己做饭吗,这儿点外卖方便吗?
但方炘也只是偶尔想想。平常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洗器具、做咖啡、打包。
这份繁忙但薪水还算说得过去的工作,往往占据了大部分,让他没空想其它的。
即使是下班了也很累。
之前他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是为了阻止自己东想西想。
而现在,却连想何子云的时间都变得局促。
不过幸好,还有一份额外的差事把他吊着,让他有空没空地都会挂念一下。
细数他和何子云的关系,方炘觉得其实最初就是比较聊得来的室友,至少大一来看是这样。
他两有空就会一起吃饭,晚上还会出去吃夜宵。
虽然有时候还有张锐、陈默等一干人。不过两人独处的时间也不少,再加上那个中秋节他误入了何子云的家庭聚会。
虽然在那之后,他们都很少再提及这件事。只是偶尔何子云会叫方炘教他打麻将,或者随口说几句他外公又念叨小何之类的话。
他们还领养了一盆薄荷,一起去h市,以及为方炘的金鱼举行葬礼。
两个人性格有些许差异,但大致相处的不错,从未发生过尖锐的矛盾冲突。
或者说说方炘这个人,和谁都不会产生很大的冲突。
被攻击了,方炘就会像棉花一样缩回去。次数多了他就选择躲得远远地,却仍然一声不吭。
后来的离别来得实在太早,由于何子云转专业,要搬去另一个校区。
于是,在那个夏初,他就走了。
当时寝室只剩他们两人,因为建筑学考试考试结束很早,而搬寝室的时候又是在全校统一放假后,因此何子云一直待着。
而方炘以参加了社会实践为由,也留下了。
每天醒的时候,都是何子云在打包各种东西的声音。
有时候何子云会很抱歉地问他:“是不是有点吵?你先睡,我一会再收。”
这个时候方炘会醒了,在床上发呆,看着他收东西。
就像小时候看花坛里的蚂蚁运输一块蛋糕屑一样,他看得津津有味。
只有逐渐变空的书桌和柜子,宣告着离别的靠近。
何子云让方炘教他打麻将,于是方炘从最开始给他讲起:花色、打法、基础牌型。
对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点点头。方炘又继续说一些关于胡牌以及算番的相关规则。
他还不忘了出一些题,比如问何子云:“大对杠上花,如果加番应该是多少?”
何子云算半天也算不清,到最后不想算了,就提议出去吃饭。
“想不想吃酸辣粉?”
方炘无奈地点了点头。
后面的离别太重了,其实又很轻,只是那条醒来之后,那些打包好的东西不见了。
何子云似乎努力把动作放得很轻,没有吵醒他。
桌上还有一个纸箱,里面放了一些吃的,还叮嘱方炘好好照顾那盆薄荷。
方炘把纸条夹在一本书里,然后走向阳台。
仅剩的一盆多肉孤零零地待在那儿,旁边有一盆缺了一个角的陶土罐,里面的薄荷长势喜人。
还不如让他把多肉也留下,反正平时也是自己在照顾。
方炘叹了口气。
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其实社会实践只是一个幌子,他不过只是想跟何子云再多待几天。
有些话,方炘不知道怎么说,也就没有再说。
就像是一些戛然而止的情感,无处言说。
后来不知道又从谁那里听说,何子云谈恋爱了,女朋友是隔壁学院的一个女生。
方炘对她有印象,好像叫袁千筠。
后来他费尽心思地加了那个女生的联系方式,为此他还专门加入了一个社团。
他点开对方的朋友圈,然后无意识地翻找着。
终于找到了。
那应该是他们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拍的照片,只拍了一个背影,和她牵着手。
方炘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人就是何子云。
因为这件衣服,何子云一直挂着却又很少穿。
方炘问为什么,他只是说:“这衣服也就只适合看看。穿上才知道,又重又累赘,偶尔拿来凹一凹造型差不多了。”
于是,这个衣服都变快成了寝室里的一个景点了,方炘那么印象深刻。
但看着袁千筠po出来的图片,他倒情愿自己不记得这件衣服。
