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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以,你是g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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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审判庭。
纯白的尖顶建筑静静矗立,成群的白鸽倏忽落下,在冷色中铺开一片轻盈的白,它们墨色的瞳仁凝望着广场最中央那座身着银白色军装,面容俊美的雕像——毫无疑问,那曾是大审判庭的精神图腾。
那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黑金古刀,是所有敌人的梦魇,那身笔挺的军装,曾盘踞在每个惊惶人的梦中,只望见那双淡然的眸子,人们便会无端心安。那是他们的战神,是刻入骨血的信仰。
然而此刻,面容肃穆的教父手持着圣典,正一字一句,宣判着这位战神的罪名。
“以审判庭之名,我在此宣判——
这位身负肃清污秽之责、受万众信仰供奉,却背弃教义的昔日战神——张起灵,已被无序之地的污秽侵染心智,竟为那些肮脏下流、不知廉耻的秽物,悍然背弃大审判庭的教义。
现宣判:剥夺其审判官及战神身份,废除一切荣誉。他之雕像,将由你们亲手毁去,他之姓名,永刻审判庭的耻辱碑,他之背叛,必遭万民共愤!”
“张起灵,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啊!!!!”
哭喊声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猛地炸开了人群里挤压的愤怒与痛苦。不知是谁率先颤抖着扬起铁锹,狠狠砸在石像的基座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广场上炸开。
紧接着,更多人红着眼围上去,铁铲、铁锹轮番落下,砸在石像银白的军装雕刻上,砸在那柄黑金古刀的纹路里,砸在张起灵俊美的面容轮廓上。原本栩栩如生的石像,瞬间溅起细碎的石屑,边角率先崩裂,齑粉混着人群的嘶吼往下掉——那曾是他们具象化的信仰,此刻却被他们亲手砸得面目全非。
有人砸着砸着就哭出了声,铁铲停在半空抖个不停;有人却红了眼砸碎石像的躯体,广场上满是石屑飞溅的声响,混着哭嚎与怒骂,衬得那尊正在碎裂的雕像,愈发凄然。
一位满脸褶皱的老奶奶站在人群最外围,眼含热泪,弯腰捡起一块石像的碎片,珍而重之地藏进怀里,然后牵着一脸懵懂的孩童,步履蹒跚地走远了。
与此同时,一辆铁制的囚车在泥泞的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车辙。
那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穿进囚车,落进形销骨立的男人耳中,他愣了愣,回头看去,却只看到大审判庭越来越模糊的轮廓,迷茫空洞的眼神下,心脏却隐隐作痛。
“昔日战神,呵呵,最后落得这种下场。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无序之地的那帮人?不过,就算我这么问你,现在的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囚车不知什么时候在颠簸中停下了。
张起灵看向囚车外身着白色军装的审判官,后者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一把钥匙和一柄刀扔在他脚边。
“凭你现在的状态,在无序之地可能活不过三天。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着什么。你知道吗,我的奶奶曾经受你帮助,才从无序之地那帮野蛮流民手底下活下来,而我也是在你的影响下,才立志当上了审判官,我并不相信你会背叛大审判庭,所以于公,我要将你流放到无序之地,于私,我却希望你能活下来,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告诉我答案。”
审判官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呜咽的风声中,张起灵低垂着眉眼,手指探向冰凉的钥匙和刀柄,就在这时,囚车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着尘土和血腥味灌进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嘴角夹着烟,视线落在一脸愣怔的张起灵身上,嘴角是惯常的上扬的弧度,却在嗅闻到空气中那股陌生的蔷薇香时,动作微顿。
Omega?
怎么会是Omega。
他不是Alpha吗!!?
黑瞎子皱眉盯着他,眼前的张起灵和他记忆里那个挥着刀,眼神清冽的战神,判若两人。
“啧,”黑瞎子的目光死死钉在张起灵苍白的脸上,他半蹲在囚车门口,挡住外面凌冽的风:“哑巴,还记得我吗?”
“……”
“那你还记得自个儿是谁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审判庭又在打什么主意?”
“……”
面对黑瞎子接二连三的追问,张起灵手指微蜷,沉默不语,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黑瞎子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好看的东西,完全移不开眼。
黑瞎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干嘛,看上爷了?你之前可是见了我就砍的,不会是一直暗恋我吧?”
黑瞎子本来想跟他开个玩笑,没想到张起灵却从角落里挪出来,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你,好看。”张起灵说。
“……???”
这回轮到黑瞎子彻底宕机了,他实在没法相信,这种话会从张起灵嘴里说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张起灵环顾四周,四处都是断壁残骸,空气中弥散着挥之不去的尘土和血腥味,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不善目光,Omega的信息素味在这片土地上不异于在难民营投下的一块香味四溢的蛋糕。
黑瞎子难得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无序之地,用你们的话说,这里是一片充斥着罪恶、污秽和堕落的地方,想去看看吗?”
张起灵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然而黑瞎子却还是维持着蹲在囚车门口的姿势,张起灵略疑惑地看着他,说:“不走吗?”
