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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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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进非常年轻;他也许对别的事情都缺乏经验,但唯独不缺少对危险的嗅觉。
因而此刻,他攀上楼梯就往二楼跑去,后面两人只得跟在后面穷追。
二举并不真的认为他是担心同伴,不过是为了找个理由逃跑而已,当时通向大门的道路被他和瘟君堵死,逃往二楼当然是一个狗急跳墙之下的必然结果。
他终于在房间门口扑过去一把将四进扭住,劈头盖脸地揍了他好几下,同时道:
“你想干什么?”
四进还是大叫着一秀的名字,扭打之中,二举更是看到了塞在四进口袋里的瘟君的钱包,这下他更断定四进是小偷和骗子,于是猛然将房门打开。
本意,当然是想证明自己这一方并没有窝藏他媳妇,但门轻轻荡开,他也傻眼了。
一秀分明就坐在桌边,正抱着自己的包流眼泪。
四进扑过去,抓住她,道:
“一秀!你怎么啦?”
说罢,他看了看吴夲,欲言又止。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自己的老婆和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然后她哭了,好像是只要责备那男人就可以了,但他也看得出,吴夲只是个憔悴的病人。
一秀猛然扑进了他的怀中,抽抽搭搭地道:
“四进,我不能当你妻子了,你去找一个不用你花钱去买的妻子吧!”
四进把她按在怀里,道:
“说什么呢!你是我妻子,我绝不再找别人。”
一秀哭得更厉害了:
“哪有这样的呀?”
四进实在手足无措了,不知道她是对什么不满意,只好把最新得到的好消息告诉她:
“一秀,咱们有钱了。过两天咱们就走,行不行?咱们不干这个了……”
一秀抬起朦胧的泪眼,道:
“你……你哪儿来的钱?”
自己想了想,又大哭起来,“四进,你不会卖肾去了吧!”
四进哭笑不得,刚想说什么,忽然被瘟君一把拉开,瘟君手搭着他肩膀,实际上一个劲儿地在背后掐他,示意他识相点;同时大声说:
“哈哈哈,这位姑娘,不妨让我来解释解释吧,其实我刚刚收了四进小兄弟做徒弟……”
他又用讨好的笑容对吴夲道:
“师弟,我呢,不仅劝四进不再干这一行,还要和他挨个地去瞧那些老人家的病呢。”
说罢,干笑了两声。一屋子人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想象瘟君还有这么一面。
四进扭头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
“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他又忽然将牛仔裤口袋里的钱包扯出来,扔在地下,走上前去拉着一秀的手,道:
“咱们走吧,一秀。这帮人都莫名其妙。”
一秀还是顾着坐在那儿抹眼泪,二举盯着他俩,时刻预备拦住不让他们走,瘟君极度紧张地盯着吴夲的脸色。只有吴夲反而轻松地笑了起来。
瘟君按捺不住,走过去,半蹲下来,打量着他:
“师弟,你气傻啦?”
吴夲道,“没有啊。”
“那你笑什么?”
吴夲凑近了他,大概因为视线还比较模糊,没有空间感,因此凑得不必要地近.
“我高兴师兄为我用心。”
瘟君却忽然哑口无言了,过了半晌才干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
吴夲微微一笑,又将目光投向四进:
“这么说,我多了一位贤侄啦。”
四进道:
“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要拜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做师父?”
“想必这位小兄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徒找师、师找徒,肯让师兄你花钱买来的徒弟,一定更加难得了,是吗?可以告诉师弟我,这位四进兄弟有什么难得之处吗?”
瘟君不说话了。
二举在旁边急匆匆地道:
“师父,你不知道……”
四进却已经爆发了:
“行了!我们两个就算是冒用了你们慈济堂的招牌,我四进在这里赔不是了!这些天来,也没赚几个钱,都还给你们就是了。我和一秀再到别的地方去。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没有我们两个的容身之处。”
吴夲道:
“说白了,慈济堂不过是间普通的房子而已,没什么稀罕的,你们两个如果喜欢,就送给你们做新房了,安心在此住下,也是好事。”
四进愣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
“不行!我、我非得……赚到六万块钱不可。”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要堂堂正正地娶一秀。一秀命苦,为了三万块钱,就被卖给个老光棍做媳妇。我把她救下来,送回家去,才知道原来卖她的人就是她亲爹娘。她爸妈还说……要双倍的赔偿,要不然,就不准我俩结婚。我无论如何也要赚到这六万块钱……”
“直接带一秀姑娘走,不是更轻松吗?”