有什么东西还没有看见光,就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方炘将旧事埋在很深的地方。
再后来何子云读研了,而粒子院又恰好在这个校区。
巧的是,建筑学是五年本科。
因此两人又同在这一个小小的校园里。
可那时,方炘忙着为毕业设计到处跑。偶尔回来,也只是和陈默他们吃个饭。
明明最开始是因为何子云,方炘才和陈默他们熟起来。
可如今何子云走了,自己和他们反倒是更熟了。
有时候赶了很久的进度后,他们就出去吃饭。边吃边漫无边际地聊着,什么都聊。
顶多只是说的时候看一眼周围有没有熟人,几个人口无遮拦。
谁和谁的恋爱八卦,谁又和谁吵架,谁天天讨好哪个老师,方炘每次只是听着这些事情,因为事不关己。
他每天的生活也变得很机械,上课,做方案。不想做的时候就睡觉,或者是去到处玩。
不过,由于没了人和自己一起去吃饭,他有时也就吃了上顿没下顿。或者是嫌麻烦,糊弄一下。
赶方案最忙的时候,他在专教坐上好几天。白天也不停地做。
有时候饿了,想去吃点什么,可还没到饭点,就只好作罢。
结果继续做了一会,又有方向了,就一直做。这么一做,就又不饿了。
一直这么循环往复,有时候方炘只能晚上回去的时候顺路买点面包吃。
不过,更普遍的情况是,回去的时候已经凌晨了,什么都吃不了。
最夸张的时候,方炘三天一共吃了两包吐司。
饿了就啃半片,然后有空的时候吃一片。
由于这些不健康的进食习惯,有时方炘突然吃点什么东西,肚子就会特别痛。
这么些年下来,人又瘦了。
不过建筑学这个专业压抑归压抑,大多数老师却还是打着艺术的幌子,不屑于点名。
因此,有时候完成了一个阶段,方炘就有事没事地出去玩。
西北或者是西南,玩个两三天再回来继续赶进度。
算是给自己劳逸结合。
话说回来,尽管方炘大五的时候,何子云研一,他两在同一个校区。
可整个大五一年,他和何子云一共只见了两次。一次是他从建水回来,陈默说出来吃鱼,他没想太多就答应了。
一路上他们不停地催促方炘。
可雨天打不到车,这也是不能够控制的事情。
东西一放下,方炘就直奔烤鱼店。
等他到的时候,其实鱼都还没开始烤,陈默一脸体谅地解释道是专门在等他。
可还没等方炘坐下,抬头就看到了何子云。
“刚刚我们出来的时候恰好碰到了,龙哥也恰好出来吃饭,我就说要不一起算了。”陈默看他愣着,连忙解释了一下。
四个人的位置,现在只剩何子云旁边的一个空位。
方炘有些僵硬地坐在了他身旁。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大家都找不到什么话说。只有说到建院的八卦时,几个人好像又回到了大一时天天见面那么熟。
什么郭天越和别人第n+1次提分手,第n+2次谈出国。乱七八糟的情史和话题就如同江水一般滔滔不绝,源源不断。
方炘慢慢悠悠地嗦着鱼头,很认真地在听,但是吃得也同样很专注。
是一种事不关己,毫无所谓、毫无负担地专注。
第二次则是拍毕业照的时候,那几天所有的毕业生都在学校里到处拍照。
方炘懒得走这个过场,被他们拉着随便拍了几张之后就再没什么兴趣。
到了集体大合照的那一天,有人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花束。方炘只是旁观,没什么情绪。
又是一个夏初的到来,夏天似乎总是充满了别离。
树上的虫子吵的人头疼,太阳直直地烤着地面,黏腻的空气也让人烦躁。
在等待拍摄的过程中,方炘随便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歇着。甚至还把帽子取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用它扇着风。
方炘有些想睡觉,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轮到他们。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何子云突然捧着一束花出现,更准确地来说——是一束气球编成的花。
收到的时候方炘愣了两秒,眼神似乎是在确认,这真的是给自己的吗?
