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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贵贱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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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声越发热闹,属于夏天的热浪催促着他们往前赶。
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从清早天刚亮那会就在学校拐角的那棵老槐树上此起彼伏的响着。好像张密不透风的声网,把整座城市都裹进盛夏的燥热中。
风也没了在月初时的那阵清凉,过去身边的只有一股难捱的暑热。教室外的那一片无痛树,叶子被烘得卷了边,蔫蔫地搭在那里。
热气从敞开的窗户进来,教室后墙,卡在黑板上的那块红色倒计时牌被风带起响声。数字从365翻到326,阳光斜斜地晒在那块牌子上,黑色的数字泛起亮光,也找罩在教室每个人的身体。
时间以这样直白的方式,一点点离开。
高二的最后一张成绩单被陈于折好放进书包夹层,苏启洲看到桌上那一摞刚新发下的高三复习资料。
汪旭阳从课兜扯出出包,他边塞东西边问:“陈于你这暑假准备干嘛,我打算跟我爸妈出去一趟,开学就是高三,我们还得提前返校,感觉再不出去玩,之后的一年好像就没什么空”
“我还没想好”陈于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不会要提前开始学高三的内容吧?”汪旭阳开玩笑。
“大概”她拉上书包拉链。
汪旭阳吃惊转头,“不是吧,你从现在就开始卷了”
“跟你开玩笑的,我应该是在古圩,天气太热也不想出门”陈于抬头回答。
“那你回老家吗?”
“不回”
“阿于你收拾好了吗?”张晓和赵恬恬等在门口,手上捧着几本书包里塞不下的试卷和练习册
“马上”陈于应了句,拿起桌上剩下的几本复习书,往怀里一抱,“我先走了,开学再见”
“嗯,拜拜”
苏启洲望着陈于离开的方向,她单薄的背影融进走廊那喧嚣的人群。手上整理资料的动作,也在不知不觉间慢下来。
“你发什么呆啊”林靖周路过旁边,“走了走了,放暑假了”
“来了”苏启洲回神,把桌上的资料摞齐,胡乱塞进书包。
古圩市到北城,1298公里
经纬线由南到北,温度却没有丝毫变化。
热浪带着他从那座安静的南方小城,到人声鼎沸的北方都市。
苏启洲坐在车后排,目光落在那些从窗外快速闪过的街景。
高速路两侧的白杨在炽热的风里纹丝不动,叶片覆上层薄薄的灰尘,车子从高速下来,拐弯上了另一边的高架。
国贸CBD大厦和环球金融中心骤然闯进他的视野,用钢筋水泥搭成的骨架笔直地戳向天空,上万块玻璃墙泛出冷色光,阳光撞在那些玻璃,折射出刺眼的光斑,就像无数把碎刀子,扎得人睁不开眼。
光被拆成许多零散的碎片,透过玻璃打在他脸上。频繁闪烁的光块晃得人眼晕,酸涩感顺着眼眶蔓延。
苏启洲找到扶手架里的墨镜带上。
“阳光照到眼睛里了”他靠回座椅,淡淡说句。
司机迅速从后视镜看了他眼,立马回应,“那我明天去换个车膜”
“嗯”
他降下车窗,滚烫的风浪携着北城特有的喧嚣涌进车厢。长安街上的车流缓慢,一辆旅游大把刚好从他们车旁过去,后车窗那探出几双好奇的眼睛,步行道上的行人匆匆,路口的国槐枝繁叶茂,大片浓密的树荫里,几个骑行者停在路边,大概在确定接下去的路线。
这是北城,他出生的地方。
永远的热闹,永远的繁华。这里的机遇好像空气般无所不在,却也带着让你抓不住的疏离,他就像那轮被映在池子里的明月。
明月高悬,就在身边。你能看到,你也想去靠近,但是你握不住。
高楼中间的缝隙太窄,人群的脚步又太匆忙。
车弯进条林荫路,车速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就有些年份的老洋房前。
和外面的吵闹不同,这里非常安静,梧桐树叶茂盛交错,把整条街都笼罩在那片不属于盛夏的清凉。红砖墙上爬满青藤,翠绿色的藤蔓顺着砖缝蜿蜒。
古铜色的铁艺大门慢慢敞开,司机开车进去。
车在院子里停稳,苏启洲打开车门,管家迎上来。
“少爷回来了”管家接过司机送来的行李箱,“先生和太太是今天下午的航班,晚上就能到”
“嗯”他走到门口换鞋,“我先寄来的那些东西呢?”
“都收拾好了,您备注说别拆的那个箱子,我给您暂时放在书房”
“谢谢章叔”苏启洲脱下衬衫外套,随手搭在进门的外客厅沙发扶手。
他刚上楼,听见章叔在楼梯下说:“大小姐刚才来电话,说她航班延误,要明天下午才能到北城,让我和您说一声”
苏启洲脚步一顿,“我一会给她打个视频,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发消息?”