“我不能让一秀心里始终有这个疙瘩呀。”
四进说:
“我从小没爹没娘的,人有爹娘,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也许这其中有误会,再说了,她爹当时特别激动,一定是我把人家揍得很惨,多半说的是气话。只要我赚够了钱,就能带一秀回家,好好说清楚……一个女孩子,要是出嫁的时候没有爹娘祝愿,也太可怜了。我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一秀一辈子的遗憾。虽然如果你问她,她肯定会说没关系。”
吴夲若有所思地道:
“这样啊……”
他的眼中不知为何也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二举算是发现了,他师父也就是没有条件,实际上那永不停歇的灵魂,充满了奔涌的大河般无处发泄的精力,在疲惫、伤痛的身躯之中,偏偏塞着一个充满了活力和创造的灵光的精神,所以吴夲一有机会就逗着身边的任何人玩。
“四进呀,”
他说,“我虽然很想帮你们,但这件事真的很难办啊。你或许不知道,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从家中带走,违背她父母亲的意志,还打伤了人,就此带着这位理论上来说处于被你挟持状态的姑娘在乡下流窜,从事诈骗和对多人的绑架活动,是一件后果多么严重的事情。劝说这么多老人一起参加‘旅游’,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两个年纪轻轻,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你们连自己的责任都未必能负得起来。四进,我问你,如果你现在凑够了钱,真的要带一秀回家吗?”
“当然了!”
四进说,“我们……我们不是看起来的那个样子,我一定会向她爹娘说清楚的。我一定会让一秀取得爹娘的祝福,再开始新的生活!”
“即使她爹娘并不原谅你,把你当作诈骗犯和拐卖犯抓起来?”
四进沉默了一会儿,道:
“如果真要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总不能让一秀自己回去吧?这是我俩的事情,我要亲口堂堂正正地请求一秀的爹娘把一秀嫁给我。”
吴夲用一种哄诱般的口吻道:
“人活着也不是所有的祝福都能得到的……也许一秀有你就够了呢?”
“不行!因为这是一秀希望的。我知道她一直不相信那天听到的话,想要回去道歉,然后说清楚……这是一秀最大的愿望,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办到。”
吴夲哈哈大笑起来,转过脸去对瘟君道:
“师兄!我看你果真是该收一个徒弟啦!四进真和你一样倔。”
瘟君反唇相讥,“过奖过奖,这一点上,师弟,我看你也不差嘛!”
“所以一秀……”
四进道,“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弄到钱然后带你回家的,别哭啦!咱俩在一起,有什么办不成的?”
“四进……”
一秀吸了吸鼻子说,“我其实……其实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是真的那么想回家。我每天都想,要是永远也凑不够钱,咱俩就能永远在一起……你老说要尊重我,说不能趁人之危,可是我就乐意被你趁火打劫!我早就发过誓了,那时候要是有人救我,我就嫁给他!这是老天爷安排的,你怎么连老天爷的话也不听?”
四进踌躇了一会儿,“就因为你不觉得我是趁火打劫,所以我才觉得……一秀,你已经上岸了,就不能再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不放啦。”
一秀大叫道:
“我没上岸!我没上岸!我永远抓着你!我始终只是欠我爹娘的,欠他们的,记账就是了!”
“好啦,好啦,”吴夲微笑道,“一秀,做了那么多年勤勤恳恳的好女儿,你已经做得够了。停下来想想自己的事情吧。和爹娘之间,如果到了只能谈论谁亏欠谁的地步,确实该好好想想。”
一秀还是抽噎着抹眼泪,瘟君忽然道:
“原来你知道啊!”
“什么?”
“你既然知道和爹娘不能只谈谁欠谁,那还给陈老头做牛做马苦干那么些年,说什么要一辈子报答他……”
吴夲还是用那双微笑的眼睛,望着他的师兄,在他那模糊的视线里所映照出的,也不知是哪个年月的师兄的形影。
“一样的呀。一秀说要赚钱,是为了不想和四进分开,我也是为了找一个理由……不和师兄分开。”
瘟君愣住了,赶紧转过头去对四进说,“四进!你跪下,给我行个拜师礼。”
四进道:
“那你要教我怎么行医,还是要教我怎么做生意?”
“看你怎么学喽。”
四进遂拉着一秀,跪下来对瘟君恭敬地一拜。吴夲道:
“陌生人的祝福,也是祝福,只要是真心诚意地祝福,就都是一样的。师门的祝福,你二人就收下吧。二举,你也算有同门的师弟师妹了。”
二举道,“师父,你这话不对,我本来就有个小师弟……”
四进道,“是吗?还有谁?我俩是不是也该去拜见拜见?”
“这个师弟嘛,姓陈……”
二举慢条斯理地道,瘟君用力地咳了一声。吴夲道:
“啊呀,师兄,你感冒啦?”
“重感冒!”
瘟君说,愤愤地甩袖子走了。
当天晚上,瘟君从乡里赶回来了,递给吴夲一张卡,“喏,他俩要的六万块,存在里面了。你拿主意怎么给吧。”
吴夲想了想,遂把二举叫来,让他听口述写一封信。开头道:
“默娘如晤……”
“晤,这个晤怎么写……”
二举念叨着,又道,“这个默娘是谁啊?”
吴夲与瘟君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同学。”
“前女友!”
“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又道:
“师兄说是前女友,就是前女友喽。”
“瞎说什么,就是同学!”
“唉,唉……”二举抓抓脑门,继续埋头写信,“不过,什么年代了还写信。师父,我跟你说,给前女友写信,最好还是发短信,发完了把对话框一删,毁尸灭迹。”
“你可别教他啦!”
吴夲眨眨眼睛,“晚了,我已经学到了。”
随即又正色对二举道,“这个啊,是给一秀的嫁妆。”
“嫁妆?哪有拿封信当嫁妆的。”
“你啊,过两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