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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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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是织了千万年的素帛,密密匝匝,斜斜地笼着这方被时光遗忘的小镇。青石板路被泡得发胀,深一块浅一块的苔痕晕开,像谁失手打翻了徽墨,在冷灰色的砖面上洇出半幅斑驳的写意画。风裹着雨,掠过荒芜的屋檐,卷起几片焦脆的槐叶,叶面上还沾着去年残留的槐花碎末,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一把黑伞上,又顺着伞骨滑下去,砸在泥地里,溅起一星半点的水花,转瞬便没了踪迹,只在泥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转瞬即逝的印子。
一个Alpha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伞檐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眉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刻在寒玉上的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连落下的雨珠都像是不敢轻易沾染,顺着那冷硬的弧度滑开。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火星明灭间,烫得他指尖猛地一颤,那点灼痛像根淬了冰的针,刺破了盘踞在意识深处的混沌,混沌里翻涌着的全是槐花的甜香和少年干净的笑脸。
他倏然回神,垂眸看向手心里的烟蒂,雪白的烟灰簌簌落下来,混着雨珠,在指间凝成一团湿冷的黑。指腹上还留着烟纸烧过的余温,那点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微微蜷起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烟蒂的灰烬沾在掌心的纹路里,像嵌进去的一道疤,一道永远都消不掉的疤。
抬眼,便是那块墓碑。
碑石是青灰色的,被经年的风雨打磨得有些温润,边角处隐约可见风化的痕迹,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伤口,一道道,刻得人心头发酸。碑上嵌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锁骨,锁骨窝里像是盛着半盏春日的光。他笑得干净,眉眼弯弯,眼尾缀着一点细碎的光,像春日里淌过枝头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照片的边缘有些泛黄,是被岁月浸透过的痕迹,就像谢清辞的记忆,隔着一层薄薄的、模糊的纱。
谢清辞的喉结滚了滚,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风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发出呜咽似的响,带着槐花淡淡的、近乎消亡的甜香。那香气很淡,淡得像一场久远的梦,却又执拗地钻进来,缠上他的嗅觉,拽着他往记忆的深渊里沉,沉到那个蜜糖色的黄昏里,沉到那个飘着槐花香的深巷里,再也爬不出来。
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棵老槐树,也有这样清甜的香气。
那年他七岁,瘦得像根被霜打过的豆芽菜,胳膊腿细伶伶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沾满了尘土和不明的污渍,头发乱得像团鸡窝,纠结成一缕一缕的,沾着草屑和泥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颗不肯熄灭的星子,里面燃着一点倔强的、不肯屈服的光。
那天的天是灰的,铅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闷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还有那人贩子身上浓重的汗味和烟味,恶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的痉挛。他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攥着胳膊,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掐得他腕骨处生疼,像是要被捏碎了。粗糙的麻绳勒着他的手腕,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眼泪直打转。他挣扎着,哭喊着,喉咙喊得嘶哑,像破了的风箱,却只换来那人贩子不耐烦的咒骂和更用力的拖拽。
“小兔崽子,再嚎就把你舌头割了!”
那人贩子的声音像砂纸,刮得他耳膜生疼,带着一股狠戾的、让人胆寒的戾气。他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砸在那人贩子的手背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又很快被风吹干。
他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像是一道枷锁,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车厢里又黑又闷,堆着乱七八糟的麻袋,麻袋里不知道装着什么,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腥气,让人作呕。他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脏兮兮的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裤腿上的破洞露着膝盖,膝盖上磕破的伤口沾了灰,疼得他直抽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针在扎着他的膝盖。
车子一路颠簸,不知道走了多久,三天,或者更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发慌,饿得眼前发黑,胃壁像是在互相摩擦,发出一阵一阵的绞痛。渴得喉咙冒烟,每咽一次口水,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割得喉咙生疼。手腕上的绳子越勒越紧,勒得他手腕红肿,皮肉外翻,血珠渗出来,沾湿了麻绳,又很快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夜里,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和几个Alpha粗重的鼾声。那些鼾声像野兽的低吼,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着,震得他耳膜发疼,吓得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车顶,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跳出来。
他就是在那个夜里逃出来的。
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那点不肯认命的倔劲,支撑着他,不肯倒下。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地蹭着手腕上的麻绳,麻袋上粗糙的纤维磨破了他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绳子,也染红了他的掌心。血腥味混着霉味,呛得他几欲作呕,他却死死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怕惊醒了那几个凶神恶煞的Alpha,怕自己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无情地掐灭。只能咬着唇,忍着疼,一遍又一遍地蹭着。唇瓣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咸涩得让人想哭,他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终于,麻绳断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手腕上的束缚骤然消失,那种突如其来的轻松感,让他愣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车门生锈了,推起来咯吱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敲打着他的神经。他顾不上那么多,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里,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顾不上疼,顾不上怕,只知道拼命地跑,朝着有光的方向跑,朝着远离那辆面包车的方向跑。脚下的石子硌着他的脚心,疼得他眼泪直流,他却不敢停下,生怕身后的人追上来,生怕自己又要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车厢里。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着枯萎的藤蔓,藤蔓像一条条干枯的蛇,缠在砖墙上,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他跑得太快,脚下一绊,被一块凸起的青石板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他想哭,却不敢,只能咬着牙,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掌心的伤口沾了泥,疼得他浑身抽搐,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着他的肉。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怀抱撞进了他的怀里。
不是冰冷的墙壁,不是坚硬的地面,是带着体温的,柔软的怀抱。那怀抱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槐花的甜,干净得不像话。
他愣住了,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像盛满了星辰,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满满的担忧和心疼。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Omega,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棉布衬衫,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小臂,小臂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Omega蹲下来,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里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又像春日里拂过耳畔的风,带着槐花的清甜,熨帖了他所有的惊慌和恐惧。
谢清辞怔怔地看着他,忘了说话,忘了哭,甚至忘了自己还在逃亡。他的脸上沾着泥污,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狼狈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他能闻到Omega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槐花的甜,那味道干净得不像话,让他紧绷的神经,倏地松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Omega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些,伸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泥痕。指尖暖暖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温度,触感柔软得像云朵,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擦过他的下巴,把那些狼狈的痕迹,一点点抹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了他一样,让谢清辞的心里,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意。
“我叫江奕洲,”那个Omega自我介绍道,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梨涡里像是盛着蜜糖,甜得人心里发颤,“你叫什么呀?”
