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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之全蚀 ...

  •   五年前。

      铅灰色的云层低悬在巴黎的上空,雨丝细得像抽不断的线,黏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

      一个作家坐在吱呀作响的橡木书桌前,指尖划过稿纸,纸上的字迹锋利如刀,字字句句都在叩问宗教的内核——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信条,在他笔下成了待解的谜题。窗外的街景模糊不清,各式各样车辆奔走的声响沉闷如鼓,而书桌上那本以宗教为名的手稿,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也是在这一年,一本名为《新法兰西评论》(又译作新法兰西杂志)的刊物悄然创刊。这家以NRF为缩写、是伽利玛出版社前身的刊物,如今虽然稚嫩,日后会成为法国文学的风向标——未来的它,将托起38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荣光,镌刻36个龚古尔文学奖的名字,甚至将普利策奖的荣耀也纳入囊中。

      而la Nouvelle Revue française(新法兰西评论,又译作新法兰西杂志)的创始人在此刻正在回复。

      亲爱的泰戈尔先生:

      拜读您英文版《吉檀迦利》诗篇,我心怀无限崇敬。恳请您授权我将其译成法语。我希望了解孟加拉语特有的宗教背景、诗歌意象以及翻译相关的韵律难点。我相信这些诗篇能成为连接东西方的桥梁,愿以最忠实的方式呈现给法国读者。若您有诗篇相关注释或解读,望能惠赐,助我深悟其内涵。

      顺颂崇高敬意。

      于巴黎。

      10月15日

      对此,泰戈尔愉快地回复:

      感谢来信与对拙作的关注。我乐意授权您将《吉檀迦利》译成法语。这些诗篇是生命与神性的对话,非宗教教条。内容取自我的三部孟加拉语诗集:《祭余》《渡口》《献歌》。我附上若干注释,以助您理解诗歌的文化背景与精神内涵。诗的核心是个体灵魂与宇宙灵魂的合一,此乃印度哲学的核心要义。愿您的译笔能让法国读者领略诗的美感与精神力量。

      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

      3月22日于桑蒂尼盖登

      同一年差不多时间,普鲁斯特将《在斯万家那边》(第一卷)手稿寄给《新法兰西评论》(NRF),被审稿人退回。

      三年前,《追忆似水年华》由格塞拉出版社出版,NRF出版社审稿人致信普鲁斯特忏悔,提出由NRF出版后续卷。

      而其中一本书漂洋过海,在无数的未知与好奇中来到了日本。

      那一本书传递到了织田作之助手上。

      两年前,法语版《吉檀迦利》终于问世。译者在序言里写下的文字,字字滚烫,带着对诗人最深的敬仰:

      我不知还有谁的思想比他的更值得珍视。我无从想象印度人读他孟加拉语原作时,对其奉献精神中那份质朴与崇高会生出怎样的热忱。但我读这些诗时,感受到了强烈而深切的震撼,不禁相信译作并未损失什么,其内在之美已完整跨越了语言的壁垒。

      这部诗集由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以英文出版,题为《吉檀迦利·献歌》,是作者从自己多部孟加拉语诗集中精选而成:《吉檀迦利》,也包含《祭品》与《渡口》。我尽力严格遵循英文版顺序,尽管并非处处认同。因偶有主题相近的诗作被拆分,风格迥异的作品却被并列。但我未敢擅自改动顺序,生怕错失作者的某些深意。

      我认为无需了解印度文明,也能理解并喜爱这些诗。驱动它们的是纯粹的信仰、深切的崇敬与内在的喜悦,这一切都是普世的。泰戈尔呈现给我们的并非印度教,而是面对神的人、追寻无限的灵魂。他的诗是心灵的奉献、赞美的颂歌、谦卑而壮丽的祈祷。

      我读了泰戈尔自译的英文本后,着手这项翻译。其表达之美与思想之深令我触动。我努力以己所能,还原原文的质朴、崇高与音律。虽不知是否达成目标,但翻译时,我确乎触碰到人类本质中永恒的东西。

      感谢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先生授权出版此译本,并就若干难点提供说明;也感谢威廉·巴特勒·叶芝先生让我发现这部作品,并鼓励我进行翻译。

