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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血脉 你难道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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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北城又到了秋天。
不同于去年初来乍到时的新鲜和措手不及,这次的秋天对她很好。
树上的知了声音刚小一点,她就把衣柜里的几件外套都翻出来,想着等下雨后就能穿了。只是今年的秋天来得仓促,路边的柳絮还没飘完,裹着凉意的秋风卷起地上的枯燥叶子,迎面扑来,风擦过脸颊总会激起一阵莫名其妙地痒。
自从上回和苏启洲闹到不欢而散,他们又有两个多星期没联系了。倒不是陈于冷漠,而是她最近实在太忙。家教的女生准备出国,交接要沟通的事情一大堆,周老师又在写一个新项目的论文,也需要她帮忙找资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实在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去顾及感情中的细微拉扯。
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没厘清的误会,以及苏启洲最后问出的那个问题,都被她暂时压下。只是偶尔半夜惊醒,陈于坐在床上,想到先前发生的事,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总会沉默地怔忡片刻,可转眼又会被第二天的忙碌给彻底冲淡。
北城的风越吹越急,她裹住身上的风衣。
路口车流往来,红黄色的交通灯在眼前交替闪烁。陈于站在斑马线后,等待绿灯亮起。
她解锁手机,安静的屏幕上没有谁的消息。
黄昏将敛,尖锐的刹车声突兀地撕碎周遭的沉寂。接着一声顿重,好像是东西从半空被狠狠砸下来的动静,伴随路人的惊呼。
陈于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白色轿车发疯似地冲上人行道,车头撞向在路口等车的一位老人。老人被甩飞出去,手上的拎包连同资料散落旁边。
猝烈的疼痛感抓握心脏,呼吸堆滞发闷。绞痛和恐慌感毫无征兆似席卷全身,在她甚至没看清那个被撞到的人是谁时,心里就已经漫开一股难言喻的慌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一点点从她身边离开。
路灯变绿的瞬间,她慌乱地往那边跑去。
冲到近前,在看清老人模样的那一刻,陈于小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是周崇山。
他倒在地上,意识已经模糊,鲜血延着嘴角不停涌淌。右腿诡异地折弯变形,左侧身体痉挛抽搐。陈于僵硬地蹲下来,尽量避开他受伤的地方,双手悬空,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周老师,周老师……”
身边围满路人,有人拿手机拨打报警和急救电话。
「小姑娘,你先别碰他」
「都往后退退,别挤上来了」
耳朵嗡嗡的,周围的吵闹声空白恍惚。她眼睁睁看着周崇山的脸色一寸寸苍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急救人员快速下来,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小心翼翼地把人抬上担架。
“你是病人家属吗?”护士扭头问她。
陈于看着这一幕,却连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跟我们上车,到医院还要办手续。”护士一边贴监护设备,一边催促。
车厢里的警报声环伺不绝,贴在周崇山身上的仪器滴答紊乱。
十三分钟后,救护车抵达医院。
陈于坐在抢救室门口,心里那股奇怪的空落感又一次将她淹没。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给轻轻攥着,慢慢收紧。熟悉的恐怖感卷土重来,甚至比当年方强离开时还要沉重窒息。
如果说方强的离开,带给她的是即将无依无靠的酸涩和委屈。那这次,她心底蔓延的,却是孑然一身的孤独恐怖。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将要失去一个对自己来说无比重要的人,尽管她才和周崇山认识不过一年。
“周崇山家属,周崇山的家属在不在”护士出来问。
陈于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在。”
“病人全身多处骨折,头部还有个比较大的出血点,而且他胸腹内脏也受到撞击破裂出血,需要马上手术。”
“可,可以,手术可以。”陈于脱口而出。
“病人之前有没有什么基础病,例如心脏病,高血压之类?”
