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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礁与微光 海滨城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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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城市的春天来得早,才二月下旬,湿润的海风已带上暖意。裴沐言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屏幕上是刚完结的中篇小说文档,标题处写着《蚀日》。
这是他匿名投稿给一家新兴文学网站的“禁忌之恋”主题征文作品。故事讲述了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在家族压力下的挣扎与情愫。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那些压抑的情感、那些只能在深夜里借着虚构人物才能倾吐的心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点击“提交”时,他的指尖有些发凉。网页显示“投稿成功”,他迅速关闭页面,清除了浏览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个秘密的存在。一抬头,看见裴墨沉正站在玄关处换鞋,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肩线挺括。
“写完了?”裴墨沉走过来,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室外的微凉。他最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这种不经意的亲昵让裴沐言心脏微缩。
“嗯,刚写完一个短篇。”裴沐言垂下眼,掩饰着心虚,接过裴墨沉脱下的西装外套,挂进衣橱。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须后水气息和属于裴墨沉的体温。
晚餐时,裴墨沉提起公司附近新开的书店:“周末要不要去看看?听说文艺类书籍很全。”
“好。”裴沐言低头喝着汤,心里却想着《蚀日》的结局——那个被他处理成开放式的、带着悲怆美感的结尾。如果裴墨沉知道故事里那个沉默强势的“兄长”原型是谁,那个依赖又叛逆的“弟弟”又是谁,会怎样看他?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流淌。裴沐言开始收到网站编辑的邮件,对《蚀日》的评价出乎意料地高,认为其“情感细腻真实,张力十足”,建议他适当扩充,争取实体出版机会。他一边感到一种隐秘的兴奋,一边又陷入更深的焦虑。每次和裴墨沉相处时,那些小说里的对话、情节总会不合时宜地跳出来,让他恍惚。
这天夜里,裴沐言被噩梦惊醒,梦里是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裴墨沉冰冷的眼神。他喘着气坐起,发现裴墨沉房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他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裴墨沉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的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看到裴沐言,他合上电脑,接过水杯:“吵醒你了?”
“没有。”裴沐言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裤的布料,“哥,你最近……好像很累。”
“有个并购案,比较麻烦。”裴墨沉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才是,黑眼圈都出来了。写东西别太熬夜。”
他的关心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裴沐言几乎要脱口而出《蚀日》的事,想问他:“如果……如果我写了一个故事,关于……像我们这样的‘兄弟’,你会觉得恶心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赌,怕看到裴墨沉眼中出现任何一丝厌恶或惊骇。
“我知道的。”他最终只是低声说,起身想离开。
手腕却被裴墨沉轻轻握住。男人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动弹。“言言,”裴墨沉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裴沐言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黑暗中,他感觉裴墨沉的视线牢牢锁着他,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察觉了什么吗?还是……只是寻常的关心?
“真的没事。”他挣开手,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背靠着门板,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血缘的枷锁,还有他自己因这份悖德情感而生出的、无法克制的创作冲动与随之而来的恐惧。
一周后,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
裴沐言接到那个陌生电话时,正在超市挑选晚上做饭的食材。对方自称是“星闻周刊”的记者,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尖锐:“裴沐言先生吗?我们收到爆料,关于您在‘墨砚’网站发表的作品《蚀日》,以及您与您兄长裴墨沉先生的真实关系,想向您核实几个问题。”
世界仿佛瞬间静音。裴沐言手里的番茄掉在地上,鲜红的汁液溅开,像一小滩血。他扶着冰冷的货架,才勉强站稳,耳边是血液冲刷的嗡鸣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爆料者提供了您与裴墨沉先生的合照,以及《蚀日》文中多处与你们生活经历高度吻合的细节。”记者的声音像毒蛇,“文章影射兄弟不伦,请问这是否是基于您的真实经历进行创作?裴墨沉先生是否知晓并参与……”
裴沐言猛地挂断电话,手脚冰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裴墨沉竟然在家,正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听到动静,裴墨沉转过身,脸色是裴沐言从未见过的阴沉,眼底翻涌着压抑的风暴。他把平板电脑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屏幕正对着裴沐言——上面是《蚀日》的连载页面,以及几张被放大标注的、他们小时候的合照。
“解释。”裴墨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渣一样砸过来,“这是什么?”
裴沐言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深的恐惧成了真,而且是以这种最不堪、最公开的方式。
“网站编辑联系了公司。”裴墨沉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现在不止一家媒体收到了爆料。裴沐言,你告诉我,你写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被背叛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我不是故意的……”裴沐言踉跄着后退,眼泪毫无预征兆地涌出,“我只是……只是想写出来……我没想会这样……”
“没想会这样?”裴墨沉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把我们的私事,把我们……写成这种供人猎奇的故事!你还指望没人知道?裴沐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又这么……自私!”
“自私”两个字像淬了毒的箭,精准地射穿了裴沐言最后的防线。他崩溃地蹲下身,抱住自己,肩膀剧烈颤抖:“对不起……哥,对不起……我只是太难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写出来好像会好过一点……”
裴墨沉看着他缩成一团、哭得不能自已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痛苦取代。他何尝不知道裴沐言的痛苦?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每一个深夜被同样的情感煎熬?可他选择的是压抑,是戴上冷漠的面具,是试图用世俗认可的方式去“保护”彼此。而裴沐言,却用最决绝也最愚蠢的方式,将这一切血淋淋地剖开,公之于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走到裴沐言面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安慰他。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
“公司会处理媒体那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寒,“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也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声不重,却像一道闸,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公寓里只剩下裴沐言一个人,和屏幕上那篇如同罪证般的《蚀日》。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洞。
他毁了这一切。毁了他们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毁了裴墨沉好不容易对他重建的信任,也许……也毁了裴墨沉的前程。
接下来的三天,裴沐言如同生活在真空里。他不敢上网,不敢看手机,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如织。裴墨沉没有回来,也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次,他的手机收到一条裴墨沉助理发来的简短信息:“裴总在处理事情,让您安心。”
“安心”?他如何能安心?
第四天傍晚,门锁终于传来响动。裴沐言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沙发上弹起。裴墨沉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倦意,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看也没看裴沐言,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裴沐言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处理完了。”裴墨沉背对着他,喝了一大口水,声音沙哑,“网站那边删文了,几家主要的媒体也打点过了,暂时不会报道。”
裴沐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裴墨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坠入冰窟。
“但这件事没完。”裴墨沉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里面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董事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的职位可能会有变动。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裴沐言:“爸妈以前的几个老朋友,也打电话来问了。言言,我们可能……需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离开?又要逃吗?像一年前一样?裴沐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哥……”他哽咽着,鼓起最后的勇气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了?觉得我很……恶心?”
裴墨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裴沐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裴沐言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彻底死心的时候,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其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他朝裴沐言走近两步,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最终却只是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说傻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收拾东西吧。去个安静点的地方,就当……散散心。”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是否觉得恶心。但他手掌传来的微弱温度,和他没有再次转身离开的事实,像一丝微光,渗进裴沐言冰冷绝望的心底。
至少,这一次,裴墨沉没有丢下他。
然而,裴沐言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裴墨沉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新信息:“裴先生,您让我查的爆料人IP地址有结果了,初步定位在……您姑姑目前居住的城市。”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流。而他们的命运,再次被推向了未知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