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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窒息(番外) 世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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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说,人的一生早被上天写好了剧本。
我曾以为,我的人生会是一条平静的小河,顺顺当当,流向远方。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老天给我的,不是坦途,是一场长达多年的凌迟。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
我的童年里没有父母陪伴,满是爷爷奶奶的身影。是他们把我从外婆家带回来,在那间瓦房里,一点点把我拉扯长大。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在我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里,最清晰、最温暖的,从来都只有爷爷奶奶。
他们总跟我说,当年去外婆家吃酒,见我实在可怜,便把我带回了家。
我在瓦房里长大,而我的父母、姐姐,住在旁边的平房里。
后来他们外出打工,姐姐也交给了爷爷奶奶。
八岁那年,家里多了一个弟弟。
过完年,父母又外出去打工了。
曾经,他们还会偶尔打个电话回来问问。可后来,连这点关心都越来越淡。
六年级那年,爸妈一起回来过年。
爸爸整日在外闲逛,那天没吃午饭,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饭,我起身赶忙给他炒了一碗。他坐在沙发上吃着吃着,忽然就对着妈妈破口大骂,说她整天在家呆着,就不知道让我们写作业,只由着我们看电视。可我们明明是写完了作业才看的电视,我们说了,他不听,半句都听不进去。
争执的瞬间,他猛地将手里的碗狠狠砸向妈妈,米饭瞬间撒满她的衣服和地面,紧接着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那只碗碎得彻底,就像我们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可他依旧不解气,又伸手去捞旁边的空椅子,想要继续动手。姐姐立刻起身,死死拦住了他。
这样的场面,我后来才知道,早已上演过无数次。
奶奶他们私下里总在叹气,说爸爸在外打工时,常常对妈妈拳脚相加。
只是怕我们年纪小,心里留下阴影,才一直瞒着我们,半句不提。
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
妈妈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连眼泪都不敢掉。
爸爸骂够了,气够了,最后只是重重摔上门,扬长而去。把一屋子的沉默和恐惧,全都留给了我们。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我真的特别希望他们离婚,立刻、马上、现在就离婚。
只有分开,才是最好的解脱。
也是在那一年的大年三十,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夜晚,他又和姥爷大吵了一架。
那一夜的争吵,像一根刺,扎在了本就冰冷的年关里。
从那以后,只要在家,他就再也没有和姥爷同桌吃过一顿饭。
每一次,都是姥爷先吃完,放下碗筷,走远了,他才肯默默地端起碗,一个人上桌。
明明是最亲的亲人,却活得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是偏的。
后来我才明白,那也许不只是偏心——是在知道我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看病之后,他就悄悄把我从他的心上挪开了。
好像我成了一个累赘,连管一管,都觉得多余。
有一年过年,他从外面回来,买了好几个菠萝。
那时候姐姐读九年级,放假晚,只有我和弟弟在家。
他自顾自地吃着菠萝,明明我从来不吃,也不爱吃,他却非要逼着我吃。
他甚至连我对菠萝过敏这件事,都一无所知。
他总是这样。
永远要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逼我吃我不愿意吃的东西。
我不肯,他就有无数句指责等着我。
连从小把我养大、最疼我的爷爷奶奶,都不曾这样勉强过我,可他偏偏要这样对我。
好像我顺从,才是理所当然;我不愿意,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听话。
那场家长会,我记了很多年。
我读六年级,正是要小升初的关键时候,所有人都说这比七年级重要得多。
可爸爸,却去给姐姐开了家长会。
两个班,就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墙,他都不肯迈过来一步。
一屋子都是家长和孩子,热热闹闹,只有我的座位上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我后来才明白,这从来不是偶然。
他愿意花两个小时坐车,专程去姐姐的学校看她,却不肯为我,多走那十几分钟的路,来我的学校看我一眼。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爱。
习惯了不被期待。
习惯了,永远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我读大学的学费,全是靠助学贷款撑下来的。
那笔钱,要交学费,要应付医院一笔又一笔的检查费、药费,还要省吃俭用,维持我一整个学期的生活。
大学这几年,他主动给我发钱的次数,少得可怜。
扣掉那些让我转手给弟弟交学费、打生活费的,真正落到我手里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几乎从不主动问我过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用。
多半是姐姐他们跟他开口要钱了,他才会偶尔想起,原来还有一个我,然后随手转一点钱过来。
他给我的,寥寥无几。
可在背后,他还跟亲戚们抱怨,说我花钱大手大脚,说我看病吃药太费钱。
我听了只觉得可笑,又觉得心口发疼。
我花的钱里,有多少是他的?
