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李树 ...
-
窗外几棵稀疏的树趁着夏天的风头生长得郁郁葱葱。
“病房外的风景不如教室窗外好看。”郭风铃靠在床头懒洋洋地开口。
“不要转移话题,”范嘉热得用手扇风,“让你写的东西写得怎么样了?”
郭风铃把挂在床头的小风扇转了一个方向,对着范嘉吹。
“真的要写吗?”她问。
一直在一旁看着不说话的洪应雪开口:“你不写是等着我们帮你写吗?”
“那我们肯定写:‘最最亲爱的李树学姐,我是你的小迷妹郭风铃’。”范嘉附和。
“哎呀,”郭风铃脸上一热,夸张地搓手臂,“好腻歪呀,学姐要是看了肯定觉得我很冒犯,让她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范嘉:“那你就自己写,你那么有文采,可以写得矜持一些。”
“对啊对啊,不写情书怎么让李树知道你喜欢她?”洪应雪说,“再说了,她都高三了,就算你出糗,你们将来也没什么机会再见。”
给暗恋的人写情书这样的事郭风铃是万万想不出来的,若不是范嘉和洪应雪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动摇着郭风铃的立场,她真打算就这么把这份感情深埋于心底。
范嘉下最后通牒:“你就写吧,反正是我们去帮你丢人。”
“那好吧。”郭风铃终于松口了。
-
炎炎烈日之下,范嘉和洪应雪蹲在门口守人,热的满头大汗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眼,看起来特别像混子。感觉若不是她们两个穿着本校的校服,能被保安追着三条街轰走。
一见李树出来,两个人就围上去了。
“李树学姐你好,”说话倒是恭敬,“我们是高二的学妹。”
“你们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李树笑起来右脸带着一颗酒窝。
“有,”范嘉拍拍洪应雪,后者立马心领神会的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过几折的纸,“学姐,我们有一个好朋友,她喜欢你很久了,这是她拜托我们来给你的情书,希望你能够收下。”
范嘉双手递上了郭风铃的情书。
“你们的朋友是女孩子吗?”李树问。
洪应雪点点头:“是的。”
李树微讶,收下了情书:“好的,谢谢她的喜欢。”
-
此刻远在病房的郭风铃可没有那么淡定,她趿着拖鞋在房间里踱步,同病房的大爷被她晃得头昏眼花。
“郭姑娘,出什么大事呢给急成这样?”
郭风铃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口出狂言道:“大爷,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大爷挠挠头,更不明白了。
“郭小玲!”范嘉和洪应雪来了,郭风铃立马迎上去:“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大爷走开了些,不参与她们这些小年轻的纷争,他已经不会是她们那个年纪的人了,所以他懂不了。但是他明白,郭姑娘焦急的事儿有结果了。
“进展万分顺利,”范嘉随心所欲的坐在郭风铃的床尾,“情书收下了。”
郭风铃的心一下就安了,她脸微红耳根发烫:“真的吗?”郭风铃明知故问,她还想再听一次那个答案。
“当然是真的了。”两人异口同声。
郭风铃喜笑颜开,她问:“李树没有觉得被一个女生喜欢很奇怪吗?”
“没有,李树还说特别感谢你的喜欢。”洪应雪为了讨郭风铃开心,什么话都编的出来。
郭风铃满意了,乖乖躺回床上休息去了。
范洪二人一走出病房,脸色就不约而同的沉下来了。
洪应雪担心道:“会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范嘉缄默半响,她把今天说的所有话都在脑海里重温了一遍,道:“不会,就是不知道李树会不会来。”
洪应雪低头,这才是她们最大的担心。
-
【致李树
高三(6)班的李树学姐你好,我本想当面像你表白,奈何生病之后母亲就不让我继续上学了,无法只好写下这封情书借由朋友转达。
我非常喜欢你。
我已经病入膏肓,只怕时日无多,希望能在下一次手术之前收到来自你的祝福,要是你能够亲自来到医院看望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地址:叉叉医院。
感谢铁子支持。
郭风铃。】
李树一回到家就读了这位来自郭风铃同学的情书,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她也还是一声没吭。
李树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书,更别提对方是个身患重病的小女生。
李树想了好久,还是顺着信上留的地址找了过去。
她需要见见郭风铃。
-
李树在医院门口有见到了上次来送情书的那两个学妹。正好,省得她还得找前台问。
她按照学妹给的房号找到了房间,敲门进去。
郭风铃见到李树的那一瞬间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起来,郭母正在削水果,突然被郭风铃拍了好几下:“头发,头发!”
郭母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人,才反应过来去帮郭风铃拿假发。
那个病房里看上去最年轻的女孩,李树猜测她可能就是郭风铃。郭风铃看见她有些难堪。李树转身退出了房间。
李树没有等太久,郭母就出来邀请她进去了。
再一次见到郭风铃,她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狼狈,戴着浅棕色大波浪的假发,端坐在床头笑得眉眼弯弯,甜美的声线局促的开口:“李树学姐,怎么会是你?”她的声音中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和诧异。
如果没有看见郭风铃瘦弱的手背上扎着的针和床边挂着的吊瓶,李树很难相信面前这个女孩生着不可医治的大病。
“怎么,”李树说,“不相信我会来?”
