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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负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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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已经过去一半,可外面的温度却没有丝毫要降下的意思。
窗外的蝉鸣裹着热浪撞在玻璃,苏启洲看到学校新发来的那条关于提早开学的提醒,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动了提前回古圩的念头。
收拾行李的那天是周末,梁孝怡恰好休息在家。
她和阿姨学做了曲奇饼干,刚烤好,打算拿到楼上给苏启洲尝尝。推开门,看见他在房间里收拾衣服。
“要出去玩吗?”梁孝怡在书桌上放下瓷碗,轻声问。
“我后天回古圩”苏启洲折叠衣服,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么早就回去?”梁孝怡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开学不是还有小一个月吗,在家多待几天”
“高三要提早上课”苏启洲又走进浴室。
“这样”梁孝怡轻叹气,转而又说,“也好,你早点回去,这段时间在家都被你爸爸带到集团,也没怎么好好休息,到古圩你也能轻松一些”
“嗯”
苏启洲抱着几件衬衫外套从衣帽间出来,看到他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梁孝怡温声,“阿慧和你说的事情,你再多想想”
“嗯”苏启洲点头,没有再说。
飞机穿过云层,航班准点降落在古圩机场。
熟悉的湿热气浪,灼烈的阳光晒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种满榕树的老街,翠绿的叶子密密麻麻,连阳光都只能被筛下细碎光斑。
苏启洲推开公寓门,一股长时间没人居住,被阳光反复烘烤的闷热空气就朝他扑来。屋里的摆设还和他离开前一样,唯一有变化的,是厨房料理台上,那些他临走前买来但是没拆封的泡面,上边的日期被缩短了36天。
简单收拾好行李,洗漱出来,外头的天已经暗了。
苏启洲懒得再出门,撕开手边那包红烧牛肉面,熟练地烧水,下面。几分钟后,一阵浓郁的,带着工业化学调味品特有的辛香味道,在厨房漫开。
端着面碗,坐在客厅那张小沙发上。
楼下亮起的路灯,暖黄色的灯光里透出几分柔和。这的光不像北城,北城的灯光总是直晃晃地砸下来,冷漠疏离,照在身上没半点温度。
他看向窗外,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变成背景,楼下的汽车喇叭和摩托车开过的轰鸣,远处夜市上传来的吵闹,苏启洲安静地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餐。
躺在床上那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好像都松了劲,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喟叹和解脱。
刚拿出的那床空调被上还残留着被阳光晒过的温度,大概是真的累了,他几乎是一沾到枕头,意识就迅速陷入模糊。不知道过去多久,大概在深夜,又或许已经到清晨,几阵执着又吵闹的铃声,把他从睡梦中给硬拽出来。
苏启洲翻个身,半梦半醒间,他摸索着找到床头的手机,屏幕刺亮的光让他有些难受。
来电显示,林靖周。
他按下接听见,手背搭在眼睛。
声音是浓厚的睡意和被打扰醒时的不爽,他哑涩的“喂”了一声。
电话那边是林靖周过分活跃的声音,“苏大少爷,你回古圩了没?”
“刚回来,什么事?”
“喊你出去玩啊,湖悦广场那开了家新的游戏城”
苏启洲把手机挪开,瞥了眼屏幕角落的时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早上八点二十三。
“八点多了”林靖周理直气壮,“既然回来,那就出来呗,下礼拜就开学了”
苏启洲揉着发酸胀痛的太阳穴。
“就这样啊,我现在去你家”
“……别”苏启洲的话还没说完,听筒中就传来一阵干脆利落的忙音。他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短暂愣了两秒。
他坐起来,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厚重的窗帘把外面的亮光挡得严实,屋里很安静,只有床头柜上闹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苏启洲轻按眉心,终究是没了睡意。
流线型机身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宽大的驾驶座椅,坐进那瞬间,身体就被柔软又紧实的皮革稳稳托住。眼前那半扇和墙壁一样大小的曲面屏缓慢亮起,立体的方向盘握感扎实,下方的刹车和油门踏板,他试探性地踩下油门,踏板反馈的真实阻力,随着力道加深,引擎的预热轰鸣从屏幕下侧的音响传来。
