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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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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传来一阵咣当声。
梁丘昱睁开眼,摸索到手机,时间显示为下午五点。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瑞安的睡衣堆在床头另一侧,皱皱巴巴的,人却不在屋里。
屋里安静得有点蹊跷。
梁丘昱在心里琢磨着,随手捞了件衣服,套上,然后拉开屋门。
走廊里很黑,很静,然而根本藏不住客厅里故意压低的窃笑声。
梁丘昱心下已有了眉目。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绕去客厅。
啪,灯亮了。
“Surprise!”
所有人一起大喊。
梁丘昱条件反射般捂住胸口,后退半步,表情浮夸。
后面有个人负责放纸花,可惜慢了半拍,大家被迫定格在夸张的笑容里。
砰!
彩纸冲天而出,所有人表情融化,笑成一团。
桌上放了一个方形大蛋糕,其中一角的奶油已经憋了。
瑞安登上一把椅子,手握蒜臼子当麦克风,声音比纸花还响:“Ladies and gentlemen——欢迎来到我们友情赞助的——Sunstand日立哥——生日大聚会!”
屋里又是一阵欢呼。有人边笑边吐槽:“这一屋子的大老爷们,哪来的Ladies啊?”
住在梁丘昱隔壁屋的甩鞋哥凑过来问:“他说什么?你不是叫Yu吗?”
“戏精上身,甭管。”梁丘昱答道。
瑞安操着一副浑厚的播音腔:“今天的寿星!他以机智闻名,以嘴炮立身!更是我们公认的、一句话就能让我等屁民跑断腿的——”
梁丘昱静静看着他。
“模范室友——”瑞安嘴形一变,临场改了词。
口哨声交相呼应。
“你要是再废话,蛋糕该塌了。”梁丘昱说。
“快下来吧!桌子腿都在晃!”其他人纷纷催促。
瑞安亮着一双眼,大手一挥,“那么现在——有请我们的男主角——许个愿吧!”
“打火机在哪呢?”
“这呢这呢!”
大家手忙脚乱地点上蜡烛。客厅灯也跟着关上。
梁丘昱手撑桌边,低下头去。
烛火在他的发梢留下一抹跳跃的微光。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再来个实在的——希望咱们都选课顺利、永不挂科!”
呼——
众人再次欢呼。
“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瑞安作掩面哭泣状,“实在是太感人了!”
“下来吧你!”梁丘昱硬是给他拽下来了。
“寿星来切蛋糕了!”有人大喊。
“我饿得手抖,你们看着切吧。”
“嗻!”
瑞安在旁边偷笑。
“还笑!”梁丘昱锤他一下,“是你的馊主意吧?”
瑞安揉着自己的肩膀头,凑到梁丘昱耳边,“这不是想让你开心一下嘛。”
有人端来两盘蛋糕,“给,你们俩的。”
瑞安接过来,本想先尝一口,转而看见梁丘昱大快朵颐的模样,眉梢一翘,手指在奶油上一抹,一脸坏笑地等待时机。
“看啥?”梁丘昱问。
奶油划过他的脸颊。
“卧槽!”
全场静了一秒。
瑞安转身就跑。
“给我拦住他!”梁丘昱大喊。
甩鞋哥和室友A共同逮住瑞安,一人一边架起他的两个肩膀,像押送囚犯。
“来吧寿星!随你处置!”室友A已经摆好看热闹的脸。
梁丘昱吃掉所有蛋糕胚,剩下满盘子白花花的奶油,二话不说,结结实实地糊了上去。
纸盘子粘在瑞安脸上。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瑞安慢慢揭下盘子,整张脸已经面目全非。
“你要的排骨我买回来了。”室友B边吃蛋糕边说。
“晚上做个糖醋排骨。昨天赶上龙虾打折,我买了好几只,一会儿蒜蓉一下。”室友A说。
“卧槽?深藏不露啊!”梁丘昱感叹道。
瑞安从微波炉门的反光里照了照自己。
一张纯白的奶油面具上,只有两个窟窿眼在艰难地眨巴着。
“我再做个红烧鸡翅!”甩鞋哥说。
梁丘昱回身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这还有俩茄子,我来——”他一转头,瑞安直接亲了上来。
奶油糊在两张脸中间。
“你大爷的!”梁丘昱推开他。
全场嘘声四起。
“这光棍节才过去没几天,又来虐我们呢是吧!”