只要郭风铃长点心多讲两句,范嘉就会露馅,但她现在已经高兴的找不着北,哪里管得那么多三七二十一,只知道顺着李树否认:“没有。”
“你可以出去走走吗?”李树问。
就算郭风铃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李树的意思,她抬头看了一眼吊瓶里剩余的最后一点药水,点头:“可以。”
-
郭风铃让李树先在医院门口等,她自己过了五分钟才出来。
李树不放心,又问道:“你真的可以离开医院吗?”
郭风铃晃了晃手里的钱包又指了一个方向示意李树看,李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郭母就站在那,郭风铃应该是得到了批准的。
“放心,”郭风铃得意地说,“组织放行。”
李树:“行,那我们走吧。”
李树带郭风铃去了集市。
“我们来这做什么?”郭风铃问。
李树说:“集市的尽头有一株许愿树,我带你去那。”
“许愿树?”郭风铃本来是跟在李树身后的,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住了,去许愿树能干吗呢,当然是许愿呀,而体弱多病绝症缠身的郭风铃是最需要许愿的。
她有好多需要被庇佑的地方。
集市人山人海,李树见郭风铃好像跟不上就去牵她的手带着她走:“小心点,别跟丢咯。”
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暖暖的。
“好热呀。”走了一小段路,郭风铃就受不了了,生病住院之后她就没有单独出过门了,更别说走这么远的路,今天是个最远新纪录。
李树放慢了脚步,她也觉得有点,她四下环顾,发现了一家精致的甜品店,对郭风铃说:“我请你吃冰淇淋怎么样?”
“你请我吃?”郭风铃微怔,“那多不好。”她思忖片刻,一只手反拉住李树的手,另一只手将假发往上拉了拉,“学姐,我请你吃。”
李树欲说些什么,被郭风铃打断了:“别推脱了,就当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好吧。”李树接下郭风铃的好意。她偷偷看了一眼后者,很奇怪,郭风铃明明是笑着的,李树却感到悲怆。
六月炽热的天,李树的心底徒生一股凉意,眼前这个女孩的生命真的如她自己所言那般支离破碎吗?
郭风铃特别喜欢那款草莓味的冰淇淋,吃得非常认真。李树则有些心不在焉,郭风铃是第一个给她送情书说喜欢她的人,李树不是同性恋,她无法担待郭风铃的喜欢。
“风铃,”李树轻轻叫她,“你为什么喜欢我?”
郭风铃没有对李树问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她平静地舀着冰淇淋往嘴里送,吐字不清晰地说:“我喜欢你肯定是因为你好呀,你不用为了我的喜欢有负担。”两个人对视,郭风铃的眼神那样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喙的事,“学姐,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真的。”
吃完冰淇淋。郭风铃好像爱上了集市的小吃,走一路吃一路。
郭风铃就像个小馋猫,看见什么都想尝试,李树则像个老妈子一般在郭风铃咬下第一口之前反复询问:“这个你能吃吗?”
郭风铃都怀疑这是不是李树曲线救国的策略,直接把她问烦,这样她就不会吵着要吃这个那个了。但郭风铃只敢心里想想,嘴上是不敢有任何异议的。
遽然,郭风铃开窍了,她问:“是范嘉她们让你来找我的吗?”
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吗?李树想起情书上的内容微微蹙眉,腹诽道,后来转念一想,郭风铃大概是生病之后记忆力也下降了吧。
“不是,”李树说,“她们只是跟我提起你,是我自己想来了解你的。”
郭风铃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颗酒窝。
跟李树的刚好可以凑成一对。
-
两个人玩了一路,终于找到了李树说的许愿树。
“哇,”郭风铃震惊地抬头,入目是一颗至少有五层楼高的树,“好大棵的榕树。”
“这棵树是当初开发这片土地时就有的,”李树自然而然的给她解释,“本来要被挖掉的,但是后来当地人极力阻止,它才被留下来,成为了今天的景点。”
郭风铃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就是这里的人,后来拆迁才搬家去南区的。”李树说,“好了,我们快上去吧。”
“好。”
许愿树生长在山丘上,改成景点之后旁边多了一座高塔,只有爬山这座高塔才可以在许愿树上挂许愿红牌。
爬的越高就会挂的越高。
李树说她要上到塔顶,她要将愿望系到榕树最上方的枝丫,她说:“这样愿望就会早点被看见,就可以保佑愿望里的人了。”
郭风铃看着李树,李树也在看她。
李树想保佑的人,会是郭风铃吗?
两人带着自己美好的祝福,很快就上到塔的最顶层。李树下意识问了郭风铃一句:“累吗?”
