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
-
吴夲坐在床头,试着活动他的手指。这种工作,在之前的五六年间,不知进行了多少个来回了,总在复发和缓解的死循环里。
好在他一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一次不成功,就再来一次;一次前功尽弃,就从头开始。也或许是这种事情反过来培养了他的耐心。
总之,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好做。
他一边注意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动静;那是从楼下传来的,义诊会的喧闹。大概这个义诊办得很成功。
这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回到青礁来遇到的这些,大概都不是什么坏事。
瘟君痛恨他的故乡,但青礁总归是在他的人生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就算他已经打定主意,吴夲死后就再也不回青礁,至少也不该带着对故乡的仇恨和遗憾继续未来的生活。
也许这是一个让瘟君与心中的故乡和解的很好的契机。毕竟,再也没有什么比沉下心来做事更能促进了解的了。
这让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并且觉得经历的一切多少都算值得了。
忽然,他听到走廊深处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这个时候,会有谁用这样矫健的步伐在二楼走动呢?那脚步非常轻捷,反过来说,有些近乎于蹑手蹑脚。当然不像是旅馆主人或者二举的脚步,但这脚步偏偏在他的门口停了下来,有点迟疑。他便开口道:
“请进。”
一秀原本蹲下身来,想要把传单折起来塞进门缝,却忽然听到了一声请进,把她吓了一跳,马上将传单藏到身后。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走廊上空无一人。声音是从这房间里面传来的。因为她弯下腰来,离门板很近,因此听得清楚。
她本来应该一下子跑掉,但却鬼使神差地把门给打开了。门里面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而已,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床上,仿佛非常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到了这儿,她还是没有跑,而是说了一声:
“打扰了。”
便走了进来,关上房门,走到床边。那男人告诉她:
“请自己坐吧。”
她就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随便地跑到人家的房间里来,随便地走进去,随便地坐下,在旁人看来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对于一秀来说,这一切习以为常。
她的男友四进,家中世代以走街串巷地杂耍卖艺、拔牙接骨为生,实际上是赚钱的营生只要撞上了都干一点。
一秀家里则是普通的渔民,也有两块薄田,能种点菜;不过,她离开家很久了,和四进也没有落脚的地方,一路漂泊,从澎湖到了这里。
旅途的半程,两人终于找到了多少有希望能赚钱的营生,就是向村子里的老人们推销保健品。四进略懂一点医术,把药物接过来看看配料表,认为那些都是好东西,于是欣然入了伙。一秀想都没想;反正,能和四进在一起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在白礁被人赶走过,失去了行李和许多钱;在连江被当地的地痞欺侮;在平漳因为可怜偶然认识的老人而把手头好不容易攒下的三千块钱又给了人家一半;在来青礁的路上被人骗走过路费。
总之,虽然那个带他们入伙的人说,这是一件相当能赚钱的营生,但一秀总觉得,也许他们真的没有赚钱的命。每一分钱都会莫名其妙地从两人手中溜走。明明他们已经非常节省了,苛刻自己到已经与风餐露宿只有一线之隔。但还是一次次劳而无功。
四进非常挫败,但一秀总是笑着安慰他。她觉得只要和四进在一起就好了。甚至不管是和四进一起被抓进警察局,还是和他一起挨饿、一起被地痞殴打、一起睡在漏水的破房子里。总之,就算和四进一起跳河她都乐意。
但是,在真正走投无路之前,能活,还是活着吧。
这种工作极大地改变了一秀在人前的性格。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能够对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张口就喊爸妈、殷勤周到、热情欢乐的人。只要能把东西推销出去,叫她和一根电线杆子聊天都行。
而且,越是看起来不善言辞的人,就越该采取热烈的攻势,比如眼前这个独自待在房间里的男人。不过,在开启自己口若悬河的攻势之前,一秀先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她常常与病人作伴,而且是那些因为衰老而无可挽回的病人。
她已经很熟悉这种事情了。虽然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年纪不算大。
一秀试探着问:
“你看不见吗?”
吴夲眨眨眼睛:
“能看见一点。你是不是扎两条辫子?”
“是呀!”
一秀甩弄着她的两条麻花辫。
城里的姑娘们已经不那么打扮了,但她依然保持着朴素的乡下风格,这是为了便于她的推销工作。老人家们更会想要与那些看起来像他们的女儿、孙女、姊妹、童年玩伴、爱人年轻时模样的女孩子接触。
吴夲微笑着说:
“能看见这些,就还不算太糟,是不是?”