虚拟的仪表盘迅速转动,座椅传来真实的震感,和声音形成恍惚如真的共鸣。
“怎么样,没骗你吧”林靖周激动地拍下方向盘,他在位置里看着眼前的屏幕,“这赛车模拟器我可是从他们装修起就盯着了,前天装修结束,今天早上八点试营业,咱两绝对是第一波玩上它的人”
“确实不错”苏启洲握住方向,偏重的转弯力度,他刚试着转一圈,和真实的感觉大差不差。
指腹按开方向盘内侧的自定义按键,林靖周已经迫不及待的选好赛道,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红色的数字越跳越小。
“Ready,Go”
倒计时结束,强劲的电子音乐在耳朵炸开。
苏启洲踩下油门,引擎的轰隆声从连接屏幕下方的机体内部传来。低频的座椅震动顺着尾椎骨往上,屏幕上的风景迅速后退,车身过弯时座椅偏左,离心力迫使身体贴向椅侧。屏幕上的两辆车距离咬得很近,苏启洲余光瞥到她攥紧方向盘的手,轻点刹车再过下一个弯,屏幕上的速度即刻飙升,肾上腺素跟着转速表一起攀动,连呼吸都变得发紧。
又过一个弯,车体堪堪擦着边道过去。
“可以啊你”林靖周惊呼,双手迅速转动方向。
苏启洲轻点刹车,转弯后又迅速踩下油门,车身漂亮飘移,他始终领先林靖周半个车位的距离。
“之前玩过这个?”林靖周睨眼。
“一两次吧”
几场酣畅淋漓的对局下来,苏启洲靠在座椅,胸腔跳动的心脏还没完全平息,他接过林靖周丢来的可乐,刚从冰柜里拿来的饮料,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腹,苏启洲仰头灌了一大口,甜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细密的气泡在喉间炸开,激得嗓子一阵发麻。
他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十二点半。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除了这瓶可乐,他几乎没吃什么别的东西。几局高强度的游戏玩下来,胃里早就空落落,饥肠辘辘的感觉一阵阵涌上。
两人秉承着用最快速度去填饱肚子的原则,就近拐到游戏城旁的连锁快餐店。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刚好是用餐时间,人声嘈杂,点餐台前排起长队,后厨滋啦啦的油炸声,浓重的热油裹着刚解冻拍粉的鸡肉钻进鼻腔,苏启洲空一上午的胃这会更加难受。
两人等了几分钟,苏启洲整纠结到底是吃套餐,还是单点,一个熟悉的身影,套着快餐店里的黑色围裙,从厨房站在点餐台后。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公式化的问候语气,在双方目光接触的那刻戛然停顿。
她似乎比刚放假那会又瘦了点。
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带着顶红黄拼色的帽子,帽檐那还有快餐店的小人logo。
“陈于”林靖周看到喊出来,声音带着惊讶,“你怎么在这?”
陈于看到他们,大方笑笑,“我在这里兼职”
她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的扭捏和不好意思,“你们要点什么,我可以请你们员工价”
“这个吧”林靖周随便选个,苏启洲也点好自己的。
“好,一共52元,收您100”陈于利落地在点餐电脑上操作,“小票给您,看屏幕序号等叫号就可以了”
找到空座位坐下,林靖周望着陈于,“这也太拼了,马上就开学还在打工”
苏启洲没有接话,他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在点餐台和配餐区之间不断来回地背影。
“等会再去玩两局?”
“我刚那个弯绝对能超过你”
林靖周边嚼汉堡,边嘟囔。
可等了好久,都没听见他的回答。林靖周抬头,苏启洲正看着陈于出神。
麻利的动作,表情专注,和周围其他来兼职的学生似乎没什么太大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启洲总觉得在陈于身上,有件他看不到的担子,那担子很沉,压得她没法像普通人一样,只用想好生活。
而这种认知,在开学后变得更加具体。
高三的每一天,时间都被安排得密密麻麻,每个人的生活和精力都被反复压缩到了极致,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苏启洲却连着好几次看到,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陈于趴在桌子上补交,原来就纤瘦的身体愈发瘦弱,眼下总有圈消不掉的浅青灰色的印记,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靖周倒水回来,“陈于又睡着了?”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陈于惊醒抬头。
那双还没聚焦的眼睛,似乎刚才做出的反应,不过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和表现。剧烈跳动的心脏,微微张开嘴,用力呼吸。她轻轻按着眼眶边缘,从课兜找出下节课用的书本,深呼吸,凸出的后背骨头靠在苏启洲的课桌,努力驱散那阵还没散走的困倦。
林靖周好奇,趁着老师还没进教室,他探身去问:“陈于,你打算考什么大学,G大吗?”
