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老很老的秋天》冬什日

3、很苦

　　接下来的几天，邱池雨依然没带书，但夏微一已经习惯了。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下课铃响时，夏微一随口问道。

　　“市一中。”邱池雨合上笔记本，“不过只读了高一上学期。”

　　“为什么转来这儿？”夏微一收拾着桌上的文具，“这地方可比不上城里。”

　　邱池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母觉得我太浮躁了。”他摊开手，实话实说，“他们说，要把我从这里体验一下生活’。”

　　夏微一嗤笑一声。

　　“体验生活？”她摇摇头，“你父母真有意思。把这儿当什么了，体验生活的度假村？”

　　“不是的。”邱池雨立刻反驳，“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随便吧。”夏微一站起身，“我去接水。”

　　她拿着水杯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碰见了朱余，对方看见她，翻了个白眼就绕开了，夏微一已经懒得理会，径直走向饮水机

　　回到教室时，邱池雨正在看手机，见她回来，他抬起头，“你中午一般吃什么？”

　　“食堂。”夏微一坐回座位，“不然还能吃什么。”

　　“我能跟你一起吗？”

　　夏微一看了他一眼，“随你。”

　　中午食堂。

　　夏微一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邱池雨跟在她身后，餐盘里堆得满满的，他坐下时，夏微一瞥了一眼他的菜。

　　“你吃得完吗？”夏微一问。

　　“应该可以。”邱池雨拿起筷子，“你要不要尝尝这个？”

　　他把糖醋里脊往她那边推了推。

　　夏微一摇头，“不用。”

　　“你外婆身体好吗？”吃到一半时，邱池雨突然问。

　　夏微一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还行。”

　　“我昨天看到你了。”邱池雨继续开口，“在蛋糕店门口之前。你在药店买药。”

　　夏微一抬起头，“你跟踪我？”

　　“不是。”邱池雨连忙解释，“我只是路过，正好看见你从药店出来。你买的是降压药吧？”

　　夏微一没回答。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夏微一。”邱池雨叫住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需要。”夏微一打断他，“我外婆的病是老毛病了，我自己能处理。”

　　那天下午放学，夏微一走得很快，她穿过小巷，在药店门口停下，推门进去时，店员已经认识她了。

　　“还是老样子？”店员问。

　　“嗯。”夏微一点头，“再拿一盒止痛贴。”

　　付钱的时候，她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还剩一百二十七块。

　　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花了一大半，但距离下个月母亲打钱还有十天。

　　夏微一算了算，每天只能花十块钱左右。

　　走出药店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她拉了拉校服外套的拉链，走到巷口时，她看见邱池雨站在那里。

　　“你怎么又在这儿？”夏微一问。

　　“等你。”邱池雨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这个给你。”

　　夏微一没接。“什么？”

　　“一些水果。”邱池雨低着头，“我看你中午只吃那么一点……”

　　“邱池雨。”夏微一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邱池雨坚持把袋子递给她，“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关心很正常。”

　　夏微一盯着他看了几秒，“朋友？我们才认识两天。”

　　“两天也可以做朋友。”

　　“那你对朋友的定义可真宽松。”夏微一绕过他往前走，“行了，你回去吧。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吃，或者送给别人，我不需要。”

　　邱池雨跟了上来，“夏微一，你为什么总是拒绝别人的好意？”

　　“因为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夏微一脚步没停，“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不是吗？”

　　“我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夏微一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可怜？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这个‘小镇女孩’很特别，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邱池雨被她问住了。

　　夏微一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明了，“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她摇摇头，“所以别再做这些事了。我们不是一类人，你迟早会回城里去，继续过你的富二代生活。而我……”

　　她顿了顿，“我会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外婆，考上大学，然后离开这个地方。我们的交集就这几个月，所以别浪费时间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邱池雨没有跟上来。

　　夏微一回到家里时，外婆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她回来，外婆抬起头笑了，“一一回来了。”

　　“外婆。”夏微一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我来吧，您去休息。”

　　“没事，我坐着择菜又不累。”外婆看着她的脸，“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夏微一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新来了个转学生，坐我旁边。”

　　“转学生？从哪里来的？”