就像很多与吴夲谈过话的人一样,一秀也免不了觉得:
“你也太乐观了点吧!”
她开始翻自己背着的那个巨大的单肩包。那包是四进在漳州买给她的。出门推销的时候,一秀就带着它,用它装他们的样品。
可是,里面是否有一样仙丹神药,能够让瞎子复明呢?进货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先被上家哄得一愣一愣的,但一秀常常想,如果有这样一种仙丹,能让人远离一切遗憾,那就算倾家荡产,她也就肯定先买给四进吃了。吴夲听到她翻包的声音,问道:
“你是大夫吗?”
“呃……”一秀慌乱了几秒钟,终于道:“算是吧!”
吴夲的声音带着一丝欢乐。
“你是哪种医生?是中医,还是西医呢?是来做义诊的吗?”
一秀已经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不妙的预感渐渐在她心中升起,但见这个男人把双手朝自己伸过来,她还是不得不躬身过去扶住他。道:
“楼下就有义诊,不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嗯,是慈济堂来的……有一点药可以推荐给来参加义诊的人……”
“哦?你们和义诊的大夫不是一起的吗?”
“不是……嗯……也算是……他们都允许我们进来卖药了。”
一紧张,一秀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不过这时候她正抓着对方的手呢;这真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漂亮的手,但并没有,或者说,已经失去了那份职业所需要的力量。
她支支吾吾地试图岔开话题,“对了,你怎么不叫义诊的大夫给你看看啊?”
吴夲轻松地道:
“反正治不好,就不用麻烦啦。”
“那怎么行呢……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
吴夲反问道:
“你怎么到二楼来呢?在一楼,人堆里,应该更好卖这些东西吧?”
一秀道:
“因为我们还有一些传单要发。”
“什么传单?能念给我听听吗?”
“不、不用了吧……”
一秀慌张地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股子娴熟的忽悠技巧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至少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我叫一秀。”
“原来是一秀姑娘。我叫吴夲。”
“吴先生,你是哪儿来的?难道没有人照顾你吗?你独自一人出来旅行吗?”
“我和两个朋友从福州来,这会儿他们出去了,多半晚上就回来了吧。”
“那怎么行呢!”
一秀忽然愤慨了起来,“我以前上一些大爷大妈家里去,也是这样,明明不可以把病人独自抛下,结果,好像大家都觉得只要不死就没事。只要病人还活着,就说明他们照顾得很好。岂有此理!”
她一屁股在吴夲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你的朋友回来了,我要好好说说他们!”
吴夲忍不住笑了,“别骂他们太狠。”
“哼,这要看我心情!”
结果一秀不仅应吴夲的要求给他沏了壶茶,两人还聊了起来。一秀自称来自澎湖,原本是个打渔女,忽然有一天在湖上扯网的时候,有一艘小船接近了她,并且不由分说地将她绑走了。事后她才知道自己被爹娘卖了三万块钱。
在被敲锣打鼓地抬去丈夫家的时候,她在心里想:
要是这会儿,有人救了我……她本来想说,那她就给对方当牛做马。可转念一想,她只会打渔、喂鸡和种菜。
爹娘把她卖了三万块,这三万块,她要不吃不喝地打多久的渔,种多少菜才能挣到呀!可见得她一天天累死累活地做工,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没人稀罕这个。连爹娘都更稀罕三万块钱,而不是她这个活生生的女儿。
但是除此之外,要是真的有人来救了她,她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报答人家呢?她这么一个贫穷、无知、没人关心的姑娘?
痛下决心之后,她终于又在心中郑重地发誓:
这会儿,要是有人救了我……我就嫁给他!
不要爹娘来卖我!我自己……把自己卖给命运。
她真走运呀。这时候,四进真的来救了她。一秀说:
“好啦,现在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你没有妻子的,对吧?”
四进考虑再三,带她回家提亲。不过,这时候,因为买主没有得到媳妇,还被人在迎亲路上活活揍了一顿,就跑去找一秀爹娘的麻烦,要他们还钱,并做双倍的赔偿。两人远远地见势不妙,便赶快跑了。
那之后,两人颠沛流离,一直从澎湖流浪到了青礁。虽说四进一直说要赚到六万块钱,再带一秀回去提亲,但来到青礁的时候,两人依然身无分文,连着两天都只能靠脚走路,好容易来到了村子里,当晚却天降暴雨。
两人实在没办法,撬开一户没人居住的破房子,在里面寄身。第二天,四进去弄了点茅草来重新苫了房顶。她站在堂前,看着昨晚被暴雨洗得干干净净的慈济堂的招牌,心想,我们和这儿有缘吧。
“结果,我们在住了那么久,那房子的主人始终没来。听说从前是一位陈大夫开的药堂,不知道为什么荒废了。”
吴夲说:
“就像你和四进从澎湖到这儿来,药堂关闭……恐怕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秀叹着气说:
“世上真的有那么多没办法的事呀……”
不过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在自己的大包里扒拉着,“吴先生,你生的到底是什么病呀,我看看,也许会有对症的呢!”
