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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军谋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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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宫墙被血色染透。
凌容与单膝跪在未央宫前的汉白玉阶上,玄铁重甲布满裂痕,肩头一支白羽箭贯穿血肉,血顺着甲片缝隙蜿蜒而下,在石阶上积成暗红水洼。他身后,三百亲卫已尽数倒下,尸首堆叠如丘。
宫门缓缓开启。
十二对金吾卫执戟而出,分列两侧。凌彻着一身明黄龙袍,自那幽深宫阙中踱步而来,绣金皂靴停在凌容与面前三步处。
“容与。”凌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唤早朝迟到的臣子,“朕待你不薄。”
凌容与抬起头。
那张脸被血污和烟尘覆了大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将死之人的涣散,而是某种近乎嘲弄的清亮。他竟笑了,齿间染血:“陛下待臣,确实‘恩重如山’。”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重得像要嚼碎什么。
凌彻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曾为他打下大半江山的男人:十四岁随军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二岁拜镇国大将军。边境七载,未尝一败。如今不过二十九,已是功高震主。
功高,自然该震主。
“谋逆,当诛九族。”凌彻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锥钉入霜地,“念你往日战功,朕许你全尸。”
秋风卷过宫墙,带起浓重血腥。
凌容与肩头的箭羽轻轻晃动。他听着,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渐大,最后竟成了仰天大笑,震得伤口血涌如注。
“九族?”他笑够了,抬眼看向凌彻,目光锐利如他惯用的那柄破军枪,“陛下说笑了。臣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亲无朋,哪来的九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皇上凑合杀我一个便是。”
凌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话太轻佻,太不合常理。一个将死之人,不求生,不求饶,却在这诛九族的旨意前,笑得像个听了个荒唐笑话的旁观者。
“你以为这般说,朕便会信?”凌彻声音冷了下去,“凌容与,你当真以为朕对你一无所知?”
“臣不敢。”凌容与垂下眼睫,血顺着下颌滴落,“臣只是陈述事实。陛下若不信——”
他再次抬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大可派人去查。”
四目相对。宫门前死寂一片,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凌彻在那双眼中看不到恐惧,看不到悔恨,甚至连愤怒都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怜悯的坦然。
这不对劲。
凌彻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七日前,凌容与率三千轻骑自北境昼夜兼程赶回京城,直扑宫门。没有檄文,没有声讨,甚至没有一句“清君侧”的幌子,就那么直白地反了。三千对三万禁军,无异以卵击石。
他求什么?
“穆霆。”凌彻忽然开口。
一直静立于阴影中的摄政王缓步上前。穆霆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如竹。他面容温雅,眉眼间总噙着三分似笑非笑,可朝中无人敢因这副皮相小觑他——先帝托孤的两位重臣,凌容与掌天下兵戈,穆霆掌朝堂权柄。
“陛下。”穆霆躬身。
“凌将军说他无九族可诛。”凌彻盯着凌容与,话却是对穆霆说的,“你信么?”
穆霆抬眸,目光轻飘飘落在凌容与身上。他看了片刻,忽而轻笑:“凌将军少年从军,身世成谜,朝野皆知。不过……”
他话锋一转:“谋逆大罪,岂能因一句‘无九族’便草草了结?臣请旨,彻查凌将军身世背景,一应关联人等,皆需核验。”
这正是凌彻要的台阶。
“准。”凌彻拂袖,“凌容与押入天牢,候审。穆霆,此事由你亲查,十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臣,领旨。”
穆霆再躬身时,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
金吾卫上前,卸甲,镣铐加身。铁链沉重,凌容与却站得笔直,任由他们将镣铐扣紧。经过穆霆身侧时,他脚步微顿。
两人视线短暂交错。
穆霆几不可察地颔首。
凌容与被押走了。血迹拖成长痕,蜿蜒至宫道尽头。
凌彻立在原地,望着那痕血,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越发浓重。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反复喃喃:“容与……容与那孩子……”
那时他以为父皇神志不清。
如今想来,每一遍呼喊,都像诅咒。
“陛下?”穆霆轻声唤。
凌彻回神,压下心头翻涌:“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所有关联之人挖出来。”
“是。”