章叔沉默两秒,委婉提醒,“您之前把她拉黑了”
“……”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
庭院里的灯光依次亮起,在石板地上映出片柔软的暖黄色光带,也把旁边那盆苏慧明定了三个月才买到的晚香玉衬得愈发雅致。深色的线形叶片挺拔簇生,叶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影子在地上摇晃,连空气中都好像飘出那股淡淡的,还没完全绽开的花香。
苏启洲换了身丝质的藏蓝色家居服,垂顺的料子,衬得他气质沉静温雅。他汲着双软底拖鞋,脚步轻慢地从楼梯走下来。
外客厅那坐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亮面的黑色西装,肩线有点偏小,肩膀连到手臂的位置有几块没熨烫整齐的褶皱。他身体往前,浑身上下都透露股不自在的拘谨。
面前的茶几桌上摆着几样包装精美的礼盒,男人脸上是客气又想要亲近的微笑。
梁孝怡坐在单人位的沙发,偏头看到他下来,笑着招招手。
“阿洲”
“这是启洲吧,都长这么高了”男人开口,语气熟络带着试探。
“叫表舅”梁孝怡轻轻提醒。
苏启洲颔首,规矩地喊了声,“表舅”
“哎”男人应得爽快,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想借着这个话头拉近和他们的关系,“启洲现在还是在古圩那边念书,得有高三了吧?”
“开学就是高三”苏启洲回答,他坐在梁孝怡旁边的沙发,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沙发皮面的纹路。
男人身体又往前倾,“那边的资源到底是不如北城,要不还是转回来吧,马上就高考了,回来学个一年,说不定还能考的更好”
苏启洲斜靠在沙发,身体放松,嘴角勾起抹淡淡的微笑,“不用了表舅,我在那边挺好的,也习惯了”
梁孝怡接过话,声音温和,“阿洲在那边挺好的,还有一年高考,转学来来去去的还容易影响他”
“是我考虑不周到”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加客气,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跟苏振华聊起刚才还没讲完的那件事。
苏启洲靠在沙发,安静听着。
没过多久,厨房阿姨出来提醒,“先生太太,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都这么晚了”男人站起来,整理西装下摆,“那我先回去了”
“留下一道吃个晚饭吧”梁孝怡起身客气挽留。
“不用了,家里还有点事等着我回去处理”男人讲,他解开前面束缚的西装纽扣,离开前还不忘对苏振华客客气气的说,“那件事情,麻烦您再多考虑考虑”
苏振华没接他的话,而是对阿姨说,“外面天黑了,王阿姨你送送客人”
阿姨应了声好,带男人往外面走。
“这表舅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走去餐厅的路上,苏启洲问。
梁孝怡拿起自己座位上的那杯热水,冷淡说:“他是你外婆堂叔的侄子,一直在沿海那带做生意,我和他也就是在你小时候见过一面,你不记得也正常”
苏启洲拉开椅子,“来找爸爸?”
“嗯,他手上有个新项目想来问问你爸爸有没有兴趣”
“爸爸应该没有意思”
苏振华的反应从始至终都很冷漠,只勉强维系着表面上的客套礼貌。
“人太浮躁,又太急功近利了”苏振华舀起汤,“那块地政府连个模糊的意向都没放出来,他也就是听到点不知道倒了几手的小道消息,就这么迫不及待,还想把公司的大部分业务都停了,专门做那一个。且不说这项目能不能落地,单就是前期的审批和需要抽调的资源,他现在的那个公司都未必能接住”
“以后这样的人还是少来往”梁孝怡夹筷子牛肉,“老杨前两天说到的那个海港城项目,我让投资部分析了,我觉得可以”
苏振华点头,“方案我看了,等慧明回来我和她说说这件事情”
梁孝怡问坐在对面的苏启洲,“阿洲这两个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什么打算?”
“那就跟我去公司”苏振华开口,转头看向他,“你也接触集团里的业务了”
“我才十七岁”苏启洲抬眼反驳。
苏振华面无表情,“可以了,我和你妈妈十四岁就接触业务,你姐姐十六岁也能独立跟进项目,阿洲,你和我们比起来已经晚了一步”
“我明年还要高考”苏启洲轻声,这也是他仅存的一点底气。
“走个过场而已,要不是你奶奶坚持,我们是不会让你去古圩的,古圩和北城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苏振华接过梁孝怡刚给添得那碗饭,他直接说,“NYU吧,跟你姐姐一样,或者LSE,UCL”
苏启洲攥住筷子的手紧了紧,他还什么都没说,苏振华就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