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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尘玦引·大妖身死 世间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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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忽然齐齐落在了一旁静默伫立的徐平安身上。
方才破阵时人人皆受幻梦反噬,或气血翻涌或心神震荡,唯有徐平安自始至终立在桥边,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既无幻境残留的恍惚,也无半分气力损耗的疲惫。
“方才斩缘的幻梦波及四方,你竟半点事都没有?”云汐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徐平安颔首,声音平和:“方才你们布唤魂阵时,我便立在此处,既没瞧见什么幻境,也没被黑气侵扰,只觉周遭气息沉滞,其余别无异常。”
江十二金瞳里满是探究:“怪了,斩缘那妖的幻梦无孔不入,便是寻常修士都要被扯入一二,你怎会半点感应都无?”
谢玄宸往前走了两步,指尖轻点徐平安肩头,一股温和灵力探入其经脉:“气血平稳,神魂无波,倒不像是被幻梦豁免的模样。”
沈祈安忽然想起此前闲谈,心头猛地一沉:“先前咱们聊起梦境,你说从未做过梦,方才我只当是寻常异状,此刻想来……斩缘说的‘无梦破绽’,会不会就是你?”
“无梦?”江十二顿时敛了笑意,凑上前仔细打量徐平安,“方才在我梦境里,斩缘靠执念织笼,寻常人皆有梦魂可缠,你若本就无梦,他自然无从下手,可这无梦之身,也太蹊跷了!”
他下意识想探徐平安的神魂,却被顾砚尘抬手拦住。
顾砚尘的指尖凝着一丝极淡的妖力,缓缓覆在徐平安眉心,妖力探入神魂深处时,他眸色骤沉。
“神魂完整无缺,三魂七魄皆稳,却无:半分梦魂流转的痕迹。”顾砚尘收回手,声音比先前更沉,“妖界有被抽离梦魂者,神魂会呈枯槁之态,可他神魂充盈,倒像是……天生便无梦魂这一窍。”
云汐闻言心头一紧,抬手抚上徐平安的手腕,银光萦绕其上,细细探查后亦是蹙眉:“灵脉通畅,命数清晰,却独独缺了入梦的灵窍,寻常人眠则魂入幻梦,是神魂自我滋养的常态,无梦便意味着神魂少了一重自然调息,久了恐生隐患。”
“古籍里提过‘先天无梦身’。”沈祈安垂眸思索,“说是生来灵窍不全,或身负特殊命格,这类人不受幻境蛊惑,却也极易被邪祟视作‘神魂缺口’。”
徐平安望着几人凝重的神色,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却依旧平静:“我自记事起便从未有过梦境,每夜闭眼便是漆黑,醒时便天光透亮,原以为是寻常事,竟这般特殊?”
“绝非寻常。”谢玄宸沉声道,长剑在身侧轻敲地面,“斩缘既已盯上,往后定要多加提防,他若想借你这无梦之身做文章,咱们必先弄清这无梦的根由。”
旁人只当他是天生无梦之人,唯有他自己清楚。
自他诞生以来,世间万梦皆在眼底流转,众生悲欢尽收于心,却从无半分能入他自己的眠中。
他不是无梦。
他是梦本身。
那是连天地都要避让的力量——寂梦真神,观遍三千世界轮回,却从不入戏分毫。
世人称这为梦神,可真正的尊号,早已湮没在万古之前。
而今人间,只唤他——徐平安。
“在想什么?”
