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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系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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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的柴火声下,水汽从桌面大的铁锅盖利往上冲。随着下课铃响,一大群小孩儿涌入食堂,与这口大锅只有一墙之隔。
段怡,也是其中之一。
她嗅着空气里米粒与地瓜的甜香,心底猜着家里给自己装了什么菜。
这是段怡穿越过来的第十五个年头。从美术生穿成婴儿,重新又长了一次。
不似寻常穿越文里或是鸡飞狗跳,或是位高权重的家庭。段怡降生的这户人家,是在村里做酒席的。她爸妈手艺好,人也实在,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厨子。东瓯的人家大多有二胎,有姐姐必有弟弟。但段怡的妈妈身体不好,她也就成了独生女。日子不算富足,但也衣食无忧,能平淡的过去。
等候食堂开餐的时间里,不知谁把门打开了。一整冷风钻进段怡的领子里,招得她打了个哆嗦。
秋天了,容易着凉。段怡攒了些零花钱,准备去百货店买几团毛线,给妈妈织围巾。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句———
“开饭了!”
所有人都往门外赶,段怡也不例外。
她要正起身,却被人叫住。
“段怡。”
段怡抬头,打了声招呼:“王老师好,”
王老师是段怡的班主任,她说:“段怡,你爸爸给你请了假。现在人在门口等着呢,你快去吧!”
段怡:“啊?”
在蒸好的铁盒饭和寒风里的老爸之间,段怡选择了前者。
她挤进人群,抓起盒饭揣进兜里。在这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往外走。
食堂离校门很近。
如王老师所说,段怡不过走了几步,就看到一个中年人在门外候着。他身材高挑,穿着蓝色工装,模样斯文周正。任谁瞧了,都只会觉得他是个教书先生,而不是后厨掂铁锅的厨子。
段不穷推着辆二八大杠焦急地等着,他左顾右盼,终于盼到自家慢慢悠悠的闺女。
“快,”他说:“家里有客人在!”
这凤凰牌的二八大杠,是段不穷当年的聘礼之一。这东西他们俩夫妻宝贵得很,非重要场合绝不会拿出来用的。段怡跨上单车后座,抱着爸爸的腰问:“红事还是白事啊?”
“我看你有事。”段不穷脚下一蹬,单车便急驰而出。秋风呼啸,刮得段怡脸疼。
她把自己往段不穷背后缩,不服气地:“爸,我们家认识的人也不多啊。除了红白事,谁没事会上我们家的门?”
“小孩子懂什么,你见了就知道了!”
随着轮胎一个漂移,段怡到了家门前。刚跨入门槛,她便知道了父亲口中的“客人”是谁。
客厅中间,站着个衣着鲜亮的女人。客人有一头烫成波浪的长发,穿了件长尖领的衬衫,下面搭黑白细格的花苞裙。她虽背对着段怡,可光是看见一个背影,段怡便觉得家中朴素的陈设都被照亮了。
她妈妈“姜南珍”站在对方面前,正与客人说笑着。一个错眼,姜南珍看到了外院的段怡。她连忙招呼着:“怡怡,你快看谁来了!”
“哎呦———”
客人细着嗓子发出尖锐的一声,便转过身来,“咱们小怡都长这么大了啊!”
那张脸上有浓眉、淡青色的眼影、飞扬的眼睫毛,还有厚重的粉底和红艳的嘴唇。即便与她的记忆有所出入,但段怡还是认得对方是谁。
忽然,一段轻快的旋律挤进了段怡的耳内。她确定方圆几户人家都没有电视,收音机里也不播钢琴曲。音乐持续了一段时间,简直像客人自带的那样。
但除了她之外,剩下的人都没有反应。
“姑姑好。”
她乖乖地喊人。
姑姑又不是游戏人物,怎么可能出场自带BGM。
一定是她幻听了吧!
段不穷紧随其后,他站到段怡身后笑道:“丽娟,你上次看她的时候还是幼儿园呢。现在怡怡都初中了,变化能不大吗!”
段怡看着段丽娟,暗暗垂下眼睛。
怪不得就算请假,段不穷也要把她喊回来。
因意大利对待非法移民政策宽松,在国内外工人工资的巨大差异下,东瓯掀起了一阵“跨国热”。越来越多的东瓯人偷渡去海外务工,只要躲起来打个几年黑工,等待“移民大赦”时,就能在登记后获得国外的合法身份。
而段丽娟,就是其中之一。
段怡八岁时,段丽娟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地与几个老乡坐上了偷渡的轮船。除此之后她就了无音讯,只有几个熬不住回乡的人为段丽娟报了平安。
有人说她在刷盘子,也有人说她做了帮厨,总归是活着。
段怡不知道段丽娟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但看她穿得体面,想来是在意大利混得不错。
下一秒,她的手一热。
段丽娟几步走来,牵住起她的手,笑道:“怡怡来,姑姑给你带了几件衣服。快试试合不合适!”
