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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当画光好了” ...


  •   深秋的雨敲打着画室天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池修仁坐在画架前,指尖悬在半空,沾着铅灰的指甲泛着青白。画布上空荡荡的,和他胸腔里的感觉如出一辙——是被掏走了什么的空洞。墙角堆着未完成的画,颜料管挤得变了形,像他拧成一团的神经。童年的片段总在这种阴雨天钻出来,福利院冰冷的铁床,护工不耐烦的推搡,还有被锁在杂物间时,门缝里漏进的那点昏黄灯光,昏黄到让他觉得连影子都在发抖。他抓起美工刀,想在空白画布上划道口子,至少疼痛是真实的。刀尖刚触到画布,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某种暖黄的光,透过雨幕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晕。
      “你这里比我化妆间还乱。”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的脆响。池修仁猛地回头,美工刀“当啷”掉在地上。逆光里站着个人,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穿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他正弯腰捡美工刀,指尖抬起时,池修仁看见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颗小小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画画的?”那人把美工刀放在画架旁,直起身时,目光扫过那些未完成的画,最后落在池修仁脸上,“你脸色好差,像三天没睡觉。”池修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幻觉吗?医生说他的精神分裂会具象化出不存在的人,可从没这么清晰过。连对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连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都真实得让人心慌。
      “我叫燕仁黯。”那人走到画架前,盯着空白画布,忽然转头笑了,眼角弯起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勾人意味,“你看,雨快停了。不画点什么吗?”窗外的雨确实小了,云层里透出点灰白的天光。燕仁黯抬手,用指腹蹭了下画布边缘的灰尘,那颗痣在苍白的指尖上,像活过来似的。池修仁的目光黏在他手上,心脏突然跳得很猛,不是因为恐惧,是种陌生的悸动。他很久没这种感觉了,像生锈的齿轮被什么东西猛地卡住,然后咯吱咯吱地,重新开始转动。
      “不知道画什么就画光”
      “那我画……你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光下意识想到的就是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就是莫名想画。燕仁黯挑了挑眉,往后退了两步,靠在窗台边。雨停了,风卷着湿冷的空气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动。“画我?”他歪了歪头,长发滑到颈侧,“我有什么好画的?算了就当我是你的光,当你画光好了,毕竟我这么优秀一人”池修仁没说话,已经摸到了画笔。铅灰色的笔杆在掌心硌出印子,他盯着燕仁黯的脸,那些纠缠他许久的黑暗,好像被这人身上的光推开了点。
      至少此刻,画布不是空白的了。他眼里有了要画的东西。
      画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画室里唯一的动静。池修仁半跪在画架前,视线在燕仁黯与画布间来回切换。他刻意避开那些会让自己陷入混乱的念头——这人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又是大脑编造的谎言。此刻他只想抓住那点转瞬即逝的灵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燕仁黯没再说话,就维持着靠在窗台的姿势。天光渐渐亮透,雨后天晴的光带着冷意,却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长发被风拂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脖颈线条流畅,像水墨画里用淡墨晕开的一笔。
      池修仁的笔尖顿了顿,落在画布上的线条微微颤抖。他在画燕仁黯的手,那只搭在窗台上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是冷调的白,而食指上的那颗痣,被他用更深的铅色着重描绘,像朵骤然绽开的墨花。
      “你很喜欢看我的手?”燕仁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抬了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痣,“以前也有人说,这颗痣长得怪特别的。”池修仁的耳尖有些发烫,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方便入画。”他低声解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窘迫。燕仁黯轻笑出声,走到画架旁。他没靠太近,只是偏头看画布。“比我上镜好看。”他说,“你把我画得太温柔了。”
      “没有。”池修仁反驳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看着画里燕仁黯的眉眼,那是他凭着感觉画的——干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暖意,像冬日里隔着玻璃晒到的太阳。“就是这样的。”燕仁黯没再争辩,只是弯了弯嘴角。他的目光扫过画室角落,落在那堆被揉皱的画纸上。上面大多是扭曲的线条,暗沉的色块,像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呐喊。
      “以前不画人吗?”他问。池修仁的动作僵了一下。“画不好。”他说,声音低了些。童年的记忆又冒出来,那些冷漠的脸,那些鄙夷的眼神,他画不出任何一张带着温度的面孔。“现在不就画得很好?”燕仁黯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你看,这里的线条,很稳。”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上燕仁黯的眉眼处,没有真的碰到
