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片海》方珏清

1、第 1 章

　　赵詂死那日，是腊月二十八。

　　他这日子走得好，既不耽误人辞旧迎新，还能摸把年味儿的尾巴，挂一身喜洋洋的烟火炮灰，洁白大雪一盖，走得洁净安和。

　　南城已有三年没下过雪，今儿蓄势待发，把积攒的雪全下了出来，似烟花把天上云炸下来似的。
　　城街小巷，人们往来奔走置办年货，呼出的哈气凝成白雾，匆匆忙忙，没谁有去注意路过的行人。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家闻声抬头。

　　“砰！”

　　“砰！”

　　“砰——”

　　新年快乐。

　　“我不接受。”

　　陈现用手捂着冻得通红的鼻尖，凝视着站在面前的人，声音抖得叫人分辨不出是冻得还是痛得。

　　“小陈，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就是事实……”

　　“事实？”陈现喉间泛涩。

　　事实就是腊月二十八，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在帮母亲跑腿的路上被电线杆砸死了？

　　陈现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在与他开玩笑，直到见了赵詂的尸体，他才肯相信这个“玩笑”是真的。

　　陈现不与他们拉扯，也不顾什么前世今生的因果报应，他只要一件事——“我要看监控。”

　　他不信这就是赵詂的结局。

　　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少，肆意张扬，赵詂只不过是恰好经过那个路口，怎么会就这样被砸死？

　　屋内人面面厮觑，脸色为难。

　　各样情绪在屋内冲撞，交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压得氧气稀薄。
　　过往的记忆好似被拉成长线，细密切断，就着那一丝余晖，随着风雪洒落于尘世。

　　陈现闭上了眼，难以呼吸。

　　良久，有人无力劝道：“那块正好对着军事区，小陈，你是公职人员，不好……”

　　“对着军事区的电线杆会说倒就倒？！”陈现双目赤红，一把掀了椅子砸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将气氛推到了极点，“你们来来回回地跟我推皮球，当我是好糊弄的？”

　　陈现平日话少，众人没见过他发火，这一下出其不意，像是往屋里扔了个闷雷，给所有人吓得一哆嗦。

　　“小陈……小陈你冷静些……”

　　“现在情况特殊，你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你吗？”

　　“陈现，你的荣誉还没下来，那块军事区是试飞点之一，要是被人知道你去调监控——”

　　“我不要这狗屁荣誉！”陈现撕心裂肺吼道，“要不是这个荣誉我弟会死吗？！”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一年前，国家重点研究的影像时空穿梭技术得到了重点突破，陈现是第一负责人，半年后又参加研究，设计出了初步试飞艇。
　　因技术不完善，又恐引起公民躁动，国家一直秘密进行这项研究。几百个人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研究了十余年，终于在今年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少年推到了新的高度。

　　年少成名，知道的人却寥寥无几。

　　如果这项技术并未被藏匿，陈现将会收获无数荣光与鲜花，网络上争相报道他的成就。

　　但可惜，这是个被封锁的技术。
　　陈现没势没权，家里甚至算不上小康，性格又有点木讷温吞。其余人同样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没人想给他献花，只想把他的名字替换成自己的，虎视眈眈。

　　陈现只是不想惹事，又不代表他看不见那些人笑里闪过的冰冷光弧。

　　他闷不吭声地躲开来阻挠他的手臂，崩溃着小声嗫嚅：“我不要荣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这次没人再拦他。

　　监控室内，陈现坐在电脑前，其余人齐齐赶来围在他身后，漆黑的电脑屏幕上浮现出当前的时间。

　　【2026年2月15日19:29:11】

　　“啪嚓”一声，屏幕亮起。

　　陈现目不转睛盯着画面，亲眼看到那个不甚熟悉的十七岁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赵詂裹着羽绒服，脑袋还乱糟糟的没梳理过，“没站样”地在路边刷手机，似乎是嫌红灯时间太长，还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电线杆砸下去时，赵詂的脑袋就跟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半边身子当场就被砸断了，红白交间的液体一下四溅在路口。

　　陈现身后的人争先恐后地冲上来捂住他的眼睛，但为时已晚。
　　那电线杆落下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
　　更何况是毫无戒备的赵詂。

　　没有人刻意设计，是赵詂母亲临时叫他出去买东西，砸死他的是个老旧的木电线杆，一切证据都指向这个结局的意外性。

　　但陈现还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会有人那么倒霉？
　　全市都找不出来几个的老电线杆，就偏偏让赵詂遇到了？

　　陈现已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在喧哗中闭上眼的，只记得意识回笼时，眼前一片漆黑，泪流满面。

　　回放结束，屏幕再次回归黑暗。

　　【2036年2月15日19:29:11】

　　陈现睁开眼，用力眨了眨，眼前好似还在眩晕，又用苍白的指尖狠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