“你买礼物没啊?就送人家一脸奶油啊?”
“这种表达方式太费洗洁精了。”
梁丘昱冲上前去,直接用手抹匀了瑞安脸上的奶油,彻底糊死了那两只眼,再揪起他肚皮上的衣料向上一扣,罩住他的脑袋,来了个包浆。
六块腹肌露在外面,显得格外嘲讽。
其他三人已经笑翻了。
“小样儿——”
梁丘昱骂骂咧咧地擦干净自己脸上的奶油。
瑞安揭下自己的衣服,俩鼻孔一起出气,喷出来几缕奶油丝。他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不其然,已经与奶油融为一体。
“你直接连人带衣服一起进浴室吧!已经没法挽救了!”室友A大喊。
“先把衣服脱了吧,不然蹭得满屋都是。”室友B又抗议。
瑞安两三下脱掉上衣。
“小心你的头——”甩鞋哥大喊。
咣的一声,瑞安撞在墙上。
梁丘昱手里的第二块蛋糕差点没掉地上。他连忙塞了几口蛋糕,拽起瑞安的胳膊,“来吧傻孩子,我带你走。”
瑞安摇晃着白花花的脑袋,故意拖着步子,不停往梁丘昱身上靠。
一进厕所,瑞安就开始脱裤子。
梁丘昱立马退出去,半掩住门,“下回再搞突然袭击,用的就不是奶油了!”
裤子和内裤被扔在地上。瑞安拧开水龙头,声音混着水声,“值了!呸——下次还敢!”
梁丘昱砰地关上厕所门。
碗碟堆在水池里,排油烟机早就关了。客厅里弥漫着饭香,几个人吃得肚圆脸红,四仰八叉地靠在沙发上,像一群搁浅的海豹。
亚伦喝光汽水,一抹嘴说道:“我昨天又错过due date了……助教要是再给我发警告,我下学期估计直接out。”
“你上次不是说你写完了吗?”布莱特问。
“写完不代表交啊。”亚伦一摊手,“我心思着,要不再润色润色,就一边打游戏一边想,结果……润过油了。”
大家哄笑。
“不打紧,”梁丘昱摆手安慰道,“凭你这厨艺,就算以后不写代码,当厨子也能混得开。”
亚伦无奈地摇摇头,“这心态要是能用在debug上,上学期就不会挂科了。”他转向布莱特,“对了,下学期我选了一节你们100 level的课,提一提平均分。”
“嗯,有几节入门课是挺简单的,”布莱特点头认同,“我当时都是A+,现在到了400 level照样听不懂。”
“前两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屋灯还亮着呢。”梁丘昱说。
“别提了,”布莱特叹了口气,“我们教授不知道从哪挖来一个讲土著语的人,让我们做语料分析,还必须结合课本理论。你们知道那课本有多厚吗?”他用手比划了十来公分,“我真想就着宵夜把书吃了。”
亚伦和梁丘昱共同感叹:都不容易。
这时,浴室里传来甩鞋哥的歌声,是一首耳熟能详的英文歌。大家互相看了看。
“那天我经过他房门口,听见他在用英语聊天,口音很标准啊。”亚伦说。
“他从小在这长大的。”布莱特说。
“卧槽……真的假的?”梁丘昱也很惊讶。
“嗯,有一回我在超市碰见他,一起聊了聊才知道。”布莱特推推眼镜,“他还报了一门中文课,说是想多学点汉字。”
梁丘昱笑了一声,“这要是搁电影里,属于悲喜剧。”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亚伦问梁丘昱,“你们专业怎么样?难吗?”
“倒是不难,主要是琐碎。”梁丘昱单手支着脑袋,“拍摄要协调人,剪辑要熬夜,动不动设备坏了,费钱又费时间;不光要看作品,还得写分析、写理论,不然拍得再好也没用。”
“前阵子我在公告栏上看见你们招募临时演员的海报,现在还招吗?”亚伦问。
“这学期的作业已经拍完了,你想报名的话得等下学期。”
布莱特轻声问:“是义务的吗?”