大多是我一笔笔贷来的学费,是我假期里顶着累、熬着夜,一分一分挣来的血汗钱。
每次一提起我的病情,提起一次次跑医院的检查,提起常年吃药带来的那些难熬的副作用,爸爸永远都是沉默……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一旁,好像这一切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好像我只是一个陌生人,在诉说着与他无关的病痛。
他更像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冷漠地旁观着一场不属于他的“演出”。
每当亲戚们问起我的身体,他第一反应永远是推卸。
所有的错,都被他轻飘飘推到我外婆身上,转而却把他自己撇得干净净,一身轻松。
他绝口不提,当年是他亲手把我丢在外婆家,从此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再后来,我踏上了实习的路。
医学生的实习,没有一分工资,反而还要自己倒贴钱——租房、水电、日常开销,样样都要自己扛。
我和朋友好不容易找好房子,鼓起勇气给他打去电话,开口要房租钱。
他只冷冷一句:我没钱。
几句话不对,我们就吵了起来。
我姐也是学医的,她学的护理。
同样是女儿,同样是学医,同样在外面吃苦,可轮到我,永远只有那一句:没钱,找你姥爷他们要。
他还一次次说,我的手机是他买的。
可那部手机,是我没日没夜加班、一天站上十几个小时换来的,是我用命挣的。
姐姐的手机,才是他真心实意买的。
他给姐姐买过手机,买过电脑,也给弟弟买过手机。而我什么都没有。
他却偏偏要把我的努力,抹得一干二净,拿去充当他的父爱。
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
手机坏了,无人可依,孤立无援。
一个人在医院里,来来回回,独自奔波。
他不闻,不问,不心疼。
好像我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我不止一次问自己:
我是不是不是他亲生的。
我和这个家,没有半分相似。
和爸爸妈妈不像,和姐姐弟弟更不像。
姐姐弟弟眉眼相近,脾气相投,连笑容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我,像一片飘错了地方的叶子,落在不属于我的泥土里,连根都扎不下去。
或许,我真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
或许,我从来就不是他的女儿。
只有这样,我这一路所受的所有委屈,才能有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
大二起,他开始偶尔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也会转些钱。
那点突如其来的“父爱”,落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像一粒硌人的沙子,不痛,却格外难受。
室友说,他是因为我快毕业、要工作了,才想起来维系父女情分。
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只有我知道,那些迟来的关心,比不闻不问更让人难受。
我熬过了所有需要他的时刻,如今他想起来要爱我了?
算了吧。
我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早就学会了给自己撑伞。
他的伞,来得太迟,也太轻,根本挡不住我世界里的雨了。
他那方随时会崩塌的避风港,我不稀罕,也不敢再依靠。
大三那年回家过年,二伯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堂哥,要结婚了。
没错,就是我堂哥要结婚了。
婚礼前一天,爷爷奶奶还有我爸跟我说让我第二天起早点去帮忙。我没说话,他们就当我默认了。
那天早上,他们一遍遍催我,我始终不肯去。紧接着,指责和骂声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说我是白眼狼,说我是门槛猴,说二妈他们对我那么好,我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我明明什么错都没有,迎来的却全是指责和谩骂,我爸甚至还想动手打我。
我只说:“我不克。”
他扬起竹棍就要打,被拄着拐杖的奶奶半路拦了下来。
我冲着我爸怒吼:“我凭什么要去?就因为他是我哥,我就必须去吗?”
“那他侵犯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我哥?”
这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都静了。所有人脸上都是震惊和不敢相信,连旁边的姐姐弟弟都僵住了。
我爸厉声呵斥:“你胡说什么!别在这儿乱讲!”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那你就当我是乱讲嘞,当我是骗人的,行了吧。”
“你哥结婚,你不去帮忙?外人看了会怎么说我们家。”
“不去。”
他手里的竹棍狠狠朝我背上抽了两下。竹棍是开裂的,打得不算轻,啪啪两声。
那天不冷,我没穿厚衣服,后背和胳膊立刻火辣辣地疼。
我瞪着他:“凭什么要我去祝福一个曾经侵犯过我的人新婚快乐?就因为他是我哥吗?”
“你们全都在说我的错,全都在指责我。怎么,你现在还想打死我?”