郭风铃意外的看了李树一眼,笑得孩子气:“不累。”
两人各自买了一张用来写心意的红牌牌,用毛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心愿。李树写得很快,她来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郭风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落笔,李树想看看她写的是什么,被郭风铃用字丑糊弄过去了。
最后,两人为了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心愿,一个挂南,一个挂北,她们的红条是挂得最高的。
李树还特欠地跟郭风铃炫耀:“我挂的比你高,我的心愿肯定会实现。”
郭风铃没有这厮犟,而是心想,她的愿望也很重要。
“李树李树,少生病。”
不知道李树的心愿里有没有郭风铃,但两个愿望,总得实现一个吧。
-
她们玩完,时间已近黄昏,李树将郭风铃送回医院。
“学姐,”郭风铃说,“抱歉浪费了你这么多的学习时间。”她忸怩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也谢谢你,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没事。”李树说,“等你下次手术完成,身体好一些之后再来找我玩吧。”说完,她递给了郭风铃一张小纸条,“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郭风铃收下,说:“好的学姐,到那时候你可千万别忘了我。”
“我一定会记住你的。”李树笑着保证,“漂亮的郭风铃。”
“学姐,高考加油!”
“郭风铃,下次见。”
-
李树没有参加高考,她在亚洲青少年物理大赛中斩获冠军,收到了来自德国一所心仪大学的橄榄枝。正好她舅舅近年在德国发展,李树就决定提前飞德国。
李树没有忘记和郭风铃的约定,于是她对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妈妈,要是有一个叫郭风铃的女孩给家里打来电话,你一定记得要告诉我。”
得到母亲的保证之后才放心走。
可是后来,李树一直等啊等啊,也没有等到郭风铃的电话。她在德国学业繁忙,课余时间还要打工挣生活费,漫长的等待中她就渐渐淡忘了这份久远的诺言。
时候荏苒,岁月中飘渺着淡淡的惆怅。
最终都会化作尘埃。
经年之后,李树在工作中遇见范嘉。饭局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后,两人终于有机会搭上话。
“范嘉,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学姐。”范嘉坐到李树身边。
“最近工作顺利吗?”李树问。
“都那样。”
两个人简单的寒暄了几句过后,话题不免扯到郭风铃。
“对了,”李树问起,“郭风铃后来怎么样了?”
“郭风铃?”范嘉缓了缓,终于把人和名字对上。这个当初特别要好的朋友,许久没有提起,范嘉都感觉陌生了。她苦笑了下,说:“她早就去世了。”
见范嘉那副难为情的模样,李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她仍难相信:“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去找她之后大概一个月。”范嘉声音有点小,在喧闹的包间里不容易听清,但李树却听得很仔细,范嘉的每个字都像砸在她的耳膜上,“手术失败了,人一下就不行了,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就走了。”
李树一整个晚上都坐得很端正,听到这些话一下就瘫软了身子靠坐在椅背上:“那么早的事了吗?”
李树仔细的回想了下,她去找郭风铃之后的一个月,那时李树都还没有出发德国,她后来郑重交代了家里人郭风铃的事情,去德国之后也有等待过一段时间。
她一直当郭风铃把她忘了,却万没想到,原来郭风铃,早就不在人世了。
比她去德国还要早。
李树忽然想起什么,问范嘉:“郭风铃生病之后是不是记性也变得不好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范嘉心想,那个当年让她和洪应雪提心吊胆好几天的秘密,现在在提起,她却徒然无所谓了。
“她当然不会记得,”范嘉提及那段尘封的往事,语气毫无波澜,“她又没说过那些话。”
“什么?”李树听不懂了。
范嘉从卡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张折的四四方方,压得很平整一看就有些年份了的纸条:“这张纸我保存了很多年了,本来想在郭风铃手术之后跟你们坦白真相,可是后来听你班主任说你要出国了,那么好的前程,我们不忍心打扰你。”
范嘉轻轻的把纸条塞进李树手中,“结果没想到手术失败了,真相被掩埋了这么久。”
李树捏着那张被压得薄薄的纸条,它轻如鸿毛,李树的心思沉如泰山。
“这是?”
“这才是郭风铃当年写给你的情书,被我们调包了,她有点害羞,写不出什么过分的话来。是我们想让你去找她的。”
“那时,我是真的希望她手术平安。”李树沉默了一下,小声的说。
聊得差不多了,范嘉还要赶着回家照顾孩子:“谢谢你后来有去找她,她高兴了好长时间,进手术室之前也还在想着出来之后给你打电话,不过……”范嘉的声音消失了,她想说不过最后手术失败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说她运气不好,她只希望你好。”
范嘉最后说:“不好意思,瞒了你们这么久。”
李树震惊的哑口无言,没有跟范嘉告别。
李树着急看那封迟到了快十年的情书。
【致李树
高三(6)班的李树学姐你好,你并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
上学的时候你就是班主任口中的常客,那个非常优秀的李树学姐,从那时起,我就对你充满好奇。
我每天都希望能在校园里遇见你,即使不能讲话也希望能远远看见你,可惜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我还没来得及多了解你一点,就因为一些小事离开了校园。
谢谢你出现我的生命里,愿往后常安。
无名氏。】
这才是郭风铃的情书。
含蓄,内敛克制的喜欢,明明自己不如意也还是坚持祝她往后常安。
李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喜欢过郭风铃,但从今起,她大概很难忘记这个女孩了。
她是无名氏郭风铃。
她喜欢李树。
她说她运气不好,可是她的祝福让李树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