“是啊,连个麦芬都没有。”梁丘昱挑起一边眉毛。
“纯靠一腔热情啊,那属于真爱了。”亚伦感慨道。
梁丘昱端起自己的汽水,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嗡嗡两声震动,亚伦掏出手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哟,看这表情,是快追到人家了呗?”梁丘昱笑着问。
“没有没有,周末先一起吃个饭。”
“那就是有戏啊!”
布莱特瞧见亚伦如坐针毡的样子,便问:“有什么顾虑?”
“我问问你们啊,”亚伦调整了个坐姿,“要是人家女孩说要AA,那我该不该坚持请客呢?”
另外两人打了个对眼。
“我没什么经验,过。”布莱特直接说。
“她之前提过几回?”梁丘昱问。
“她没直接跟我说,我是听她朋友说的。”亚伦回答。
梁丘昱想了想,“那就别硬来,先看她反应。”
“你是说先试探一下?”亚伦问。
梁丘昱摇摇头,“既然她不是直接跟你说的,那就别急着抢主动权。”
“那我总可以提一下我的想法吧?”
“当然,说一句‘我请你’没啥大不了,语气真诚点就行。她要是坚持AA,那就尊重她的想法。”
布莱特点头,“很合理。”
“不能上来就硬掏呗?”亚伦认真地问。
“对,这反倒显得你不相信她的立场。毕竟第一次约会,看的就是双方愿不愿意互相尊重。”
“……怎么听着像情感专栏作家?”布莱特幽幽地来了一句。
梁丘昱只是一笑,继续问亚伦,“你是真喜欢人家,还是就图个开心?”
“真喜欢啊!”亚伦挺直了腰。
“那就别盯着钱不钱的。约会的时候少低头看手机。人家跟你相处得舒服,比请客还值钱。”
亚伦在心里琢磨了半天,之后举起自己的汽水瓶,“哥,佩服。”
梁丘昱举起自己的空瓶,喝光了最后一滴。
散场之后,梁丘昱回到屋里。
他算着时差,打开聊天软件,心中并不抱什么希望。
两声提示音响起。
是小音发来的:生日快乐。
发送时间显示为二十分钟前。
他犹豫了片刻,点击视频邀请。
连线音乐声循环不断。
画面卡顿了一下,视频接通。
视频框里是谈以明。
“昱哥,生日快乐。”
“卧槽!他竟然让你用他的电脑!”
谈以明一怔,随即眉眼一弯,“他就在屋里。”
后方,小音的身影缓缓进入画中。他正在不远处打电话。
“你们最近咋样啊?”昱哥问。
“嗯,蛮好的。”谈以明的眼神空了一瞬,又倏地满回去,“昱哥最近怎么样?”
“晚上刚吃了俩大龙虾,现在胀得难受。”
谈以明轻轻一笑,随后向旁边挪去。
小音挂掉电话,坐着另一把椅子靠近镜头,“你那边现在几点?”
“晚上十点多。哎你别走啊!”
谈以明松开小音的手,“没事,你们聊。”
他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你俩怎么回事儿?”梁丘昱忙问。
小音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在毫无润色的原生镜头前,这张脸依旧充满了雕刻感。
良久,小音说:“他最近很忙。”
“你们不是才大一吗?有啥可忙的?”
“他打了好几份工。”
两人在屏幕里对视了许久。
“家里给压力了?”梁丘昱猜道。
“算是吧。”
梁丘昱点点头,随即咧开嘴:“对了,他们中文系里,是不是女生特别多?”
小音的眉间聚起细细的纹路,“是,怎么了?”
“没怎么,咳,就问问。”
“说说你吧,”小音往椅背上一靠,“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往你脸上抹奶油?”