吴夲还是笑,“哦,那就有劳一秀姑娘了。”
大概就像一秀对陌生的吴夲更能敞开心扉一样,对吴夲来说,也是对陌生人更好说话。
他考虑了一会儿该怎么跟一秀解释这些事,“嗯……打个比方,人的身体中有许多神经,指挥着人的一举一动,比如说,你想要把茶杯拿起来。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实际上却是要大脑、神经、肌腱之间密切的配合才能完成的。如果把神经比作是电线,那么,你知道如果电线外面的胶皮脱落了会怎样吧?”
“嗯……会触电?”
“正是如此。而人体比角落里那个插排的结构要复杂太多太多……”
“就是说,有许多插排电线了?”
“就是这样。那么,假如这时候,所有的电线都脱离了胶皮,而依然在通电状态,会怎样呢?”
一秀打了个寒噤。
“在医学上,包裹着神经的物质,不是胶皮,叫做‘髓鞘’。如果由于某种原因诱发了会令髓鞘脱落的脱髓鞘病变,就引发种种后果,有时候大脑发出的指令难以到达它想要操纵的神经末梢,有时候,这些指令会互相干涉。因为往往从视神经起病,所以复发和缓解的过程都会从视觉上率先表现。总之,就像我现在这样喽。”
一秀颇有些无奈地说:
“吴先生,你也太乐观了……”
“我习惯了嘛。任何事情只要习惯了就还好。而且……最痛苦的人并不是我。我有个师兄,我俩一起长大。当年,因为我娘生了重病,我因此立志学医,但最后也没能救下我娘。后来,我和师兄一起在医学院念书,师兄因为实在担心我,决心要克服这种疾病。反而是我,因为我娘已经死了,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为这个目标奋斗的理由……总之,为了我,我师兄放弃了成为外科医生的志向,转而钻进寂寞的实验室,一连数年地研究起了病理。”
“他成功了?”
“成功了。当时,我们大学实验室能提供的设施和资金都极其有限,所以,他研究生毕业之后就离开了大学,下海经商,又很有成就。他脑子活,什么都能做好。这样,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慢慢地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实验室,进行相关药物的开发工作。那阵子,他老是眉飞色舞地冲我说实验过程中的种种可喜进展,要我尽量再等他两三个月。那时候,药物刚刚结束动物实验,也拿到了批文,即将开始临床实验。五六年之前,管理还比较粗放,总之再给他两三个月,就能完成最低限度的临床实验,而投入应用了。”
“啊……”一秀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她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因为触及了当地医药市场的利益,所以我师兄一直在被当地盘根错节的几大家族针对。差不多就在那一切完成两三个月之前,他终于扛不住了,失去了一切,还背上了一笔巨额债务。为了救我,也只好直接使用并没有进行临床实验的药物,结果引发了一些副作用。”
“你管这叫成功了啊!”
“确实成功了啊,我活下来了嘛。他这八年来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而且做得很好。”
一秀喃喃地说:
“吴先生,你这个人真是……”
她忽然一下子把自己那大包一下子全推到地上去。因为这么久了,实际上心知肚明,这些东西救不了任何人。
药盒、一些瓶瓶罐罐,还有拿来当作礼物免费分发的小包装,全都散落在了地上。一秀看着满地的这些东西,不知为何,眼泪猛然滴落下来。
好像她的人生中真的没有遇上过什么好事,帮不了任何人,留不住任何人,靠欺骗生活,而被上天惩罚,一次次地被欺侮和捉弄而前功尽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一辈子就这样了。而四进总有一天也会离她而去,再另娶妻子,娶一个不用花六万块去买她的使用权的妻子。
一秀就这么越哭越凶,吴夲握着她的手,关切地望着她,但并不说什么话。渐渐地,又一阵喧闹从走廊上传来,这次,二举猛然把门打开,并且用他那大嗓门儿道:
“看你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个女的呢,在哪儿?”
而四进也嚷嚷道:
“一秀!”
一片尴尬的寂静和一秀的哭声之中,二举挠了挠后脑勺。
“原来在这儿啊,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