看着他这样,何子云连忙出言解释:“正巧碰到了卖这个的,感觉你会喜欢,就买了。
刚刚去寝室那边看了一圈,结果陈默说你们还在这儿等着拍毕业照,我就过来了。
这不正好吗。”
此时,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平常也没有什么交集。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只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就买来容给你。因为觉得合适,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给你。
像是好几年前,才大二大三的时候,何子云已经不在这边了。
某个假期,何子云去国外玩,看到一个角色的玩偶。
就买了一个带回来,专门跑来送给方炘。原因是,他记得以前方炘的昵称是这个,也用这个角色当过一段时间头像。
方炘也不明白,何子云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或许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记得一些细枝末节,并在适当的时候送上一份礼物。
而在这些琐碎而突然的瞬间,方炘的心中会被突然击中。
可这些时刻并不常有,于是方炘也就想,或许是错觉吧。
那天拍完照,他还带何子云去看了他的毕业设计。
刚走到专教门口,何子云就惊叹于这里有自助咖啡机。
方炘想笑却也笑不出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牛也要吃草吧。”
那是一个临水的大型建筑设计,综合目的是将艺术和商业结合。
但是,他说太多何子云估计也听不懂。
于是方炘就边指着模型边讲解,这是一个公共艺术空间,光可以照进来;那儿则是一个可供休憩的场所……
哪里可以喝咖啡,哪里又可以观赏水景……
然后可以从哪里进入,哪里又可以看到什么。主要路径是什么,以及一些没来得及说给别人听的小巧思。
方炘讲的非常认真,似乎对这个作品非常满意。何子云看夏日的光从窗外直射过来,方炘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哦对了,我给你看渲染图。”方炘像是想起来什么,到处翻找起来。
可东找西找,都没找到展板,最后他只好从电脑里把图调出来给何子云看。
里面的人有普通的男女老少,也有吵架的,甚至还有跳楼的。说到这,方炘笑了。
这是个少见的笑容。但并不是说他很少笑,虽然确实不太多。
这幅模样的笑容确实是很少的。那一刻,方炘似乎只是一个对自己的创意而骄傲的设计师。
何子云也相信,尽管未来或许崎岖,但方炘似乎总能将日子过得有趣,从各种地方找到乐趣。
“这个在侧面,特别小,一般看不到。”方炘绘声绘色地讲解着。
在渲染后的图上,由于重力的作用,跳楼的小人头脚倒置。
还有妈妈逛街,爸爸带娃又拎包的;正在亲嘴的情侣,以及在一旁围观他们亲嘴的路人;在草地上晒太阳睡觉的。各式各样的动态场景皆有。
何子云听他说得有些想笑,但还是认真地聆听面前的人逐一介绍。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是方炘没有讲到的,两个男性在三楼的角落正牵着手逛街。
因为牵手并不像亲吻这般张扬,也没有很大的动作幅度,所以一眼看上去别无二致。
何子云一会还要回实验室,方炘跟他一起下楼。
临别的时候,话几次到嘴边又咽下。犹豫了一下,方炘最终还是笑着说:“谢谢你的花。”
何子云笑了笑,然后走了。
那束气球花方炘一直放在专教的桌子上,最后不知道是被清洁阿姨收走了,还是怎样。
但气球做的花永远鲜活,不会褪色,也不会枯萎。
他的记忆太混乱了,一会想到毕业的时候,一会又想到袁千筠。
但其实,他现在正在老旧的出租屋里。
一个电话吵醒了他,屏幕上的号码没存,也是一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来电,这号码从他小时候的就会背了。
只是很久没看到了,这人怎么今天有空找他。
他点了接通,对面有些吵闹,随即传来一个声音:“三缺一来不来?”
方炘沉默了片刻,今晚他本打算改一下方案的细节。
但其实不改也行。
“发定位。”他也懒得跟对面废话,扔下了这么一句话就挂断。
其实方炘对搓麻一事兴致不高,不过既然找了自己,那估计是向铖实在找不到其它人了。
地方离这还挺远,地铁要几次换乘。他也懒得,只是在这条线上坐到最近的地铁站,然后打了个车过去。
向铖怕他找不到地方,还专门下来接他。
一见面,对方上下扫了一眼,然后有些羡慕地说道:“怎么又瘦了?”