顾砚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声音轻缓,不似询问,倒像早已了然。
徐平安回眸,神色依旧温和:“没什么。”
顾砚尘墨眸深深,望着他那双干净得不见半分杂念的眼,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很浅,却藏着穿透万古尘埃的了然。
“你从不会被幻境所扰,不是因为无梦,而是因为——你便是幻境的尽头。”
徐平安眸心微顿。
他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只是抬眼望向天际,轻声道:“世间所有的梦,终有醒来之时。”
顾砚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能嗅到对方身上那股凌驾于妖、神、人三界之上的古老气息,能感知到那平静皮囊之下,藏着执掌轮回与梦境的浩瀚力量。
先天无梦身。
无梦魂,无灵窍,不受蛊惑,不沾因果。
哪里是异禀。
分明是——创世之初,便定好的掌梦之神。
他不必点破。
有些身份,一旦说出口,并不是什么好事。
顾砚尘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那你怎么到凡间来了。”
徐平安侧首看他,“做错事的人该罚”
顾砚尘没有回应只是轻笑了一声,像是知道这其中的事情。
几人循着斩缘残留的黑气往密林深处疾行,周遭草木尽数枯败发黑,连风都裹着刺骨的阴冷。
行至山坳腹地,一道泛着乌光的结界骤然横在眼前,扭曲的噬魂符文在结界表面流转,隐隐透出内里屋舍的轮廓,浊气翻涌间,还裹着淡淡的血腥气。
“是斩缘的锁魂结界,布了噬魂咒,专困生魂与尸身。”顾砚尘沉步上前,玄色妖力自周身铺散开来,“此结界需以纯阴妖力破局,你们退后。”
话音落,他指尖掐诀,符文应声碎裂,乌光结界如破布般撕裂开来,一股浓重的腐气混着怨气扑面而来。
结界后是间奢华却诡异的大殿,猩红地毯铺至深处,雕龙立柱缠绕着发黑锁链,干涸的血渍透着腥气。
穹顶悬挂着数十个透明玻璃瓶,瓶中蜷缩着扭曲的灵魂,幽蓝魂火摇曳,符箓死死压制着它们的挣扎,整座大殿阴森可怖。
“这些都是被掳的女子魂魄……”沈祈安捂住口鼻,玉佩急促轻颤,金光隐隐抗拒阴邪。
几人顺着地毯前行,高台上两具红嫁衣尸身并排躺着,掌心贴着黑色符咒。
顾砚尘俯身查看,墨眸微沉:“这是赵家的新娘。”
云汐指尖拈诀,天华灵簪银光扫过尸身与玻璃瓶:“符咒与符箓纹路相通,形成循环气流,这是‘锁魂阵’——以新娘尸身为阵基,汲取瓶中灵魂之力,怕是给斩缘恢复修为或铺路。”
江十二猫爪凝起淡青灵力想击碎符咒,被顾砚尘抬手拦住:“符咒与魂魄相连,强行破阵会伤及无辜,先移走尸身,脱离阵法再做打算。”
转身之际,顾砚尘余光瞥见西侧立柱阴影里的阴邪气息,他没管只脚步微顿,低声道:“快走,此地阴气郁结,久留无益。”
赵府里,悲怆哭声从灵堂传来,白幡猎猎。
赵员外趴在地上,额角沾着血污,看到尸身时,扑通跪倒在地,哭声凄厉:“女儿...我的女儿啊!”
顾砚尘垂眸看向他:“赵员外,事到如今,该说的隐情不必隐瞒。”
赵员外浑身一颤,哭声骤停,眼神躲闪。
谢玄宸上前一步,长剑轻敲地面:“若不是你强行逼婚,怎会撞上斩缘的阴谋?”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员外猛地磕头,额头磕得地砖作响,“可我女儿...,求求你们,能不能把我女儿救回来?”他转头看向另一具尸身,“她是无辜的!都是我的错,求你们发发善心!”
谢玄宸性子直率,忍不住蹙眉驳斥:“人都死了怎么救?若不是你贪念作祟强行逼婚,牵扯出纯阳命格的事端,她们怎会遭此横祸?”
“诶!”顾砚尘抬手打断他的责备,墨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似有胸有成竹,又带着几分悲悯,“别急,我有办法。”
这话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赵员外更是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希望:“顾先生!您真的能救她们?”
顾砚尘颔首,未多言。
几日后,赵府外一切如常,仿佛此前的阴霾从未降临。
后院里,赵员外挽着衣袖种菜,脸上满是释然的笑容。
而廊下,两位姑娘并肩而立,面色红润,眼神清澈,竟奇迹般活了过来,正低声说着话,眉眼间不见往日的愁绪。
江十二凑到顾砚尘身边,金瞳里满是好奇:“大妖,你到底施了什么法?竟能让死人复活,也太神了!”
顾砚尘立于廊下,神色沉稳温和,玄色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起死回生,不过是‘清尘忘厄咒’罢了。”
“清尘忘厄咒?”江十二咂摸着这名字,连连点头,“好听又大气!这咒到底是啥来头?”
“此咒能涤荡阴邪咒印,剥离阵法残留的桎梏,更能让受术者忘却过往的痛苦执念,神魂归位,重续生机。”顾砚尘淡淡解释,“她们本是因锁魂阵而殒命,魂魄未散,只是被阵法之力束缚,此咒恰好能解此厄,让一切回归本源。”
沈祈安闻言:“既解了阵法之困,又让她们忘了痛苦,倒是两全之法。”
云汐浅笑颔首:“‘清尘’涤净邪祟,‘忘厄’消解执念,这咒名与功效相得益彰,难怪能有这般奇效。”
顾砚尘望向院中谈笑的两位女子与躬身种菜的赵员外,墨眸中闪过一丝暖意。
有些过错虽无法弥补,但给生者一次新生,让执念归于平静,便是这咒法最珍贵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