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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底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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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素园。
小张驱车驶入,亓臻下车后,门房等了许久都不见小张把车泊回车库,他有些好奇,遂上前询问。
跟往常一样他先递来一根烟,小张却摆摆手拒绝,对方手一顿,意识到什么,试探性开口,“等会儿夫人还要出去?”
小张只绷着一张脸,随后耸耸肩,不置可否,门房知道小张只是看着憨,实际上嘴很严,便不强行打听了。
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他转头看到赵远峰的车也回来了,赶忙迎上前去。
下午赵远峰原本没准备去公司,结果先前赵远州那事又临时出了问题,他忙得焦头烂额,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几分钟。
下车时他松了松领带,呼了一口气,随后快步走进主楼。
东侧的会客厅灯火通明,赵远峰走进来时,亓臻又重新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
他先在主位入座,随后示意赵远峰在对面坐下,冷冷道,“还需要谈什么,今天一次性说清楚。”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赵远峰却先开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亓臻抬眼,眉峰微微一敛,然而看过来的视线无波无澜,让人不由得心口一阵发凉,“这跟我们要谈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随后他敲了敲手腕上的手表,“别忘了,今天是你又迟到了。”
赵远峰眉头紧蹙,他这两天一边忙着工作、应酬,一边脑子里思考亓臻的事,眼下都熬出了青黑。
他按了按太阳穴,“抱歉,今天真的是突发状况,我——”
“我无所谓。”亓臻打断了他。
“直接说你要谈什么。”
“是要谈你和顾纯从前的过往。”
“还是要谈,你们如今的交往......”
“我跟顾纯,不是你想的那样!”赵远峰冷不丁开口反驳。
他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推给亓臻,“这是那天酒店的监控,从进去到出来,几个角度的视频我全都放进去了。”
“你点开看,我陪顾纯去酒店,是因为他身体不适,而刚好订房的时候又出了一些差错,耽误了时间......”
“后来把人送进去后,帮他联系了酒店护理人员,我就出来了。”
赵远峰下巴绷紧,直视着亓臻,“我没有做破坏我们婚姻的事情。”
“顾纯这次来,我们都是在谈公事。”
亓臻敛着眼神看向他,赵远峰闭了闭眼,面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迟疑,但再掀开眼皮时,又都消失不见。
他定定地看着亓臻:“是,我和顾纯之前是谈过......一段恋爱,是很年轻的时候,但时间总共没有持续多久,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亓臻却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你们这几天,一共见了几次面?”
赵远峰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解释,看见亓臻的脸色,他顿了顿,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有些犹豫不决,片刻后,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四......五次。”
顾纯一共才来了不到十天,他们就见了五次面,任是谁知道了他们的过往,都会怀疑,更何况在那之前,谁知道他们的联系又会有多少呢?
但亓臻关心的尚还不是这个。
他没有接那只放在面前的U盘,而是后撤靠在椅背上,抱臂坐着,一只手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似在思索,过了一会儿,他略显疲惫地仰起头,茫茫然看着屋顶的灯架。
赶在赵远峰出声前,他重新开口:“那这五次里,你迟到了几次?”
“又失约了几次?”
赵远峰瞳孔一震,似乎完全没料到亓臻关注的点。
“一次都没有,对吗?”
亓臻低头,闭了闭眼睛,有些自嘲地看着对方。
“你对其他人都能做到准时,为什么偏偏对我,做不到。”
在我需要的时候,永远,做不到。
“你怨我吗?”他突然又开口。
“什么?”赵远峰既疑惑,又震惊。
“当初我嫁给你时,是亓家帮了你们家的忙,所以你觉得,这桩婚姻,是我,我们家,还有你爷爷,你父亲,逼你结的,对吗?”
亓臻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紧接着他又问道,“赵远峰,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对我,难道没有心怀怨怼过吗?”
“什么人会放着自己发/情/期的妻子不管不顾。”
“什么人总是拒绝妻子的请求。”
“什么人总是让人苦等。”
“又是什么人,失约后,永远,连句主动的解释都没有。”
“一开始,只要说你有事,我就都信了,后来,也习惯了......但是赵远峰,你难道以为你的冷暴力,我感觉不到吗?”
赵远峰被他一连串的提问惊得目瞪口呆。
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与亓臻发生过争吵,或者辩论。
亓臻永远都是淡淡的,无所谓的,看上去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烦心,毕竟他自己就可以解决问题,或许是因为他有身为亓家omega的高傲在,而他,也有身为alpha的高傲在,从一开始,他们的相处中,赵远峰就有些端着。
端久了,好像就习惯了,他习惯了,他就认为亓臻也习惯了。
赵远峰觉得自己作为alpha,很多事情都理所应当地优先在家庭、感情之上考虑,他一直认为这样没错,他和亓臻的开始,不就是因为他把家族,责任放在自我之上的选择吗,这是一段各取所需的,正常的婚姻关系。
原来,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吗?
他继而有些不确定地想,一开始,我似乎确实,是有些抗拒的?
所以才会让亓臻感到被冷暴力吗?
但是之后我没有......
不,似乎真的是这样的,之后他渐渐对亓臻没有了那种别扭的感觉,但他习惯了,习惯了亓臻恰到好处的配合,习惯了亓臻的安静、可靠、周到。
人就是惯性动物,对待从来没怎么费过心思的人,他就永远只会这么不费心思地对待下去。
他突然想,别人家的夫妻,是怎样相处的?