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熏得段怡头晕。她怀里多了几件衣服,稀里糊涂地就被拽进了屋子里。
段丽娟给她带的衣服,是宽肩掐腰的。用色大胆,款式别致。
段怡穿越前是美术生,设计oc时也粗略读过服装史。这些衣服在现在的东瓯是见不着的,在意大利倒是正流行。她换衣服时,听见外面窸窣传来几声咳嗽。段怡动作一顿,将耳朵凑上。
段丽娟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嫂子,你这都咳成这样了,得去医院看看。”
“去看过了,医生说得去大医院做手术。”姜南珍在说话。
段怡知道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近段时间,她甚至隐隐咳出了血丝。但段不穷和姜南珍都瞒着她实情,所以段怡也不清楚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居然到了要动手术的地步了吗…
段怡心底一沉。
闻言,段丽娟惊讶地:“那去做啊!是不是顾及钱?没事,我有钱。”
“你在外面挣得都是辛苦钱,哪能用你的?”姜南珍道:“家里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看病的钱还是有的。只是这样一来,段怡的学费就没着落了。”
段丽娟:“她上到这个年纪就够了,哪有姑娘家读这么多书的?你看隔壁张家那个,初二读完就出去打工了。”
“这不成,”姜南珍认真道:“女孩得多读书,有文化才不会被骗,能被人尊敬。”
“读多读少,不都是为了挣钱?我小学文凭,也不是活得好好的嘛!不过我这次回来要说的,也的确也小怡有关。”
话说到这,段丽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嘀咕了两声,大着嗓子喊:“小怡,你好了没?”
“哦!”
段怡连忙穿好裙子,推开门走了出去:“好了。”
段丽娟嗔怪地:“你怎么这么慢?”
段怡编着瞎话:“衣服太好看了,我不舍得穿。”
段丽娟笑得前仰后合,捏着段怡的脸说她是傻蛋。但段怡看着姜南珍,她妈妈脸上气色寡淡,不去医院不行。段丽娟在,段怡也不好说什么。
她只得将心思按下,等晚上再看。
日暮西沉时,段不穷做了一桌子好菜。
段丽娟被留下来用饭,她带了一瓶洋酒过来当礼物,把段不穷乐地拿出了珍藏的酒杯。
段怡心底有事,面对着满桌自己的饭菜,也没什么胃口去吃。
酒过三巡,段不穷喝得有些大舌头。他问段丽娟:“阿娟,外国人的生意好做不?”
“拿了合法身份,什么不好做啊哥,”段丽娟笑道:“外国的地都是水泥路,红砖路,平整干净到能躺上去睡觉。每个人都富得流油,遍地是黄金。你敢信,他们都给服务员小费的!”
“什么是小费?”
“就是无论好吃难吃,只要把盘子往他们桌子上放,客人就得给你一笔钱。有时候不拿工资,光是拿小费都能大赚一笔呢!”
段怡听这一来一往的,觉得段丽娟像在编《意林》小故事。
段不穷喝晕乎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他用力地搓了搓段怡的头发,含糊不清地说:“怡怡,听见了吗?你姑姑说国外遍地是黄金。你、…等你念完大学,想的话,也跟着你姑姑捞金去!”
段不穷的手很温暖,昏黄的吊灯把姜南珍带着病气的脸,也衬了些血色出来。
他们温柔的看着段怡,丝毫没有提医药费的事。段怡能读到哪里,他们就供到哪里。段怡被这份温暖包裹着,鼻间一酸。段丽娟却在这时说:“干嘛非得等念大学啊,现在就可以啊。”
她尖利的声音,像一柄刀般插进来,三下五除二地划破了此时的温馨。
段不穷疑惑地问她:“阿娟,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南珍也想起来白天段丽娟说的话,她讲过自己这次回来的目的,和段怡有关。
“就字面意思啊哥,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的。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段丽娟的睫毛飞翘着,眼线锋利。她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段怡。
“小怡———”
一只绕着灯转的苍蝇,嗡嗡两下后落在碗沿。
分明是询问,段丽娟却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对她说道:“你跟姑姑去意大利吧。”
这番话如雷掷地,在这不大的餐桌上炸开。
姜南珍重重咳了两声,段不穷也酒醒了几分。
而段怡却没什么表示。
她呆坐在位置上,望着碗里的番薯饭,紧皱起眉头
因为紧衔着段丽娟的话尾,段怡清晰听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子合成的女声,在进行播报。
她说:“宿主段怡,欢迎您加入“瓯商养成计划”,我是您的智能助理,编号33。”
“系统监测到您正面临人生的重要节点。”
段怡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她的声音引起了大人们的注意。段丽娟耐着性子,重复道:“姑姑问你,要不要姑姑一起去意大利?”
系统紧接道:
“请在规定时间内,为是否同意【段丽娟的提议】做出选择。”
“限时30秒,倒计时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