      “好像……很认真地在看我。”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确实在很认真地看。看燕仁黯说话时眼角的弧度,看他被风吹动的长发,看他指尖那颗小小的痣。这些细节像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一个鲜活的人,填满了他空白已久的视线。窗外的阳光渐渐暖起来,透过天窗落在画布上,给那些铅灰色的线条镀上了层浅淡的金。燕仁黯转过身,逆光里,他的笑容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传到了池修仁心里。
      “我该走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画画”池修仁愣住了。下次?幻觉通常是转瞬即逝的,像泡沫,碰一下就碎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你还会来吗”,却怕声音太大,把眼前的人吓跑。燕仁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在他发顶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会来的。”他说,“等你画完这幅画。”说完,他转身走出画室。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画室里又只剩下池修仁一个人。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燕仁黯身上的气息,像雨后青草的味道。他低头看向画布,画里的人正温柔地看着他,指尖的墨痣在阳光下,亮得像颗会发光的星。池修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他拿起画笔,在画布角落,轻轻写下两个字:仁黯。
      燕仁黯走后,画室里的寂静像潮水般漫回来,却和往常不同了。池修仁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画架。画布上的“燕仁黯”正隔着铅灰色的笔触望着他,指尖的墨痣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颗痣上方,不敢真的触碰——怕一碰,画里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桌上的美工刀还在,冰冷的金属质感提醒着他方才的真实。燕仁黯弯腰捡刀时的侧脸,说话时带笑的眼角,还有最后落在发顶的那点温度,都清晰得不像幻觉。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了灰的木窗。雨后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涌进来,吹散了画室里残留的、若有似无的青草香。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撑着伞走过,脚步声混着汽车鸣笛,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燕仁黯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吗?他会走到人群里,和那些真实存在的人一样,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吗?池修仁的心脏抽紧了,熟悉的恐慌感攀上来。他扶着窗框,指尖用力到泛白。医生说过,过度沉溺于幻觉,只会让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更加模糊,最后彻底迷失。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舍不得指尖那颗灵动的墨痣,更舍不得那份让他心脏重新跳动的悸动。他转身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他画的是燕仁黯靠在窗台的背影。长发垂落,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姿态慵懒又自在,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过身来,笑着问他“画完了吗”。画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心理医生的来电,提醒他明天复诊。池修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拒接。他不想去。他怕医生告诉他,燕仁黯只是他病情加重的产物,怕医生用那些冰冷的术语,把他好不容易抓住的这点光,定义成病态的幻想。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画室里亮起一盏昏黄的台灯。灯光落在画布上,给燕仁黯的轮廓镀上了层暖边。池修仁把今天画的两张画仔细收好,放进画夹最底层,像藏起一个珍贵的秘密。
      他煮了碗速食面,坐在画架旁慢慢吃。面条没什么味道,可他却吃得很认真。以前他常常忘记吃饭,直到胃饿得抽痛才想起。但现在,他想好好活着,想等燕仁黯下次来的时候,能笑着对他说“我画得更好了”夜深了,池修仁躺在画室的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片银色的光斑。他想起燕仁黯湿漉漉的长发,想起他指尖的那颗痣,想起他说“等你画完这幅画”。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好像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起来。
      画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台灯的光晕安静地落在画架上。
      是错觉吗?
      池修仁坐起身,走到门边。门把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像有人刚刚碰过。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不管是不是幻觉,他都等。
      等燕仁黯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就当画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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