“卧槽……”梁丘昱一惊,两手不停在脸上摸索。
小音指了指自己的耳垂。
梁丘昱一摸,指尖感到一丝黏腻。
“我记得,连凯哥都不敢给你抹奶油。”小音说。
梁丘昱挪去一旁,拿纸巾擦拭自己的耳垂,“就一朋友,人来疯。晚上闹得有点过。”
小音只是一挑眉,没再追问。
“不是我说你,”梁丘昱又挪回来,“你这变态的观察力能不能悠着点儿,别吓着我们家小明。”
“你多虑了,”小音的面上拂过一丝笑意,“我才是那个需要小心的人。”
梁丘昱在脑子里绕了几个弯。
这时,视频里传来咚咚两下敲门声。
“等一下。”小音走去房门口。
镜头一角里,谈以明正穿上外套,拎起门旁的包。小音退去门后,稍稍偏过脸去,用门挡住镜头。
八百度散光也看得出来,他应该是在门后亲了谈以明一下。
梁丘昱忍不住姨母上身。
等小音坐回来,他忙说:“这不是感情很好嘛!”
“嗯。”
一颗石头落地了。
咔嚓两声,有人在转动门把手。
梁丘昱忽地心想:坏了。
“卧槽?咋锁门了?”浑厚的嗓音穿过门板,连视频那头的小音都听见了。
“你、你等等!”
梁丘昱奔去门口,打开一个缝。瑞安立马伸长脖子往里看。
“客厅等着去!”梁丘昱推他出去,然后啪地关上门。
坐回电脑前,梁丘昱吸了口气,狡辩的话语卡在嘴边。
“我记得你们大学里没有表演专业。”小音先出声道。
梁丘昱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种感觉。”
“咳咳!”梁丘昱稳住气息,“他商科的,业余演员。”他又想了想,“不对,应该连业余都算不上。”
“嗯。”
梁丘昱又等了半天,小音依旧没再多问。
“先这样吧,”梁丘昱说,“你们都挺好的就行。”
“生日快乐。”
“嗯。”
小音的嘴角微微牵起。
梁丘昱也对他微笑,然后点击“挂断”。
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客厅里传来些许声响,他才想起还有个人需要处理。
“那个……我能问你个事儿么?”瑞安卷起抹布,问道。
“说。”
“那天跟你视频那人……是谁呀?”
梁丘昱瞅了眼自己的书桌,已经被擦得锃亮,于是答道:“我弟弟。”
“啊?!你弟弟?”
“怎么了?”
“我还以为……”瑞安支支吾吾地,仿佛在脑内遍历了毕生的词汇,最终憋出来一句:“你弟挺好看啊。”
梁丘昱眯起双眼,“你几点几的视力啊?光看一眼就看得这么清楚?”
“五点一啊。”
梁丘昱无奈地闭上双眼。
瑞安随即打量起他的五官,难得认真起来,“你别说,从某些角度来看的话,你和你弟长得还挺像。”
这不废话么。
“你下午几点的课?”瑞安问。
“两点半。”
瑞安看了眼手机,“该走了,我送你。”
“嗯。”
最近,梁丘昱已经习惯了比周围所有车都矮一截的视角,以及野兽嘶吼般的引擎声。
车载着他飞驰去学校,如贴地飞行。
有一回,他经不住瑞安的怂恿,敞开顶篷,吹了五分钟的风,结果头疼了大半宿,从此发誓:有他没蓬,有蓬没他。
道两旁,许多树都秃了,只剩下常青树透着不甚鲜亮的绿色,是这条路上为数不多的彩色。
驶入大学校园,电线杆和公告栏上又覆盖了许多新的纸张和海报。
“从生物大楼那边绕一下。”梁丘昱说。
“好。”
车速慢下来。梁丘昱的双眼在窗外搜寻。
一排排的公告不断后撤。他自动忽略了所有小型纸张。
忽然间,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称。
“停一下。”
瑞安停在道边。
梁丘昱下车,小跑去公告栏旁,在某张大型海报前端详了许久,而后返回车上。
“那是啥呀?”瑞安问。
“下学期有一个公开讲座。”
“哦,”瑞安单手打方向盘,“你还对生物感兴趣?”
“一般吧。跟讲座内容没关系。”
“那跟啥有关系?”瑞安随口问着,“你认识演讲的人?”
梁丘昱忽然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咋了?”瑞安憨憨地。
“还真让你猜对了。”
瑞安也有些惊讶,“这回又是你什么人啊?”
