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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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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车之后,还需在大巴、中巴、拖拉机、牛车之间倒来倒去。从城里到青礁几百公里只用了一晚上,从青礁的火车站走到村里那几十公里的路倒又要饶上整整一上午。二举坐在牛车上,晃啊晃的,晃得他直想吐,索性跳下来走。走了一会儿不晕了,看看四周景色,又觉得很新奇。这辈子他都没来过这么荒凉、宁静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那拉车的牛走着走着,拉了一泡屎,吓得他哇地又跳回车上,免得踩上牛屎。
“师父啊,我在附属医院干了这么些天,对人的拉撒都见惯了,但牛竟然能拉那么一大堆。以后,我真吃不下牛排去了。”
吴夲好笑地说:
“怎么,牛就不准拉撒啊?”
一路上把瘟君都颠簸得面色不善,但吴夲的心情似乎非常好,面带微笑地望着乡间的一切。对他来说,这大概是十分值得怀念的地方吧。二举坐在他身边,道:
“师父,这就是你老家呀!我没准备好,应该带点东西去拜会师父你的双亲的。”
“我爹娘都已经谢世多年啦。”吴夲说,并无不悦之色,“老实说,我连我娘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瘟君在旁哼了一声,道:
“你别看他这副亲缘稀薄的样儿,准是装出来的!当年,他就是为了要学医救母亲,才跑到陈老头那儿去拜师的。我早上起来一打开门,看见一个小孩倒在那儿,真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有人往我家门口丢死孩子。不过也和死了差不多了,我和陈老头忙活了好几天才算把你给救回来。我说,你别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你这条命从头到脚都是我救回来的。”
“是是,感谢师兄连着救我两次。”
“何止两次!你之前上山采药招惹了一堆马蜂,不是师兄我拉着你躲在水里,才逃过一劫?”
“师兄,你不能倒打一耙,当时好像是你不小心用竹竿打到了马蜂窝吧!”
“还不是你非要上山采药,我不跟去帮你打蛇,万一你被咬了怎么办!”
吴夲哭笑不得,“是啊!然后真的遇见了蛇,你自己吓得拉着我一头扎进水里。只是蛇而已,我又不像你那么怕。遇见了蛇,有毒的就打死带回去入药嘛。”
二举大为震惊:
“师父小时候听起来真是个皮孩子……”
“那是,陈老头快把他惯得没边儿了。无论什么事,都是先紧着他。老头临死的时候啊,还拉着我的手,要我好好照顾你一辈子,我点了头他才咽气的。我老是怀疑,你究竟是不是陈老头的私生子什么的。”
“我爹我娘恩爱得很!你别瞎说。你姓陈,我姓吴,老宅那块地还是写在你名下的,谁亲谁疏,一目了然。再说……师父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他说师兄你啊,没长性!让我好好看着你。”
“这老东西怎么到最后了还不忘数落我的不是?”
“师父他老人家是担心你……”
两人之间的谈话,二举慢慢地就插不进去了,他只饶有兴致地听着。不过后来快进村了,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吴夲明显认出了其中的几个人,想打招呼,又作罢。苦笑道:
“算了,我真怕李大娘喊我下车和她一起上家里去。”
吴夲离开村子,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还是能走能跳的,还没有与一切的悲哀迎面相撞。不过好在他这十年里变化非常大,至今没有人认出他来。
不过李大娘年纪虽大,却依然相当硬朗,在即将与牛车插肩而过的瞬间认出了瘟君,大喊道:
“是阿辉啊!”
瘟君尴尬至极,只好装作听不懂土话,一个劲儿地摆手,直到牛车渐渐远去。吴夲在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大娘的声音还远远地从后面追过来:
“就是阿辉嘛!”
吴夲拍着他师兄的肩膀,笑道:
“阿辉,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也不下去向大娘打个招呼……”
瘟君反唇相讥:
“阿本,我看你的道德水平也不是很高嘛!”
再走一会儿,就来到了慈济堂前。这屋子荒废了真有年头了。真正看到那屋子之前,三个人讨论过究竟会出些什么事情,因为村长那封信写得不清不楚。二举以为吴夲是担心屋子失窃或被流浪汉霸占,便极力就此安慰他。吴夲叹口气:
“真这样,倒是最好的结果。一间屋子而已,如果能替人遮风挡雨,也是它的本分。”
瘟君插嘴道:
“就是。至于陈老头那点破烂,谁在乎!”
吴夲始终没有说出他在担心什么,反而反过来劝二举担心无益。话题就又拉回他们当初是怎么放弃了这房子上来。
师父陈义晚年被吊销了行医执照之后,慈济堂一度被查封,老头的生活都成问题,兄弟俩当时正在医学院在读,只好将师父接到城里来。后来,陈义因不愿意白吃两个徒弟的,接受了当年的中医药大学校长的邀请,在大学里任教,就此郁郁而终。
陈义死后两三年,吴夲学成了,选择回到乡下,继承了这慈济堂,后来又收养了被家人抛弃的女婴梦境,瘟君则留在大城市打拼。然而吴夲始终放心不下师兄,终于决定关闭药堂,来到城中与瘟君一起生活。
至此还能常常回来看看,每个月抽两三天在乡里开义诊。自从他病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宅子理所当然地荒废了。
二举听了便道:
“师父,你还用担心瘟君吗?我看你自己才够让人担心的。”
瘟君瞪眼道:
“什么意思?你说我阴险?”