      ……

      最后一段提到了威廉·巴特勒·叶芝先生写过不少的作品,比如大家都熟知的《当你老了》。作为《吉檀迦利》英译版译者,爱尔兰文艺复兴领袖,诺贝尔奖得主,他盛赞泰戈尔,并对推动泰戈尔传播影响深远。因此这位法文译者对他致谢。

      那个时候的法文译者很喜欢泰戈尔的诗篇,对他尚未决裂的友人罗曼·罗兰(《名人传》的作者)高兴地发表看法:"在我看来,泰戈尔是当今最伟大的诗人。"

      他不知道他是连他自己都会推翻的,全然不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终有一日,他会在矛盾的漩涡里痛苦挣扎,才惊觉自己的存在,便是对过往的否定。

      纵是兰波的不羁与反叛,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深刻与撕裂,也无法为这份探索的矛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

      “你还在思考吗?兰波。”

      魏尔伦的嗓音将阿蒂尔·兰波从纷飞的思绪里拉回现实。他抬眼,看见魏尔伦正弯着腰,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晃动,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拂过他的脸颊。

      “嗯,”他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阿蒂尔蒂·兰波,他是潜伏在暗处的间谍,亦是一位诗人。他曾在文学的世界里肆意驰骋,但从四年前一天起,他便不再写诗。

      那天他们是在“马拉美的星期二”聚会。“马拉美的星期二”是法国象征主义核心诗人斯特凡·马拉美——核心著作为《牧神的午后》——发起的聚会。文人会在这里交流思想,增长自身见闻,也是给自己积攒一些人脉。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兰波知道魏尔伦一直被困在自己“是否为人”的折磨上。因此他也乐意带他出来听听别人的声音,别人的诗。

      魏尔伦很喜欢兰波的诗。兰波也为此感到高兴。不管魏尔伦是不是人类,他都可以品读喜欢和欣赏人类的艺术作品吗?那就够了。

      他是这样想的,但是魏尔伦远比他想的还要在这方面执着。四年前的那天,魏尔伦“背叛”了他,对他出手。

      在聚会的花园里面,那个时候周围都没有人。

      魏尔伦的实力非常强大,近距离的一枪无论如何也会打中,但是——

      然而,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冲了出来。是一位追出来找他的作家,那人几乎是用尽全力,撞开了魏尔伦的手臂。枪声响起,子弹擦着兰波的耳畔飞过,嵌入身后的虚空里。

      兰波活了下来。

      但是他的心好像碎了一块,无论写什么文字都像从那里的缝隙掉下去了一样。他好像再也无法写作了,他有些遗憾,但也足够平静。

      即使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魏尔伦似乎想通了,他内心的感情得到抚平但仍然无法创作。也许,他想:他的心已经原谅魏尔伦了,但是他仍然无法原谅他自己。

      他的所谓的高高在上的拯救——只是自以为是的施舍的同情罢了,哪怕后来魏尔伦反驳说不是这样,他也……很难和自己和解。

      好在一段时间以后他能从情绪的阴霾里走出来,他用任务麻痹自己,魏尔伦也陪在他身边,时间终究是能消化那些伤口的良药,即使结的疤一辈子都不可能销毁。但是至少,他们活在了那个没有一个人死去的未来里。

      如今他已经能够像以往那样与魏尔伦对话,他们在讨论出版的事情。

      《彩画集》——这是他的著作,用他的异能名命名的。

      让人高兴地是,虽然在一开始并不出圈,但是有很喜欢他的读者认真解读、并深深喜爱他的作品,他曾对这些解读大为惊异,而魏尔伦似乎不大喜欢他(可能是吃醋…?兰波不太能。也不太敢确定这个),也许是看在那个人很喜欢兰波的份上,总之他们交流还算不错。

      但也有可能是那个人很会抱物理意义上的大腿的缘故XD。

      “我在想那个提议把作品翻译出来的事。”兰波笑着回复他,“我很受宠若惊,但是我确实觉得这条路任重道远。”

      “兰波值得。”金发的男人注视着他。

      兰波笑了起来,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说得他心里亮堂堂的,“那听你的。”他愉快地答复。

      他们说笑着,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般,看不出任何身为强者的证明,也看不出任何身为间谍的痕迹,但做出最不可能的事,写出最不可能的作品,也许这才是所谓的间谍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心之全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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