穆霆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幽深的光。
当夜,摄政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穆霆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卷泛黄宗谱。那是皇室玉牒的副册,寻常人不得见,连凌彻登基后都未曾细查过——因正册早已“完好无损”地呈予新帝。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纸页,停在某一处。
“庚辰年冬月,贵妃沈氏诞皇子,赐名容与。体弱,移居温泉行宫将养。”
寥寥数字,墨迹陈旧。
下一页,是同年的记录:
“庚辰年冬月,皇后周氏诞皇子,赐名彻。立为太子。”
穆霆指尖轻点“容与”二字,低语:“体弱……将养……”
他伸手,自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是月前自北境送来,字迹潦草,是凌容与亲笔,只有一句话:
“时机已至,可按计行事。勿念。”
当时不解,如今串联,一切昭然若揭。
那根本不是谋反。
那是回家。
穆霆合上宗谱,吹熄烛火。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
好一个“无九族”。
凌容与,你确实没有九族。
因为你的九族——
都在这个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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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深处。
凌容与靠墙坐着,镣铐锁住手脚。狭小窗口漏进一缕月光,落在他脸上。血污已干,露出原本凌厉的轮廓。
他闭着眼,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一更,二更,三更……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锁链响动,牢门打开。穆霆独自走进,手中提一盏昏黄灯笼。
“将军受苦了。”穆霆温声道。
凌容与睁开眼:“查到什么了?”
穆霆将灯笼搁在地上,光影跳跃,映亮他半张脸。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过铁栏。
羊脂白玉,雕蟠龙纹,背面刻一个小字:容。
凌容与目光一凝。
“这是从先帝私库里找到的。”穆霆缓缓道,“随玉佩还有一封手书,是先帝笔迹,写着‘吾儿容与,生辰吉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年份是庚辰年。而当今陛下——凌彻的生辰,是辛巳年春。”
凌容与没有接玉佩。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讽刺。
“所以,”他声音沙哑,“我那个‘早夭’的皇兄,其实一直活着,还在北境替他的弟弟,打了七年仗。”
穆霆沉默片刻。
“先帝晚年,周皇后势大,沈贵妃母子若留在宫中,必死无疑。”他道,“送出宫,是唯一的活路。只是先帝未曾料到,周皇后竟敢偷梁换柱,将自己的养子扶上太子之位。”
“父皇知道吗?”凌容与问。
“知道时,已晚了。”穆霆摇头,“玉牒被改,太子已立,朝局已定。先帝只能将错就错,暗中保全你。那枚玉佩,本应在你成年时交还,但先帝去得突然……”
他没说完。
凌容与懂了。所以才有七年前那场“巧合”——北境告急,朝中无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主动请缨。先帝在病榻上点头,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送上了本该属于他的战场。
用战功,垒一条回家的血路。
“现在你知道了。”凌容与抬眼看穆霆,“摄政王殿下,准备如何处置我这‘反贼’?”
穆霆迎上他的目光。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
“殿下。”穆霆忽然改口,用的是臣子对储君的敬称,“先帝遗诏,臣今日才敢宣。”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朕之亲子容与,流落在外,朕心实痛。待其归朝,即奉正统。百官当竭力辅佐,不得有违……”
遗诏不长,字字泣血。
凌容与看着那道诏书,喉结滚动。七年沙场,生死无数,他从未哭过。此刻却觉眼眶刺痛。
“陛下。”穆霆收起诏书,躬身行礼,“臣穆霆,恭迎殿下还朝。”
凌容与没动。
许久,他问:“凌彻呢?”
穆霆直起身,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然温雅,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陛下希望如何处置?”
凌容与望向牢窗外那方狭窄的夜空。
星辰隐现,北斗高悬。
他想起来时路,想起边关月,想起阵前酒,想起凌彻坐在龙椅上,轻描淡写说“诛九族”时的样子。
“他不喜欢后宫空置。”凌容与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刀锋上磨过,“既如此,便让他住进去。”
穆霆眉梢微挑。
“至于你。”凌容与转回头,看向穆霆,“皇后之位,一直悬空。”
四目相对。
穆霆眼底那点锐光,化作了然的笑意。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是臣服,也是盟约。
“臣,领旨。”
牢门重新锁上。
脚步声远去。
凌容与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掌心那枚蟠龙玉佩,温润生凉。
更鼓敲响。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