　　“城里。”夏微一低着头择菜，“就待几个月。”

　　外婆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择完菜，夏微一去厨房做饭。厨房很小，她熟练地做饭，突然又想起邱池雨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真是两个世界的人。

　　吃过晚饭，夏微一洗了碗，陪外婆看了会儿电视。

　　八点钟，她催外婆去洗漱睡觉。外婆有高血压，医生嘱咐要早睡早起。

　　等外婆睡下后，夏微一回到自己卧室。

　　她的卧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

　　夏微一坐在书桌前，翻开练习册开始写作业，数学题写到一半时，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星空，昵称是“QCY”。申请备注写着，我是邱池雨。

　　夏微一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最后点了拒绝。

　　第二天早上，夏微一照常早起做早饭。

　　外婆今天精神不太好，说头晕，夏微一量了血压，有点高。

　　她让外婆躺着休息，自己去厨房熬了粥。

　　“外婆，今天别出门了。”她把粥端到床边，“我等会儿请假在家陪你。”

　　“不用。”外婆摆摆手，“你去上学，我躺会儿就好了。”

　　“不行。”夏微一很坚持，“您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差点晕倒在外面。”

　　外婆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夏微一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请假，然后坐在床边陪外婆说话，外婆说着说着又睡着后，她给外婆掖了掖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她坐在客厅里写作业，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邱池雨的好友申请，这次备注是，有事找你。

　　夏微一皱眉，犹豫了几秒，通过了申请。

　　几乎是下一秒，邱池雨就发来消息：你今天没来学校。

　　夏微一：嗯，有事。

　　邱池雨：需要帮忙吗？

　　夏微一盯着那行字，本想发不用，但在发送之前，她又删掉了。

　　夏微一：我外婆身体不舒服，我在家照顾她。

　　消息发出去后，邱池雨没再回复。

　　夏微一把手机放在一边，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邱池雨：地址给我。

　　夏微一：？

　　邱池雨：我认识一个医生，可以上门看看。

　　夏微一第一反应是拒绝，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人会无缘故对另一个人好，况且这么像霸总小说的情节发生在她身上，夏微一总觉得怪怪的。

　　但最后她还是同意了。

　　一小时后，门铃响了。

　　夏微一打开门，就看见邱池雨和一个提着医药箱的中年女人。

　　“这是陈医生。”邱池雨介绍着，“她是我家以前的家庭医生，今天正好在县城。”

　　陈医生看起来温和干练，她朝夏微一点点头，“你好，我听池雨说了情况，能让我看看病人吗？”

　　夏微一侧身让他们进来，陈医生走进外婆的房间，夏微一和邱池雨站在客厅里。

　　“谢谢。”夏微一低声道。

　　“不用谢。”邱池雨看着她，“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晚上。”

　　夏微一没接话。

　　“你说得对，我们可能确实不是一类人。”邱池雨继续开口，“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我来这里之前，甚至不知道降压药一盒要多少钱。”

　　夏微一靠在墙上，静静听着。

　　“但我对你好的原因，我现在想清楚了。”邱池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的用词，“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厉害。”

　　夏微一笑了，“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我是认真的。”邱池雨的语调调高了几分？，“夏微一，我想和你做朋友，是真的朋友。”

　　夏微一抬起头看了一眼他，

　　“随便你吧。”最后她开口，“但别指望我会对你多热情。”

　　“没关系。”邱池雨笑了，“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陈医生从房间里出来，说外婆需要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钱的事你别担心。”邱池雨看向她，“先检查，其他的再说。”

　　“我会还你的。”夏微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好。”这次邱池雨没有拒绝，“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送外婆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夏微一办手续的时候，邱池雨一直陪着她，缴费时，他自然而然地拿出银行卡，夏微一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外婆住进病房后，夏微一坐在床边陪着，邱池雨出去买了些日用品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回去上课吧。”夏微一对他一字一句的开口，“已经耽误你一天了。”

　　“我请了假。”邱池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反正那些课我都会。”

　　很嚣张的话，夏微一没再赶他。

　　傍晚时分，外婆醒了。

　　“外婆，这是我同学邱池雨。”夏微一介绍着，“今天多亏他帮忙。”

