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44、北清校庆

　　春末初夏，柔软的暖风带来南方的湿润，阳光不燥，温度也正刚好。

　　月吟湖边的国槐已经茂盛，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把整条路都罩在片舒适的绿荫里。温和的阳光从叶缝中漏下，在青灰色的砖路上投下一片片细碎晃动的光斑，风一吹，光斑跟随绿叶轻轻摇动。

　　北清大学八十周年校庆，学校里的热闹对比之前足足翻了好几倍。红墙绿树间挂满飘扬的彩旗，几条醒目的红底白字条幅横跨从校门到教学楼的整条主干道，字幅鲜艳晃眼。

　　穿着统一白色T恤的志愿者们忙碌穿梭，引路，讲解，搬送物资，年轻的身影脚步飞快，偶尔被回来的校友喊住询问，他们也都笑着耐心回答，声音清亮，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纪念徽章，这里是100个，不够再跟我说”陈于搬来一个纸箱，放在徐若宁手旁的桌子上。

　　徐若宁刚给一位银发苍苍，笑容温和的老人别上校庆徽章，看到陈于过来，她明显松了口气，“谢谢你啊阿于，要不是你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是来帮你了”陈于笑了笑，搭把手扶起座位上的老人，“您慢走，小心点”

　　陈于原来没在学院的校庆志愿者名单上，这阵子的专业课论文赶紧，周老师又让她帮忙整理一份行业研究报告，她本打算趁校庆，专业课临时调课的空档，躲在图书馆安安静静的赶几天进度。

　　可她刚在图书馆坐下，电脑还没开机，就接到徐若宁打来的电话，声音慌乱，“阿于赶紧救命，你快来明德楼前帮我，我要撑不住了”

　　明德楼旁的公园空地上，彩色帐篷顺序排开，摊子上堆着些还没有拆封的活动道具，卷成筒的横幅，和好几个摞起来的泡沫纸箱，乱糟糟没人整理。志愿者在几个棚子间小跑奔走，忙得脚不沾地，连说话回答都带着几分着急。

　　徐若宁到后面的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件还没拆封的白色T恤，“你把这个换上”

　　“这是什么？”陈于拆开包装袋，一件素白色的T恤，胸口印着北清大学的校徽logo，底下还有行小字，‘北清大学八十周年校庆留念’

　　“志愿者的衣服”

　　“你不是说就让我帮你把放在学生会办公室的徽章箱子拿过来吗？”

　　“阿于”徐若宁眨着眼凑过来，她抓住陈于的手，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撒娇似的央求，“你看我这，人手真的不够，本来有三个人，结果还被隔壁系的学长喊走两个，剩下我，又要登记，又要发纪念品，实在忙不过来”

　　她仰头看见陈于，声音又软了，“好阿于，你来都来了，就再帮我一会好不好，最多一个小时，待会活动开始就没事了，拜托拜托～”

　　陈于低头看她，轻轻叹口气，“还要我做什么？”

　　“你再帮我把这些资料送到东楼二楼的会议室，每个座位上都放一份，等会法学系的校友座谈会要用”徐若宁指着墙角那叠摞高的资料。

　　“行”陈于抱起两摞资料，慢慢往东楼走去。

　　活动还没开始，来得人也差不多了。学校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主干道上站满了人，三两个聚在一处，眉眼间满是多年不见，又久别重逢后的喜悦，热络地寒暄闲聊，斑斓的彩旗顺着路两侧，和国槐树一路延伸。

　　东楼离明德楼不远，走路大概十多分钟。

　　二楼的会议室门敞开，里面空旷安静，已经有人提前打扫了，几十张深色的实木桌椅整齐排列，前边还铺着层暗红色的桌布。后面墙壁上挂着‘北清大学八十周年法学系校友座谈会’字样的横幅，边角被从窗户吹进来的风给微微掀起。

　　陈于放下资料，按照徐若宁嘱咐那样，逐一分发到每个座位。

　　走到最后两排，门口卷进阵稍微大点的风，放在门口的几张资料被风吹起，落在走廊上。她把手里剩下的几张放好，走出去捡时，一双好看的手先她一步捡起地上的资料。

　　“你穿裙子不方便”男人说。

　　笔挺的铅灰色休闲西裤，简单的白色T恤，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肌肉。陈于直起身，目光缓缓抬上，却撞进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里。眼型微长，眼尾轻轻上挑，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柔。