“你……”黑瞎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我说哑巴,你是不是不太了解你现在的处境啊?”
“?”
黑瞎子有些头疼地扶住额角,说;“你不知道吗?你现在可是一个没被标记的Omega。”
“所以呢?”张起灵的眼神懵懂得如初生的婴儿。
黑瞎子也是无语,没想到有一天他要向一直以来立场相悖的宿敌解释这种麻烦的东西。
“所以,在这无序之地,一个没被标记的Omega,跟块挂在饿狼窝门口的肥肉没什么两样。你身上的信息素味,在这帮没规矩的家伙鼻子里,比最烈的酒还勾人,如果你就这么走出去,很快就会被扒得连骨头都不剩。”黑瞎子说。
“那怎么办?”张起灵抓着他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仰头问他。
黑瞎子两指夹着烟身,扔在鞋底碾了碾,说:“我可以勉为其难牺牲一下,就当做……你之前保下乌托邦的谢礼。”
“?”张起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黑瞎子勾唇笑了笑,手指按住他的后颈,将人拢进自己怀里,这是他头一回抱张起灵,那股从腺体不断溢出的蔷薇香包裹着他,与那阵浓郁的烟草味交织在一起。
好瘦。
感受到对方身上紧绷的触感,黑瞎子忍不住想。
张起灵茫然无措地感受着被他拥入怀中的温暖,无序之地凌冽的风被黑瞎子隔绝在外,他能听到外面呜呼的风声,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还能感受到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但却是第一次,心里涌上一股陌生又依恋的酸涩。
“会有点疼,忍着点。”黑瞎子在他耳边说。
黑瞎子的齿尖咬破他后颈薄弱的皮肤,翻涌的烟草味驱散了周遭来之不善的觊觎,而那蔷薇味被他严丝合缝地裹在其中。
张起灵身体一颤,不受控地往黑瞎子怀里缩了缩,头轻轻抵在对方的肩窝处,他的指尖死死攥住黑瞎子的衣角,布料被揪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黑瞎子缓缓收回齿尖,唇瓣轻轻碰了碰他后颈的伤口,随后松开扣着他后颈的手,想把人从怀里放开来。
可他刚一松手,手腕就被张起灵攥住了——对方的手指还带着点微颤,力道却不算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紧扣着他的军装袖口,那双空茫的眼睛抬起来看他,眼底还凝着一点因为疼痛泛起的湿意,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没说一个字,却明明白白透着“别放开”的意思。
见鬼。
黑瞎子心想,大审判庭的战神是这个样子的吗??
“怎么,刚被标记完就黏上爷了?”黑瞎子低笑一声,说:“我说了,这是你之前保下乌托邦的谢礼,但也仅此一次。”
“乌托邦,是什么地方?”张起灵问。
黑瞎子先一步从囚车上跳下来,回身朝他伸出手,笑了笑,说:“你会知道的。”
张起灵垂眸看着他,他不明白对方嘴角为什么总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帮自己,但……
他握住黑瞎子的手,借力跳下车来,像一只冲破牢笼的囚鸟。
“臭婊子,还想跑到哪里去,把钱给我!”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这么多吃得下吗,识相点就交出来!”
“死老头,半只脚都迈进坟墓里了,还来跟我们分吃的,去死吧你。”
“……”
谩骂与殴打充斥在无序之地的每个角落,张起灵跟着黑瞎子,视线落在那个怀里藏着红薯,抱着头趴在地上被围殴的少年身上。
张起灵皱起眉,握紧刀柄,刚迈出去两步,就被黑瞎子一把拽住。张起灵诧异看向他,却在下一秒,看到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少年手里抓起一块染了血的石头,猛地砸向对他施暴的流民。
“你TM居然还敢还手,你死定了!!”
“来啊!!”少年猩红着眼,就像一匹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你想保护他?”黑瞎子问。
“我……”
黑瞎子看着他,说:“可是,在这个地方,你在审判庭里的那套方式不管用。对这片毫无秩序的土地来说,你的保护反而是另外一种伤害。”
黑瞎子的手指向周遭的每一个人,懵懂无知的孩童,衣衫褴褛的女人,凶神恶煞的青壮年,孱弱无助的老人,说:“弱肉强食,本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你保得了一次,还能保无数次吗?”