　　外婆打量了邱池雨几眼，“好孩子，谢谢你。”

　　“应该的。”邱池雨有点不好意思。

　　第四天下午，夏微一的母亲来了。

　　她走进病房时，夏微一正在给外婆削苹果。看见妈妈的身影，夏微一的手顿住了。

　　“妈。”她叫了一声

　　妈妈走过来，看了看外婆的情况，又看了看夏微一。“辛苦你了。”

　　夏微一没接话，继续削苹果，妈妈在床边坐下，和外婆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夏微一，“微一，妈妈有事跟你说。”

　　夏微一放下苹果和刀，跟着妈妈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妈妈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我下个月结婚。”她吐出一口烟，直接说。

　　夏微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

　　“对方是邻县的，做点小生意。”妈妈看着她，“结了婚我就搬过去。这个房子……我打算卖了。”

　　夏微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我呢？”

　　“你可以跟我一起过去。”妈妈顿了顿，“那边的高中我已经联系好了，你转学过去，住在他家。或者……”

　　“你住校，我每月给你生活费。”

　　夏微一笑了。“所以你又要把我丢下？”

　　“微一，妈妈也是没办法。”她掐灭烟，“我一个人带着你这么多年，真的很累。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依靠……”

　　“那外婆呢？”夏微一问，“你也要把她丢下？”

　　妈妈沉默了。

　　“房子你卖吧。”夏微一说，“我跟外婆住。我马上十八岁了，可以打工赚钱。”

　　“你疯了？”母亲喊了一声，“你还要高考！”

　　“那又怎样？”夏微一看着她，“你当年不也没读大学吗？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妈妈扬起手，但最终没有落下，“随你吧。”她转身离开时，还是留下了那句话，“钱我每个月会打给你，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夏微一看着妈妈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地用手捂住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夏微一抬起头，看见邱池雨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擦擦吧。”他说。

　　夏微一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你怎么来了？”

　　“放学了。”邱池雨在她旁边坐下，“我都听到了。”

　　夏微一没说话。

　　“你真的要放弃高考？”邱池雨问。

　　“不知道。”夏微一实话实说，“我只是……很累。”

　　“累了就休息会儿。”邱池雨又递给她一张纸，“但别做傻事。”

　　“说得轻松，但……”夏微一苦笑道。

　　邱池雨打断她，“夏微一，你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夏微一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邱池雨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他说得很平静，夏微一却愣住了。

　　邱池雨继续开口，“我就是喜欢你。”

　　夏微一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纸巾，“你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邱池雨站起身，“但我说的是真的。你可以不相信，也可以不接受，但起码要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话完，他朝病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外婆的医药费我预付了一个月，你别急着还，等你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再说。”

　　夏微一没说话。

　　那天晚上，夏微一躺在陪护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她坐起来，拿出手机，给邱池雨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那边几乎秒回：没有。

　　夏微一打字：今天的话，我当你没说过。

　　邱池雨：为什么？

　　夏微一：因为我们不可能。

　　邱池雨：因为我是富二代，你是小镇女孩？

　　夏微一：因为你会走，而我会留下。或者即使我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我们依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喜欢我，可能只是因为我是你从没见过的类型，等新鲜感过了，你就会发现我们其实没什么共同语言。

　　她发送出去，盯着屏幕等回复。

　　过了很久，邱池雨回了一句话：夏微一，你总是替别人做决定。

　　夏微一看着那行字，最终什么也没回，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外婆住院一周后出院了。

　　一个周日的下午，邱池雨来给她补课。

　　讲完数学题后，夏微一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城里？”

　　邱池雨整理笔记的手顿了一下，“十二月底。”

　　“还有两个多月。”

　　“嗯。”

　　夏微一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夕阳西下，橙邱池雨看着夏微一的侧脸，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发。

　　但他没有。他只是收起笔记本，“下周的月考，好好考。”

　　“知道了，你也是。”

　　邱池雨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夏微一。”

　　“嗯？”

　　“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认真的。”

　　夏微一低下头，继续写题，“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夏微一停下笔，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秋天的傍晚很短，黑夜总是来得很快。

　　算了，随他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