　　如果这双眼睛是在女生脸上，定会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可偏偏长在这样一个男人脸上，敛下柔美，只余一身清冷又勾人的张力。

　　他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又或许稍长了几岁。鼻梁高挺利落，轻薄的唇线，下颌线条清晰流畅，连脖颈处的弧度都透着股恰到好处的舒展。

　　他就那样安静的站着，眸光淡淡地落在陈于身上，清冷自持，温润疏离。

　　“谢谢”陈于接过他递来的资料。

　　“法学系校友座谈会”男人低声，“你是法学系的？”

　　“我是金融系的，今天校庆志愿者人数不够，我来帮忙”

　　“金融系”男人重复一遍，“那你知道金融系周崇山教授的办公室在哪吗？我去了他以前的办公室，那里的老师跟我说他换地方了”

　　“他在光华楼四楼”陈于说，“你从这边下去，穿过前面那片国槐道，那边那栋最高的新楼就是光华楼，四楼，出电梯右手边第一间就是”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身后那间空旷的会议室，“这里面的东西都要你来布置？”

　　“我就是来把资料放一下”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已经放好了，就剩这最后几张”

　　男人点头，朝她伸出手，干净的指尖骨节分明，“我叫赵衍，行水衍，你这么称呼？”

　　“陈于”她伸手回握。

　　“哪个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起。

　　“阿于你回来了吗，我这边又来了好多事，急需要你帮忙”徐若宁急切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马上，等我五分钟”陈于回答，“抱歉我还有点急事”

　　她匆忙将最后几张资料在桌上放好，带上会议室的门，几乎是小跑着从他面前离开。

　　空荡的走廊，脚步声很快消失。

　　“陈于……”男人立在原地，视线凝着她消失的拐角，低声将她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

　　光华楼四楼。

　　教师办公室。

　　周崇山戴着副老花眼镜坐在电脑前面，凑近看到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文献，饶是他放大了，也还是有些看不清楚。

　　敲门声响了两下，他没抬头，随口应了句，“进来”

　　虚掩的门被推开，赵衍缓步走进。

　　四人的办公室，只有周崇山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他看了眼周崇山，走到办公桌对面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再折回去，轻轻将纸杯放在周崇山的手边。

　　“医生让你每天按时喝水”

　　周崇山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是他，摘下脸上的老花眼镜，“你迟到了啊，跟我约好十点半的，你看看，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你换办公室也没跟我说一声，我还跑到你以前那边”

　　周崇山这才恍然，“怪我怪我，忘记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他喝口赵衍给接的温水润润嗓子，“怎么找过来的？”

　　“路上问了个帮忙的志愿者，她刚好也是金融系的”

　　“这倒是巧了”周崇山拖过边上的椅子，“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这几年在国外发展的还不错？”

　　“还行，运气好，成了几个项目”

　　“到第二轮融资了吧”

　　“顺利的话，到过年前就可以落地”

　　“只要是你认准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周崇山欣慰点头，“那你这次回来是专程赶校庆，还是处理国内的事？你虽然只在这儿念了一年多，可但算起来，你也是从北清出去的啊”

　　“都有”赵衍抬眼，他当初在北清只读了一年就被逼着赶出国，如果不是有周崇山帮忙，他大概也走不到今天。

　　“明年开春，港城有个项目要启动，我得先回来对接资料”赵衍顿了顿，“另外，您上次拜托我打听的那个事……”

　　赵衍没有说下去，周崇山也猜到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这么多年，我早不抱什么希望了，二十多年，要真有消息早就有了”

　　他望见桌上那张全家福，和家里摆的那幅一模一样。照片里的三人，站在中间的女孩穿着碎花长裙，及腰的长发，模样最多二十岁。笑容温和，眉眼干净，她身边是还年轻的周崇山，跟另一位和她相像的女人，身后是北清中学的老校门。

　　“二十多年都等过来，说不定这次就有转机，我既然回来，一定会尽全力去查，您再等等，总会有结果的”

　　周崇山盯着那张照片，许久都没移开视线，“兴许她妈妈已经找到她了，只是还没同我说。不管结果好坏，我总想知道一点，哪怕她早就没了，我也想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怎么没的，等将来我去了地下，也好给她妈妈有个交代”

　　“我这次会在国内留一段时间，我已经让朋友去打听了，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跟您说”

　　“多谢”周崇山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