我把头伸过去,抬手指着自己的头,对着又要举棍的他喊:“来啊,打啊,朝我头上打,最好打右边。有本事你现在就打死我,也省得花钱去做手术。打死我,你心里还好在点。”
“反正我这身体,早死晚死都是死。”
“来打啊。”
爷爷奶奶彻底懵了。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被他们当成骄傲、当了多年兵的孙子,竟然对我做过这种事。
或许他们是不知道的,也或许他们是知道的,只是都选择都闭口不谈,怕再触及我的伤疤,勾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那年暑假,我们学校从学前班到五年级全都放假了,我刚上一年级,也跟着放了长假。
放假之后,我每天都跟着爷爷奶奶去地里,要么帮忙,要么在旁边玩耍。
有一天早上,姥爷去树林里割草,我跟着他一起上了山。我们家以前承包了两座山头种梨树,全家就靠卖梨子过日子。姥爷进树林割草时,我就在旁边的坡上玩,等着他。没过多久,二伯家的大儿子——我的堂哥,从树林小路上走出来,把我带进了旁边的梨树林里。
那时候正是草木茂盛的季节,地里的草又高又密,外面很难看清里面。他让我躺在草地上,然后脱掉了我的裤子,把我压在身下,对我做了那种事。我那时候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结束之后,下身疼得厉害。
后来又有一天,爷爷奶奶去地里干活,家里只剩下我和姐姐。姥爷他们也还没回来,我和姐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堂哥来到我家,跟我们说了几句话,就把我带到房子后面的家层。姐姐看电视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我们。
家层里是爷爷奶奶堆放杂物的地方,他让我坐在奶奶给菜苗遮太阳用的遮阳网上,又像上一次那样伤害了我。客厅里电视声音很大,姐姐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也没发现。
等爷爷奶奶干完活回家,我跟奶奶说我下面很疼。奶奶只以为是我平时吃辣太多、上火了,就让爷爷配了点消炎药给我吃。
再后来,到了地里挖苞谷、给苞谷施肥的时候。那天早上,我跟着爷爷奶奶去地里,他们在下面的地里挖苞谷,我就在上面的坡上摘野泡儿吃。这个山坡连着梨树林,坡上面就是成片的梨树。
没过一会儿,邻居家的哥哥上山来玩,看到我就走了过来,拉着我把我带进梨树林里的一棵树下。他让我坐在地上,伸手就要脱我的裤子。我拼命反抗,可我那时候那么小,他比我大好几岁,我根本挣不脱。他像堂哥之前那样,把我压在身下,对我做了同样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伯突然出现了。他看到这一幕,叫我过去,我就乖乖走了过去。他先把邻居家的哥哥狠狠骂了一顿,让他走了,转过头却开始骂我。我哭着辩解,说是他硬拉我过去、硬脱我裤子的,可二伯听完,拿起手里的镰刀,用镰刀背狠狠打了我的后背。
之后二伯问我爷爷奶奶在哪里,我说在下面地里,他就让我去找他们,自己先走了。我一边哭一边跑下去找爷爷奶奶,跟奶奶说二伯打了我。
中午回家后,二妈也来到我家,她和奶奶说了早上发生的事。她们围着我问了很多,问我为什么会和那个哥哥在一起,是不是他脱了我的裤子。我一遍又一遍地说,是他硬拉我过去的,是他强行脱我的裤子。
之后,二妈和奶奶又跟我说了很多话,这件事就这样被他们私下说了一通,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为什么上天那么不公,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可上天却给我开了那么大一个玩笑。说真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人人都说时间会淡化一切伤疤,可对我来说,时间从来不是良药,而是放大镜。小时候那些锥心的痛,我本以为早已深深埋进岁月深处,从前从不刻意去想的事,随着慢慢长大,反而越来越清晰,像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我拼命想忘掉,却怎么也做不到,甚至连忘记都不敢。那些画面总在脑海里无休止地循环播放,时时刻刻提醒我,曾经有多疼。
我常常想起她,也想起那些发生在我身上、说不出口的委屈。从九年级起,这些情绪就死死缠住了我,明明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可那些念头越是拼命压制,越是疯狂地冒出来。曾经稳稳排在前面的成绩,一点点往下掉,从前几落到十几。我慌,我难过,我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那些痛苦就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打印机,哒哒哒地不停复印,把伤口一遍又一遍重新印在心上,越印越深,越想越疼。
……
他们总问我,为什么不想谈恋爱。我总是笑着说,我喜欢自由,喜欢一个人,单身挺好,一切随缘就好。
我跟奶奶说过好多次,我以后不结婚。她总是皱着眉,一遍遍地问我:不结婚,老了怎么办?以后谁照顾你?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心思。
我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我怕耽误别人,怕麻烦别人。可我现在,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我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因为我不想让那个人跟着我一起吃苦,不想让他为了我的病,陪着我一趟趟跑医院,不想让他看着我被病痛折磨,还要强装坚强。
更何况,我早就……不干净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我了。
我这样的人,不配被爱,也不配拥有幸福。
他们看不见我满身的狼狈,听不见我心底无声的呼救,只当我是在无理取闹,只当我是在自寻烦恼。
所有的委屈只能往心里咽,所有的崩溃都要悄悄藏好,我只能靠自己,在无边的黑暗里一点点挣扎,在无尽的绝望中独自硬撑。没有人懂我心里的苦,也没有人真心疼过我的难。
我拼了命地向往自由,渴望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我想逃离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伤痛,想忘掉那些挥之不去的回忆,想奔向一个没有人会伤害我的地方。可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到筋疲力尽,到最后还是被牢牢困住,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满是伤痕的世界里,走不出,也逃不掉。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挣扎,一个人承受,一个人,撑着这所有的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