“……”
“而且,你该庆幸,”黑瞎子说:“现在的你,没穿着审判庭那身扎眼的白军装,不然,这里所有人的矛头都会立刻对准你。因为,对他们来说,你,或者说你们审判庭,就是把他们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张起灵瞳孔微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颤,黑瞎子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在他控制不住想垂下眼避开周遭画面时,黑瞎子的手却从身后探了出来,捏住他的下巴,说:“想逃吗?对你来说,这里的每一幕只是一次抢夺,一次辱骂,一次殴打,但对我们这些生在无序之地的人来说,这些就是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着的东西,逃不开,挣不脱。”
张起灵向后退,后背却贴在黑瞎子纹丝不动的胸口,他浑身湿透了,颤抖的眼睫像只摇摇欲坠的蝴蝶。
“瞎子,够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黑瞎子朝身后瞥了眼,“啧”了一声,放开了他。
张起灵如蒙大赦地后退了几步,被一只修长的手搀扶住了。
张起灵循声看去,这人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衫,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不属于无序之地的气质。
“剩下的事,交给你了。”黑瞎子看上去心情不大好,丢下这句话抬步就走。
张起灵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在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即便没有记忆,他也能感觉到黑瞎子的厌恶,只是不知道这厌恶,是对自己的,还是对审判庭的,亦或是二者皆有。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不,是回乌托邦。”解雨臣别有深意地笑着说。
不知走了多久,张起灵看到了无序之地里唯一一座不算破败的建筑,藤蔓像蛛网一样攀上灰沉沉的围墙,张起灵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怎么了?”解雨臣问。
张起灵的眉头轻微皱起,事实上,自从黑瞎子离开后,那股令他感到心安的烟草味就越来越稀薄,让他不自禁地不安、躁动起来。但是,他更记得黑瞎子离开前的态度,他似乎……很讨厌自己。
“我想在这等他。”张起灵淡声说。
解雨臣挑了挑眉,说:“好,那至少,我们先上城墙上看看?这样一来,你也没有进入乌托邦。”
张起灵诧异地看向他,他确实不想现在踏入乌托邦,但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与无序之地的荒凉破败不同,乌托邦内,鳞次栉比的小屋点缀在花团锦簇之中,张起灵登上城墙,略有些出神地看着里面耕作的老人、孩子。
“这个地方,是瞎子一手建立起来的。”解雨臣说。
张起灵看向他。
“你一定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建这样一个地方。我第一次在无序之地见到他的时候,也很意外,因为他生在无序之地,却没按这里弱肉强食的法则生存,他游走于无序之地和审判庭的边境,靠自己的手段从审判庭的守卫那里获取生存物资,然后又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便是乌托邦的雏形。”
“最初,我只是给他一笔钱,作为交换,他要替我办事。渐渐地,我对乌托邦也有了一些期待。可是乌托邦的最初的建立并不顺利,大审判庭不会允许这种异端存在,无序之地弱肉强食的法则也不允许有人保护弱者,况且,无序之地的生存法则天生就是孕育罪恶的土壤,我们收留的流民绝大部分还会变成刺向我们的利刃,一时间,尚未成型的乌托邦成了众矢之的,瞎子也曾问过我,这些人真的值得保护吗?”
张起灵听得入神,他身上只穿了件略显单薄的囚服,解雨臣犹豫片刻,还是说:“瞎子不会这么早回来,要不我们先进去,先给你换身衣服,我再接着讲给你听。”
张起灵摇了摇头,只是专注地看着解雨臣。
解雨臣说:“你……是怕瞎子不同意你进入乌托邦?”
张起灵眼神黯了黯,说:“他似乎很讨厌我。”
解雨臣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瞥过他的后颈,他收回眼神,顿了顿,说:“我只是个商人,没办法告诉瞎子,那些人值不值得保护,毕竟,真正直面人性和危险的人从来不是我。但是,有一个人曾经告诉他,你的乌托邦,不该埋在烂泥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他一身白色军装,身手很好,那柄刀在他手上就像死神的镰刀,他从大审判庭一路攻城略地般杀过来,却在看到乌托邦时,停了手。”
你的乌托邦,不该埋在烂泥里。
这句话像闪电般划过张起灵的脑海,伴随着针扎似的疼痛感,他一手按住额角,额上布满细汗,哑声问:然后呢?”
“他不仅会刻意在大审判庭淡化乌托邦的存在,还会时不时托人送来药品、粮食。这给乌托邦带来极大的喘息空间。他有两个同伴,一个叫王月半,一个叫吴邪,被世人称作“铁三角”。客观来说,他们的存在,是劈开乱世的一道天光。因为有他们,大审判庭才不至于沦落成第二个无序之地。”
“噗通”
张起灵整个人被冷汗浸湿,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眉心紧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你怎么了!?”解雨臣忙想扶起他,另一个身影却比他快了一步。
感受到熟悉的烟草味,张起灵下意识地想靠近他。
黑瞎子搭上张起灵的手,冰凉得惊人。
“你们怎么不进去?”黑瞎子问。
解雨臣眼神复杂地说:“他想等你回来。”
“……”
“哑巴,疼吗?”黑瞎子几乎是半跪下去,将人从冰凉的地面揽进怀里,手掌覆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轻轻擦去他鬓角的冷汗:“没事了,我在呢。”
张起灵被烟草味裹着,紧绷的身体下意识放松了些,额头抵着黑瞎子的锁骨,指尖还在轻轻发颤,却固执地攥着了他胸前的衣料。
黑瞎子把人更紧地圈在怀里,偏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带你进去,好不好?”
“所以……”解雨臣在一旁意味深长地看向黑瞎子,说:“你是g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