梁丘昱长吁一口气,气沉丹田,以沉稳的腔调宣告:
“这回是我妈。”
平安夜这天,商场和超市里人满为患。
瑞安踩着购物车往前滑,停下之后,又举起他那颀长的手臂从货架顶拿了两袋泡面。
“你都出国三年了,只会煮泡面啊?”梁丘昱溜达过来,不解地问。
“我煮得可好吃了!”瑞安颇为得意,“下回给你尝尝。”
梁丘昱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猴子捡了根棍儿,当自己是齐天大圣。”
瑞安乐得哈哈笑,随即换上大圣口音,“师傅!请让徒儿给您老煮一碗销魂泡面!包您吃完延年益寿、永不疲劳!”
旁边已经有不少人在看他们。
梁丘昱抿住嘴,冲他比划“嘘”,又顺势给了他一拳。
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逃去熟食区,在一排排烤鸡前干瞪眼。
“太柴了,走。”梁丘昱拽着他走开。
水产区那里排起了长队,生猛海鲜的腥味飘散过来。他们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冷鲜柜面前。
梁丘昱拿起一盒牛眼肉排,瑞安顿时傻了眼,“你还会煎牛排?!”
“过节了,吃点好的。”
“牛逼啊!”
“再吵吵就不给你做了。”
瑞安立马噤声。
柜子里仅剩下五盒肉排。梁丘昱左挑右选,最后拿了三盒。
“我能说话么?”瑞安问。
梁丘昱瞪他一眼。
这在瑞安眼中或许是“同意”的意思,于是他直接问道:“为啥买三盒?”
“布司令放假没地儿去,跟咱们一起过节。”
“另外那俩人呢?”
“我隔壁那哥们回自己家过节,亚伦和他女朋友叫了一帮人去岛上旅游了。”
“那你去我那儿呗?咱俩二人世界多好啊。”
梁丘昱没搭理他。
两人又绕回熟食区,买了三盒土豆泥。
经过零食区,瑞安不停地拿各类薯片和饼干。最后,梁丘昱在果蔬区挑了几颗新鲜的西兰苔,结账。
下午六点多,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各家早早点上了灯,不少住户门口装点着圣诞树和花环。
出租屋里,布司令拿了一盒冷冻意面,正在研究烤箱的用法。这时哗啦一声,拉门拉开。
“捣鼓啥呢?”梁丘昱一看布司令手里的东西,忙道:“留着明年吃吧!晚上我煎牛排,咱仨一起吃。”
布司令的眼睛在镜片后面连眨好多下,“三人份?你确定……够吗?”他又摇了摇手里的意面,“冰箱里还有两盒,加上这些一起吃吧。”
梁丘昱乐了,“它们明天就过期了吗?这么着急吃?”
“我刚研究明白烤箱怎么用,”布司令的语气硬硬的,“再说,我不喜欢欠人情。”
身后,瑞安噔噔噔地步上台阶,“卧槽冻死了冻死了!”他蹦进屋里,紧接着反手拉上门。
空气里有一丝似曾相识的味道。
“咳!”梁丘昱回过神来,“行,反正都是西餐,一起吃。”
“嗯。”
布司令转身去操作烤箱面板。
晚餐上桌。
三盘七成熟牛眼肉排,佐以土豆泥和烤西兰苔;三碟摆盘精美的意面,顶部洒了一些罗勒叶和芝士碎。
布莱特瞅了眼已经扔掉的意面包装盒,上面的展示图和眼前的成品根本不在同一个档次。
“这是什么?”他看着盘里的西兰苔,“看上去很像西兰花。”
“我管它叫苗条西兰花,”梁丘昱叉起一小根,“嫩嫩的,还不错。”
厕所的水声停下了,瑞安大步回到餐桌。
“卧槽!”他上下左右地打量厨房。
“咋了?”梁丘昱很纳闷。
“咱这小破屋有点配不上这桌子饭。”
“……”
“你这起码是米其林规格。”瑞安又来了一句。
“快拿肉堵上你的嘴。”
“好嘞!”他赶忙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大肆咀嚼。
布莱特也切下一小块,慢悠悠地吃起来。
一边嚼着,他的眼神落在那几颗长长的西兰苔上面。另外两人要么直接拿手吃,要么直接大口吞下。
思忖了片刻,他叉起一整根西兰苔,固定在牛排上。刀尖落下,连肉带菜一起切下,大小均匀又完整。
“哎,哥们儿,”瑞安问布莱特,“我听说蜜蜂也有语言,真的假的?”