“他有心脏病,平常吃药控制,其他的,我不清楚。”
“他四年前查出来高血压。”赵衍跑来补充,手里抓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一直有吃药控制,平常很少发病。”
“本身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这两种基础疾病,再加上车祸重伤,手术的风险会大幅升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转头对护士说,“手术同意书拿来给他们签字,对了,你们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学生。”陈于说。
“学生不行,同意书必须要直系亲属签字,他家属呢,家属在哪,打电话通知了吗?”
“医生,他家里人都没了,就剩他一个。”赵衍悄声。
“上报医务科,走紧急抢救的特殊流程,”医生语气严肃的对两人说,“所有风险我必须提前讲清楚,你们作为陪护,能明白并配合医院的全部流程吗?”
“我明白。”陈于毫不犹豫。
周崇山被推进手术室,陈于等在手术室门口。
“先去旁边坐会。”赵衍虚虚抓着她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
“我打电话给周老师,护士跟我说他出事了。”
“他被车撞了。”
“那你呢,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碰到?”
她脸色一直发白。
“我刚好在附近,就跟救护车过来了。”
“没事就好。”赵衍在她旁边坐下。
“他,会没事的吧?”陈于小声问。
“肯定没事的,医生已经在抢救了。”
陈于望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别想太多。”赵衍放轻声音,“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安心等着。”
陈于勉强点头,“你上次说的老师……”
话音未落,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护士脚步急促地从里面出来。
“患者术中大出血,库存用血紧张,麻烦你们跟我去抽血登记血型资料,我们马上联系血站加急调血。”
冰凉的采血针刺入血管,暗红色的鲜血缓缓流入采血管中。
她绷紧的身体,护士察觉到她的异常,轻声安慰,“别紧张,就抽一点血,对你身体不会有影响的,很快就好了。”
陈于轻轻点头。
护士随口问,“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吗?”
“不知道。”
“从来没查过?”
“没有。”
“那等会就知道了。”护士说,“按五分钟。”
陈于回到手术室门口,刚坐下,心里又忽然闷闷的,带着一阵说不清原因的慌。
她想到阿妈,自从来北城后,她想到阿妈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却突然想起来。阿妈离开时,自己也是这样的恐惧和无力。
赵衍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我把周老师的事情跟学校说了,一会有人过来。”
坐在她身边,陈于的脸色愈发苍白,抬手碰到她冰凉的手背,“谁不是刚才抽血不舒服,还是低血糖犯了,你脸色怎么越来越难看?”
“没事,可能忽然有点害怕。”陈于说,“你上次说的老师,就是周老师?”
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
“他在找谁?”陈于问。
“他的女儿,二十多年前就失踪了,一直没有找到。”
陈于听到这个回答,心脏一瞬收紧,“他女儿叫什么名字?”
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交杂一起。
“周媛。”
“周媛。”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跳越来越快。原先迷迷糊糊听到的句子,这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你听过这个名字?“赵衍问。
“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私家侦探给我的资料,她最后出现的一个地方,就是乌山村。”
“所以你觉得她和我有关系。”
“不是觉得,我想她一定和你有关。”
“我今年才刚二十岁,周老师的女儿已经失踪二十多年了。”
“她失踪二十多年,而你正好二十岁。”
陈于身体一僵,木讷摇头,“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周老师找了她二十多年,他的妻子因为思念女儿,积郁成疾,没两年就走了。这么多年,周老师四处奔波,他就想知道一个消息。”
“我阿妈是六年前没的,她没有跟我说过她的家人。”陈于喉咙发紧,她顿了顿,压下翻涌的心绪,“如果周老师平安醒来,我会跟他做亲子坚定,但是结果如何,我不能保证。”
“我明白。”
手术室的门又被打开,护士快步出来,“血呢?调的血怎么还没过来?”
刚才给陈于抽血的护士推着小车,“血站刚调过来的,路上耽搁了一会。”
交接完毕,她走过长椅,目光扫过陈于。
护士脚步停顿,“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这位患者的直系亲属?”
脑袋轰然一空,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陈于僵在那,茫然又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