G大就在邻市,离古圩一个多小时车。
陈于打了哈欠,轻声说:“我还没想好”
“高三了,你还没想好……但是你上回的模考成绩,考G大很容易的”
“我只想远一点。越远越好”陈于偏眼看他。
“远,是离你老家远一点吗?那G大还挺近,要不B大”
“或许吧”陈于扯动嘴角,露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我看你这么拼,还以为你要考北清呢”林靖周自言自语。
李国远带着教具进来,也暂停他们的对话。
一晃到了九月中,副热带高压继续加强,整个古圩就好像被套在个闷笼罩子里,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塑胶跑到被晒得发烫,风成了稀罕物,偶尔过去一两阵,那也是带着闷乎乎的热气。
出早操的队伍绕着操场跑了不到一圈,陈于被落在队伍末尾,脚步慢慢悠悠,和前面的大部队错开好长一段距离。
刚从教学楼的树荫跑到太阳的暴晒区,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脑子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下一刻,整个人直接摔在滚烫的塑胶跑道。
她后面几个和她一样落单的其他班学生也都围过来,连带刚跑到附近的班级,智能被迫绕开人群继续跑。
“阿于”张晓跑在还要后面,原来就被跑操折腾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在看到陈于倒下那瞬间,她还是加快脚步冲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陈于肩膀,想把人带起来,可折腾了好长时间她还是起不来,陈于的脸色苍白到吓人,嘴唇干燥,目光也有些涣散。
苏启洲跑完第二圈,隔着几个晃动停下的人影,他看到人群中间,那已经摔倒的陈于。
“快点送医务室”旁边有同学急声提醒。
张晓咬牙,想把人扶起来,可陈于浑身没劲,张晓刚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却不想陈于的身体又往另一侧沉了沉,眼看就要再次摔跤。
苏启洲快步穿过人群,半蹲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身前,反手托起她的腿弯,稍微用力,打横把人抱起。
低头看到怀里的陈于,她重量真的很轻,几乎不需要怎么多用力就能把人抱住。他抬眼看向张晓,“下节课是老李的,你跟老李说一声,我带她去医务室”
校医做了检查,又测过她的血糖,很快给出判断,“低血糖,大概是没吃早饭引起,你让她躺下休息休息,补充点糖分就好了”
校医一边说,一边从抽屉找出巧克力和热水。
“小姑娘都这么瘦了,还想着减肥”
“好好学习,好好读书,年纪轻轻这么在乎漂亮干嘛”校医唠叨,她以为陈于就是为了减肥不吃早饭才导致的低血糖。
“本来就是长身体的时候,胖点瘦点都没关系”她把热水递给稍微清醒,可依旧是虚弱的陈于。
又对苏启洲说:“你是他同学吧,在这陪她,看着她把那块士力架吃完,不吃完不许走”
陈于要了半块巧克力,小口喝着热水。过去好久,脸上才慢慢恢复点血色。
苏启洲坐在床边的椅子,沉默看向她。
陈于靠在病床,眼神光还有些涣散,似乎没完全从刚才的眩晕中清醒,带着难见到的脆弱。
安静好久,苏启洲打破沉默,轻声问:“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陈于点头,她声音还有些飘,“谢谢你”
“你没吃早餐?”
“没来得及”
他想到前几天在李国远那听到的消息,“市里的那个数学竞赛,是不是很累?”
“其实还好”陈于说,“只是李老师给的测试卷,我有几道题目没有想懂,就多花了点时间”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苏启洲问,“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陈于的视线落在窗外,校医室的窗户朝东,掀开的窗帘,阳光就那样毫无保留地从窗户晒进来,铺在她单薄的肩膀。她没有动,任由阳光裹着自己,脸上带着未褪去的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很安静,在耀眼的阳光里,她好像一件很容易被打碎的瓷器娃娃。
“李老师说,只要我在这个竞赛里能拿到一等奖,加上我之前得到的那些奖项,我很可能,很有机会被保送到北清”陈于微笑。
“你要去北清?”苏启洲惊讶,“你之前不是还说没想好去哪吗?”
“是没想好,但有机会能到北清,我为什么不争取一把”陈于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可能在你听来,我说的这些话很奇怪,但对我来说,只要我前面有一条路,哪怕是个很渺茫的希望,我也想试一试,不管能不能行,我都要去做”
她视线落在苏启洲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就那样安静的看着他,眼底闪烁着似乎是希冀的光,藏着对未来的憧憬。
“阿妈和我说,我这个人什么都没用,唯一有用的就是这条命,既然什么都没有,那我多试一次,其实也没什么”
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到若干年后苏启洲再想起来,依旧印象深刻。
陈于坐在窗户下的那张病床,脸色还有些苍白,难掩虚弱。她干净的眸子里,却是一股逐渐升起的,那名为炙热又纯粹的憧憬,透着股不甘愿服输的劲。
精致漂亮的陶瓷娃娃,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和盔甲。
苏启洲的心好像被什么给轻轻撞了一下,他就那样安静的看着陈于,看到她眼底的光,看到她脆弱下的韧劲。
蒲生磐石下,孤根节累累。
嘴角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