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槐花糕,用油纸包着,油纸已经被捏得有些皱了,却依旧挡不住那股甜甜的香气。那香气钻进谢清辞的鼻子里,勾得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响亮得让他有些窘迫。他咽了咽口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清辞。”
“谢清辞?”江奕洲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弯得更厉害了,像一弯新月,清亮又温柔,“很好听的名字。”
他说着,把手里的槐花糕递到谢清辞的嘴边,油纸蹭过他的唇角,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江奕洲的眼底盛着笑意,像春日里最暖的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吃吧,甜的。”
谢清辞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块雪白的槐花糕,糕上还沾着几点细碎的槐花瓣,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又看了看江奕洲干净的笑脸,那张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他真的太饿了,饿到眼前都开始发黑,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槐花糕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软软糯糯的,带着槐花独有的清甜,还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那甜味恰到好处,不腻人,却像一股暖流,从舌尖流到心底,熨帖了他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味道。
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条巷子染成了蜜糖色。橘红色的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下来,落在江奕洲的发梢上,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也落在谢清辞的脸上。金色的光尘在空气里飞舞着,像一场温柔的梦,梦里有槐花香,有少年的笑脸,还有永不落幕的黄昏。
风一吹,老槐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花瓣落在江奕洲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谢清辞的手背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场温柔的吻。
江奕洲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整片星空。他的嘴角一直弯着,那笑容干净得像从未被尘世沾染过,看得谢清辞心里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芽。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江奕洲问道,语气里满是好奇,声音软软的,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谢清辞的心尖。
谢清辞的动作顿住了,嘴里的槐花糕突然变得有些苦涩。他想起了那人贩子凶神恶煞的脸,想起了颠簸的面包车,想起了手腕上的疼,想起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他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怕,怕自己一说出来,眼前这个温柔的Omega,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地推开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光,又会消失不见。
江奕洲像是看出了他的难过,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的掌心暖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没关系,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啦。”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糖纸是橘色的,印着小小的橘子图案,在夕阳下泛着鲜艳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递到谢清辞的手里。糖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点酸,含在嘴里,连带着心里的那点苦涩,都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奕洲,回家啦。”
江奕洲抬起头,朝着巷口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在巷子里回荡着:“爸爸!我在这里!”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Alpha走了过来,身形挺拔,眉眼温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身上穿着的中山装熨帖平整,一看就是个温和儒雅的人。他看到蹲在地上的谢清辞,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蹲下身,打量着他。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半分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心:“这是?”
“爸爸,他叫谢清辞,”江奕洲拉着谢清辞的胳膊,把他拽到男人面前,语气雀跃,像献宝一样,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刚捡到他的。”
男人失笑,伸手揉了揉江奕洲的头发,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动作却很轻柔,带着浓浓的宠溺:“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家里捡。”
他的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痕,看到他膝盖上的伤口,看到他身上破旧的衣服,眼底的怜惜更浓了,像一汪春水,快要溢出来。他看向谢清辞,眼神里满是温和:“小朋友,你家住在哪里呀?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
谢清辞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被拐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是个累赘,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江奕洲的手背上,也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哭得压抑而委屈,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江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怜惜更浓了。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谢清辞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好孩子,别哭了。”
他问了谢清辞很多问题,问他的名字,问他的家人,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谢清辞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江奕洲担忧的脸,和江父温和的眼神,那两道目光,像两道暖流,淌进了他冰冷的心底。
江奕洲拉着谢清辞的手,他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小小的太阳,驱散了谢清辞身上的寒意。江奕洲皱着眉,看向江父,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声音软软的:“爸爸,他好可怜,我们把他带回家好不好?”
他晃着江父的胳膊,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盼,像一只讨食的小猫:“我想和他一起玩,我想和他一起在槐树下写作业,爸爸,好不好嘛?”
江父沉默了片刻,看着谢清辞瘦骨嶙峋的模样,又看了看江奕洲期盼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善良和真诚。他最终点了点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伸手,摸了摸谢清辞的头,掌心的温度,烫得谢清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好。”
那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谢清辞灰暗的童年,照亮了他往后的岁月。
他就这样,留在了江家。
江家的院子里,也种着一棵老槐树,比巷子里的那棵,还要粗壮些,树干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岁月刻下的痕迹。春天的时候,槐花会开得满树雪白,像堆了一树的雪,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风一吹,花瓣落满院子,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毯,踩在上面,软软的,带着槐花的甜香,让人舍不得抬脚。
江母是个温柔的女人,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和江奕洲一模一样,都带着一对浅浅的梨涡,甜得人心里发颤。她做得一手好饭菜,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糖醋排骨酸甜可口,还有他最爱吃的槐花糕,做得比巷子里买的还要好吃。她会给他洗衣服,给他缝补破了的衣服,针线细细的,缝得平平整整,还会在衣服的补丁上,绣上小小的槐花图案,精致又好看。她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清辞,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在槐花镇,江家,谢清辞才真正感受到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