方炘没回他。
打牌的过程中,方炘虽然漫不经心,但茶却喝了两三泡。
这么一会打下来,水壶倒是空了。
已经没什么味道了,茶水也变成了几乎完全透明的颜色。
胡了牌没事干的时候,他就端着茶杯,观察里面茶叶漂浮的轨迹。
偶尔对话中提到他了,就随口应几句。这也是和向铖出来玩的一个好处,不用带脑子。
因为两人的对话一向没什么营养,全是废话。例如哪家餐厅的某道菜又变味了,哦,换老板了。
打完四个小时,出来已经快十二点。向铖问他喝不喝酒,方炘一口回绝:“戒了。”
跟何子云再次见面后,方炘似乎也很少喝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某天又被何子云闻到味道,又或许只是单纯地过上了健康的生活。
“烧烤吃不吃?”方炘估摸着向铖应该是想找他聊聊天,也没打算就这么回去。
但酒确实喝不了,明天还要起来上班,到时候头疼就更麻烦了。
两个人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向铖就开始吐槽客户多难对付,上面要求多离谱。方炘只是默默地听,听完了,也什么都没说。
向铖又提了一嘴于芮声,方炘甩出三个字:“懒得说。”
对方也就知趣地闭嘴了。
似乎终于到了正题,向铖不经意地随口提了两句自己的情感问题。
他和对方算是和平分手,但两人打着普通朋友的旗号似乎有些藕断丝连。
听他说了半天,方炘能够理解,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如果实在不想猜就算了吧。”
“可我就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你又要猜,又不之间去问,况且我也猜不到啊。”感觉跟向铖说话就像有交流障碍一样。
方炘向来就不是一个称职的情感专家。
“可我也不想就这么算了。”说完,向铖的眼中似乎有一些黯淡。
“那怎么办?”方炘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明明是向铖来问他的意见,他却反问道。
对似乎也沉默了,吃了几串肉之后,缓缓地说:“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你能给什么建议,就是找个人说说。”
方炘把自己放空了,边听边吃,但是并没有思考。
“这烧烤味道还行。”走的时候,向铖说了这么一句。
随意地点了点头,方炘准备叫车。
“不走吗?”对方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方炘站着不动。
方炘脑子一转,也明白了。
“我不住老房子那儿,现在住东门。”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头也没抬地说道。
“那你今天跑这么远过来干什么?”
“不是你叫的吗。”他抬头,看了向铖一眼,似乎不想和对方继续废话了。
“那这儿房子怎么办,空着吗?”
“不然呢。”说完,他转了转头左右张望,似乎恨不得车马上闪现到他面前。
“……”向铖也沉默了,此刻只有二人周围夜宵摊上嘈杂的声音,但都已化作了不太明显的背景音。
方炘嘴角不明显地勾了勾,似乎也有些想笑。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件事,之前也没人问过。并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做法也确实很诡异。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再住进去,或许是离开的时候太过伤感,又或许是不去触碰才能够更大程度地保留回忆。
方林他们现在住y市。这房子一直说卖,但由于行情不好,一直也没卖出去。
后来想着方炘回来工作,就索性给他了。结果方炘压根就不想住,宁愿把它空着,之后去东城那边住了。
怪不得向铖今天找他,原来是以为他住这边,图个方便来才叫的。
车到了,他看了眼尾号然后拉开车门:“走了”,关门之前挥了挥手和向铖道别。
其实,刚刚听向铖讲故事的时候,他也不完全是在发呆。他很羡慕向铖,至少他两还在一起过,并且他也乐于向别人倾诉。
而反观他和何子云,没有任何的名分,过去现在都没有,看起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从来没有宣之于口过,无论是对何子云,还是对向铖。
方炘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或许对向铖说的那句“算了吧”,其实是方炘对自己的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