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棉琂鱊

21、模糊的记忆 是我们唯一可以见到父母的方式 记忆的起点

　　记忆的起点，常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晕染的毛玻璃。裴沐言最早的、清晰记得的画面，是五岁那年的夏天，在老宅后院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阳光被浓密的梧桐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他眼前跳跃。他穿着浅蓝色的小背心和及膝的短裤，赤着脚，蹲在树下松软的泥土上，专注地看着一队蚂蚁搬运比他指甲盖还大的面包屑。那些黑色的、小小的生灵，排着歪歪扭扭却异常执着的队伍，穿过落叶和碎石，朝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似乎极其遥远的目的地前进。

　　“言言，又在看蚂蚁搬家？”一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身影在他旁边蹲下，带来一阵带着皂角清香的微风。

　　裴沐言抬起头，看到裴墨沉近在咫尺的脸。十一岁的裴墨沉，脸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睛很大，瞳仁是剔透的浅棕色，像上好的琥珀。他没有穿鞋，脚上沾着泥，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有一道新鲜的、刚刚结痂的擦伤——那是昨天爬树掏鸟窝时，被树枝划的。

　　“嗯。”裴沐言点点头，用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蚂蚁，看着它慌乱地绕了个圈，又继续跟上队伍，“哥，它们要把面包搬到哪里去啊？”

　　“搬回它们的家，蚁穴。”裴墨沉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忙碌的蚂蚁，在泥土上划出一条浅浅的沟，试图引导蚁队改变方向，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本能秩序修正了。“很远很远的地下，有它们的国王、王后，还有很多很多房间，像迷宫一样。”

　　“像我们家一样大吗？”裴沐言好奇地问，在他的概念里，老宅的两层楼和那个种着梧桐树的后院，已经是全世界最大的地方了。

　　裴墨沉想了想，摇摇头：“可能没有我们家大，但是对它们来说，就是整个王国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妈妈说，蚂蚁很聪明的，它们能记住回家的路，不管走多远。而且，它们力气很大，能搬动比自己重很多很多的东西。”

　　“比哥哥力气还大吗？”裴沐言眨巴着眼睛，在他心里，比他高、能轻松把他抱起来、还会爬树掏鸟窝的哥哥，是世界上力气最大的人。

　　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裴墨沉。他皱着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不太确定地说：“嗯……可能差不多？不过我是人，它们是蚂蚁，不能比。”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五岁的孩子满意。裴沐言正想追问，一阵清脆的呼唤从屋里传来：“墨沉！沐言！回来吃西瓜啦！”

　　是妈妈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像夏天冰镇过的绿豆汤，清甜解暑。

　　“妈妈切西瓜了！”裴墨沉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也顺手把还蹲在地上的裴沐言拉起来，“走，吃西瓜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踩着斑驳的光影，跑过铺着青砖的院子。裴沐言跑得慢，裴墨沉跑出几步，又折回来，牵起他的手，拉着他一起跑。哥哥的手心很暖，带着薄薄的汗，有点黏，但裴沐言抓得很紧。

　　客厅里，老式的吊扇悠悠地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餐桌上摆着半个用井水湃过的西瓜，翠绿的瓜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妈妈系着碎花围裙，正在用刀将西瓜切成整齐的三角块。爸爸坐在旁边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们跑进来，从报纸上缘抬起眼睛，笑着打趣：“哟，两个泥猴回来了？赶紧去洗洗手。”

　　妈妈嗔怪地看了爸爸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将最中间那块几乎没有籽的瓜心用刀尖剔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递给眼巴巴看着的裴沐言：“言言乖，吃这块，没籽。”

　　然后又切了一块大的，递给裴墨沉：“墨沉也吃，慢点，别噎着。”

　　西瓜很甜，汁水充沛，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小背心上，留下深色的印子。裴沐言小口小口地啃着瓜心，满足地眯起眼睛。裴墨沉则吃得飞快，脸颊鼓鼓的，像只贪食的小仓鼠。爸爸放下报纸，也走过来拿起一块，一边吃，一边问裴墨沉今天作业做完了没。裴墨沉含糊地应着，心思显然全在西瓜上。

　　妈妈拿起毛巾，温柔地擦掉裴沐言下巴上的西瓜汁，又转身去给裴墨沉擦。“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笑着说，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流转，满是慈爱。

　　那是很平常的一个夏日午后。空气里有西瓜的清甜，井水的凉意，梧桐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吊扇的嗡鸣，父母偶尔的低语，和两个孩子满足的咀嚼声。阳光透过格子窗棂，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尘埃在那道光束里缓缓飞舞，像一场静谧无声的舞蹈。

　　裴沐言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幸福”，只觉得西瓜很甜，哥哥的手很暖，妈妈的怀抱很软，爸爸的藤椅摇起来会发出好听的“吱呀”声。这个世界是完整的，安全的，像那个被哥哥描述过的、遥远地下的蚂蚁王国，虽然他不曾见过，但知道它就在那里，秩序井然，固若金汤。

　　吃完西瓜，手上黏糊糊的。妈妈打了水让他们洗手。裴墨沉胡乱冲了几下就想跑，被妈妈抓回来，用香皂细细地搓了一遍。裴沐言则乖乖地伸手，让妈妈帮他洗，凉凉的水流过指缝，很舒服。

　　洗干净手，裴墨沉又恢复了活力，拉着裴沐言往后院跑：“言言，我们去看看蚂蚁搬完没有！”

　　两个孩子又蹲回了梧桐树下。那队蚂蚁果然还在，面包屑似乎小了一点，但队伍依旧执着。裴墨沉捡了一片完整的梧桐叶，递给裴沐言：“给，当扇子。”

　　裴沐言接过叶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扇了扇，带起微弱的风，吹动了地上的浮尘。他看看蚂蚁，又看看身边的哥哥。裴墨沉正低着头，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长长的、低垂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浅浅的金粉。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哥。”裴沐言忽然叫他。

　　“嗯？”裴墨沉没抬头，继续划拉着。

　　“你以后，也会像蚂蚁一样，记得回家的路吗？”裴沐言问，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不确定。蚂蚁的世界他不懂，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很远很远的地下”的家，似乎很重要。

　　裴墨沉这才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树叶的绿和天空的蓝，清澈见底。他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当然记得啊。这里就是我家，你和爸爸妈妈都在，我怎么会不记得？”

　　他丢下枯枝，伸手揉了揉裴沐言毛茸茸的脑袋，把本来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笨蛋言言，想什么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永远。

　　五岁的裴沐言，尚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词的重量。但他喜欢哥哥说这个词时的语气，那么肯定，那么明亮，像夏天正午的太阳，让人无条件地相信。

　　他咧开嘴，露出和哥哥一样缺了门牙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