　　“我还是不接受。”

　　“小陈，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就是事实……”

　　一模一样的对话在十年后再次上演。

　　陈现身子往后倚，靠在椅背上，满脸疲惫，感觉自己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梦，浑身酸痛，意识模糊。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都接受不了看着赵詂死在自己眼前，那红白的液体刺激得他的大脑难以运转。

　　十年前，陈现身边围着一群人，而现在，监控室内就他们二人，单只壁灯孤零零亮着。
　　陈现半边身子掩在黑暗下，微弱的光将他侧脸的弧度衬得锋利又冰冷，还有一丝颓然。

　　他重重叹了口气，感觉这股气从赵詂死那天一直攒到现在。

　　“死了十年的人，突然跟我说活了？”

　　告知他的人是他上一级的学姐文尔雅，听到他这么问，耸了一身汗毛。

　　这几年陈现在院里的威望愈来愈大，自他从影射技术团队离开投身穿梭艇研究后，如鱼得水，现在已成为穿梭艇技术团队中的第一人，却也越来越不好说话，态度甚至到了凌冽的程度。

　　她有些怵与陈现讲话，轻咳两声借胆，“真不是有意瞒着你，你也知道国家对这方面封锁有多严，前几年都不让你回家。”
　　“更何况他还是第一批试飞员，那时风险极大，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留在那边了……对你来说，还是被电线杆砸的死法比较好接受吧。”

　　陈现攥紧拳，冷漠嗤笑道：“让一个还没成年的高中生去试飞，你们真是丧失人性。”
　　学姐本来声势就小，现在更是一点儿气场都没了，“一开始去他学校的时候真不是以找招揽飞行员的名号去的，是他自己知道有试飞机会后主动请缨的，他身体素质又是那一批中最好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讲都没理，干脆一刀切入主题，“所以你答不答应？”

　　陈现难以想象，更无法相信，赵詂没死，反而成为了试飞第一人，在十年间参与了多次飞行。
　　还院内目前唯一的一级穿越者。

　　天道好轮回，若不是赵詂出了意外，自己见到他估计还得递烟吧。

　　陈现没拒绝也没答应，话锋偏转，“你们找错人了，我和他没你们想象中那么熟。”
　　“不熟？”文尔雅有一瞬哑言，欲言又止，仍是抓着重点钻，“他现在被困在那个虚拟空间中出不来，你既是技术人员之一又是他哥，小陈，你应该也清楚，没人比你有更好的人选了。”

　　如果再早上那么几年，陈现都会对赵詂的归来又那么些雀跃激动。
　　但现在，他已完全接受赵詂的离开。

　　赵詂在他记忆中不过是童年一个倒霉死去的小孩。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是二十四岁的陈现。

　　“只有你能救他了。”

　　见陈现依旧不语，文尔雅拿不定主意，但现在赵詂的情况的确不容再等，她轻摇了摇头，掏出手机往外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陈现突然道：“我答应。”

　　·

　　科学A院墙面通体雪白，醒目的“红色标语”与墙壁嵌为一体，惊心动目，走廊又长又狭，不算亮的白炽灯凛凛闪烁，文尔雅急促紧张。

　　“赵詂现在情况特殊，他所在的空间是某段时空的‘衍生体’，并且是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说白了就是他的思维进入了一个以他意识为主体的衍生空间。”

　　陈现眉一挑，反问：“人的意识？他现在肉身在哪？在现在这个时空么？”

　　文尔雅微一哑言，没想到陈现如此敏锐，“对……他的身体现在躺在监护室呢，但是思维和意识在那个空间没回来。”

　　“我回头再与你说细节，现在倾向于是他主观原因不愿意出来，但是肯定是受客观因素导致，我们还无法解决那个衍生体中的客观因素，因为那毕竟是赵詂的意识……”
　　文尔雅感觉嘴皮子要冒烟，差点将主客观说倒，也不知陈现理解没有，“所以只能换个法子——转移注意力。”

　　“将他的注意力从那个衍生体转移到我们现在所处时空的物质上，再通过技术手段把他拉回来。”

　　“而你，”文尔雅将他带至一扇门前，“就是连接他的‘桥梁’。”

　　陈现听明白了，就是要让他去赵詂所在的衍生空间中，把他的注意转移到自己身上来，再拉回现在的空间。

　　他恍然道：“听起来很像梦境。”

　　文尔雅按在门把上的手怔了一瞬，将门推开。

　　屋内面积很大，人也很多，却意外的岑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作响。

　　陈现眼神扫了一圈，见到不少熟悉的人，笑中带讽：“咱们这是科技院还是横店啊？这么多演员。”

　　众人神色尴尬，都自觉地让出路来让陈现进入，不约而同冲文尔雅竖了个大拇指。

　　陈现往里走去，看到了躺在床铺上的赵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