他从前从未留意过,也从未关心过亓臻的想法,甚至直到今天,此刻,和亓臻谈之前,他心底深处仍然忍不住觉得,或许亓臻,只是难得地使使性子而已。
可能有些麻烦,但总归可以得到解决,把这个‘误会’说清了,就过去了,他从不知道,原来亓臻对他的不满已经这样深。
赵远峰是个自认体面的alpha,从小到大,几乎都是最倍受信赖的那一个,除了商业竞争之外,他甚至很少收到负面评价,可他现在被自己的Omega指控冷暴力......
他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抬头,有些怔忡地看着面色冰冷的亓臻,“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
“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找借口,但我真的不是故意冷暴力你,亓臻,我很抱歉,我以后一定会改——”
“你不需要改。”
亓臻疏离的双眸一扫,整个人像块锋芒毕露的寒冰一样,不再掩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气息。
他缓缓抛下一句结论:“其实当初,但凡我知道你们有一丝一毫的纠葛,但凡我知道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愿意,我都不可能跟你结婚。”
“我不喜欢麻烦。”
“所以只有一个要求,跟我离婚。”
就当他命里没有姻缘,又能如何,他有过很好的亲缘,就够了,这就够了,他告诫自己,在半年前,开始戒断的时候,他就告诫自己,在得知顾纯的事后,他更是一遍一遍告诫自己: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他是个很念旧的人,念旧,更恋旧,小叔他们出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什么心力构建新的关系,只愈发想抓住身边熟悉的人和事......于是他就更恋旧了,从前那么多次无疾而终的想法,或许不过是因为,总有旧日回忆在。
潜意识里他大概总在告诉自己,赵远峰再不好,也是爷爷看中的人,赵远峰再不好,也是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人,他们一起送走了小叔和爷爷,他记忆里的小叔和爷爷,赵远峰也是熟悉的,记得的,无需解释他就知道他们有多好有多重要的,所以他是有几分特别的,所以他天然对他有些依恋。
对他好的亲人都走了,他便想抓住一点别的念想。
可到头来,念想不过是虚假的空中楼阁,这些都是自欺欺人。
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夜间风有些大,呼啸声听得刺耳,亓臻起身,想把敞着的窗户关小一些,赵远峰以为他准备走,连忙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
男性alpha灼热的体温透过轻薄的织物传导到皮肤,信息素的味道似乎也随之袭来,亓臻条件反射地一甩。
赵远峰被他的动作惊到,当即有些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手,他还从未被亓臻这样避之不及过,心中的惊慌突然如排山倒海般涌现。
亓臻走过去把窗虚虚掩上,又从窗侧的小水吧,倒了一杯热水,他喝了一口,随后就着站在窗边的姿势,回身看向他的丈夫。
灯光洒落在他的侧脸,刺破他浓密的睫毛,最后又落回到他完美的轮廓线上,那双琥珀色的凤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人。
他看上去一如往常,然而赵远峰却突然有了一种直觉,‘他要抓不住他了。’
有些人,一旦失去,再想靠近,就是难如登天。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亓臻抬腕,看了看表,“我再给你,五分钟。”
他就那样自顾自地下了决断,好像无论赵远峰说什么,都只会是无用功。
或许这才是属于亓家Omega的,真正的高傲自我。
赵远峰背后不断沁出冷汗,他只能摒弃杂念,尽快思索着措辞。
“亓臻,我们结婚六年,我可能......很多时候确实是习惯了,作为丈夫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必须要跟你道歉。”
他说着便抬头,目光看向离他有些远的人,上前几步,“但是亓臻,我们相识快二十年,当初你爷爷把你交到我的手上时,我承诺过他,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知道犯错的人不应该轻易祈求原谅,但至少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可以吗?”
“我会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不,我会做到。”赵远峰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对/情/情/爱/爱/不怎么敏感的人,他从来当亓臻是妻子,但只是因为他们结婚了,他就是他的妻子。
他从未考虑过自己爱不爱亓臻的问题,因为不需要考虑,他们是联姻,是门当户对,但这一刻他又不确定了。
直到失去亓臻的预感愈演愈烈,他才突然觉得,他是渴望亓臻的。
他是他的Omega,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决定离开呢?
赵远峰极力整理着思路,“我当年可能,确实是犯了些左性......后面又没有好好考虑你的感受,这大概是我身为alpha的缺陷,我真的很抱歉。”
他深深地低着头,再抬起来时,眼里似乎含着某种期待,“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罪大恶极还死不悔改的人,而且现在,我爷爷年纪大了——”
“你也算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如果我们离婚,他一定会很难过的。”他尝试打感情牌。
亓臻的目光迟疑了一瞬,然而很快,他的腺体似乎传来一丝痛意,他猛地惊醒过来。
不,不要重蹈覆辙。
忘了你吃过的苦了吗?
其实当初亓老爷子安排他结婚,还有一层考量,温羽就是腺体发育得不太好,他一直担心亓臻会受影响,虽然亓臻从小到大都称得上健康,但有一个可靠的alpha陪在身边,想必会稳妥几分。
如果不是温羽的情况特殊,老爷子或许都不会那么盼望他结婚。
直至婚前,老爷子都叮嘱亓臻一定要注重腺体检查,也因此,虽然最终亓臻的痛苦可能恰恰就出自婚姻,但亓臻到底还是及时发现了自己腺体的问题,阻止了最坏的那个结果发生。
福兮祸兮,到如今也说不清了。
他把杯子搁在窗台,起身回到桌前,抽出离婚协议下的那份文件,扔到赵远峰面前。
这是他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