说话之间,终于来到了慈济堂前。相当令人意外的是,慈济堂前面人满为患。堂前本来是个小小的院落,此刻栅栏门大开,一大群乡里的老人家聚集在此处。几人都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情形,瘟君甚至还喃喃道:
“没走错啊……”
想了想,他骤然命令牛车掉头,到村政府去。
村政府是相当简单的一个四方院落,结构有些类似四合院,但面积很大。中间有旗杆,门口挂着红五星。村长一见三人,连打官腔,声称两位大教授、名医的到来真令蔽村蓬荜生辉,赶快要安排下去,为两位教授接风洗尘。不知为何,瘟君的脸色十分阴沉,从牛车上跳下来,道:
“你错了。我师弟才是名医和教授,我不过是个生意人罢了。”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村长扯走。旁边两个小干事则恭恭敬敬地来请吴夲和二举,帮吴夲下了车,也不管他的问话,径直把他推进了待客的房间。二举跟在后面和两位干事谈笑应酬,自以为得到礼遇,相当得意。
不等村长回来,干事们就火速把一桌菜摆了上来,然后将二人按在那里灌酒。二举红光满面地道:
“我师父不能喝,别灌他,我和您来一个。”
说着就四个六啊地吆喝着走了一个。吴夲却一直望向门外,不知在想什么。一会儿,一位干事发现他在望着外面,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把门给关上了。
二举说得好听,实际上两杯就倒了。也怪乡下自酿的酒劲儿相当大,醉死人不是不可能。好在这两位干事倒确实十分尽心,将二举并吴夲搬运至旁边的屋子。这屋子和整桌酒宴倒像是早给他们准备好的,有一张床供二举醒酒,至于吴夲就被人随便撇在屋子里。
两人一走,二举就坐了起来,抹了把脸,道:
“师父,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去看看吗?还是去找瘟君?”
“他们大概都在一处吧。”吴夲说,“咱们就回慈济堂。这是我们家的宅子,我要回去看看,天经地义。”
事实上二举也早想知道这一大群老头老太太挤在那里做什么,遂推了吴夲过去。村政府的防守十分松懈,大概是轻信了二举的表演,又相信除非吴夲滚下轮椅爬过去,否则绝无法越过外面的几节阶梯。
二人来在慈济堂大院之前,这里也许聚集了整个青礁乡的老人家,群聚谈笑着,有人手里提着塑料袋或布口袋。二举随便拣了一个老太太来问道:
“大娘,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回答:
“开会!送礼!”
“开会?”
二举一头雾水,抹了一把他那秃瓢。此刻老人从手提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装的什么东西来给他看。二举接过来一瞧,乃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三无产品,上面写着“回生再造丸”。里面似乎是包着几枚指甲盖大小的丸剂。他把小包装递给吴夲。
“师父你看,这是什么?”
吴夲刚要将包装撕开,那老婆婆就哎了一声,作势要来夺,二举赶快塞给她一张票子,“大娘,这个就卖给我们,好不好?”
好说歹说,老人才同意了,转而向着其他老人嘀嘀咕咕。吴夲将丸剂倒在掌心里,先是闻了闻,又舔了一下,吓得二举赶快过来夺:
“师父!这是什么东西,你就吃!”
“包装上的配料表一定没有写得准确,我要尝一尝。”
“师父啊!你不是挺挑食的吗?怎么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说吃就吃啊?”
但吴夲已经吃进去了,转着眼珠思索了一会儿,道:
“‘回生再造丸’是《丸散膏丹集成》里的方子,名字起得响亮,实际并不能算是验方。理论上是要用到五十多种中草药,你如果感兴趣,在你师爷家的书架上应该有这部书。(二举连连摇头)主治中风,半身不遂,口眼歪斜,手足拘挛,筋骨疼痛,步履艰难等……”
二举喜道:
“那师父你吃了有好处了?”
吴夲哭笑不得,“都说了不是验方了。我如果自己能治,早就治好了,你以为我喜欢瘫在轮椅上?”
“也是……”
“问题是,这必定是某种三无产品……首先,这丸药有个别名叫做‘人参回生再造丸’,人参算是一种重要的成分,但这个剂量绝不对。也是当然的,为了控制成本,改变一下方子里规定的克数又有什么?吃死了吃坏了人又有什么?”
二举又向那大娘道:
“大娘,这是哪里弄来的啊?”
老人家相当高兴。她已经确认了二举给的不是□□,而有人肯花红票子来买这药,必然说明药本身也是好东西,因此面上一派喜气,告诉二举,这是前面的老师们发的。
二举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前面。院子里面的老人家,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纸片,写有号码,并且据此排队。他径直走到宅子门前,推门欲进,却被人从里面抵住了。
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姑娘从里面只给他把门打开一条缝,道:
“你干什么?”
二举立刻赔上一副笑脸,“这位美女,我是听说这儿有讲课,所以也想听听。”
小姑娘上下打量着他,撇嘴道:
“里面没空了。”
二举拼命地探头打量,只能看见里面呜呜泱泱地全是人,还有一个人在给老人们放一种什么片子,不过他还没看清楚,就被小姑娘一下子推开了,门也关上不准进。二举在外面拍门:
“不是讲课吗?哎,怎么就不准我进?我也要听课!我也要听课!开门啊!”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扯着他离开门边,二举扭头一看:
“瘟君!你这么一会儿上哪儿去了?”
瘟君没说话,走到吴夲身边,轻轻地道:
“咱们上招待所去。”
推着他就走,几人一路无话,二举注意到,吴夲一直用力地攥着轮椅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