布莱特慢慢咽下,又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地说:“如果你指的是它们的‘舞蹈语言’,那是一种编码过的传递机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语言。”
瑞安鼓着半边腮帮子,若有所悟地继续问:“那它们能告诉别的蜜蜂哪有花吗?”
“可以。通过舞步的角度和频率,编码出距离和方向。”布莱特又切下一块肉和菜,“但它们无法交流想法,也不会吵架。”
“那也太幸福了。”瑞安感叹。
梁丘昱睨了瑞安一眼,“你连人类语言都没完全掌握,先别羡慕蜜蜂。”
瑞安点点头,接着又问:“对了,你们是不是还研究哪个国家的语言最难学呀?”
“那不是重点。我们更关注语言的结构、功能、习得机制等等。”
“啊?”瑞安皱眉,“你们不排个榜?比如中文难度S级、法语A级、英语B级……”
“难度是相对的,”布莱特耐心解释,“比如母语是西班牙语的人学法语可能更快。语言本身没有绝对的难度等级。”
“哦哦哦,”瑞安往嘴里塞了一口土豆泥,嘟嘟囔囔的,“有点类似天赋树,是吧?”
布莱特一愣,推推眼镜,“什么?”
瑞安一本正经地讲解道:“就像玩游戏那样,每个语言的天赋点不一样。有的语言主打‘绕口’,有的主打‘不讲逻辑’,中文大概点的是‘笔画杀人’天赋。”
梁丘昱在旁笑得不行。
“你说的‘绕口’,大概指的是黏着语。”布莱特说。
瑞安眨巴眼,“啥意思?说话像口香糖一样,越说越黏嘴?”
“噗——”梁丘昱差点喷出来。
“不是那个‘黏’。”布莱特轻微皱眉,“是语法成分附着在词上。比如‘我去过’、‘我要去’,和‘我已经去了’这些说法,都可以在同一个单词里表达出来。”
“懂了懂了,”瑞安频频点头,“相当于他们讲话自带外挂,靠一个词打通全句!”
终于,布莱特向梁丘昱递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瑞安又眼睛一亮,“所以他们的语言单价是不是特别贵?有没有年卡优惠啊?一词无限用的那种。”
“吃你的吧!”梁丘昱乐得咯咯笑,“吃个饭这么多话!”
瑞安暂且闭麦,开始低头猛吃。
布莱特总算松了口气。他碗里的意面还剩一半,依旧保持着摆盘的形状。
饭后,瑞安被拎去洗碗。梁丘昱和布莱特一起坐在沙发上。
“放假有什么打算?”梁丘昱问。
“我还有一篇论文要收尾,没什么其他打算。”
“不去逛逛街吗?”
“没有想买的东西。人多、还吵,不如呆在屋里清净。”
“你上回说耳机坏了,不打算换一个?”梁丘昱又问。
“网购就可以。既不需要应付销售人员,还能比对参数。”
梁丘昱仍不死心,“你不是说论文快收尾了吗?还有一周多的时间,你打算一直呆在屋里?”
“差不多,再提前看一看下学期的阅读清单。我不想堆到开学后,会忙不开。”
梁丘昱啧啧赞叹,“这时间管理能力,配得上你那一堆A+。”
布莱特的神情没什么起伏,只是礼貌性地颔首。
邻居家传来叫骂声,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梁丘昱问。
布莱特沉思了半晌,一字一句地说:“我接受这种无聊。”
两人沉默着坐了许久。
布莱特的两手搭在腿上,姿势相较于晚饭时放松了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梁丘昱轻声问:“你谈过恋爱吗?”
布莱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后淡淡地说:“没有。”
嗯,很诚实。
于是,梁丘昱收起轻浮的神色,放缓声音,“那我能不能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布莱特脸上的困惑愈发深沉。
静默良久后,他开口说:“能理解这种无聊的人。”
两人再次相对无言。
梁丘昱的视线游走在布莱特身后的白墙上,又缓缓落在餐桌一角的汽水箱上。
“喝吗?”他拿来两罐。
“嗯,谢谢。”
梁丘昱望着布莱特的眼睛,问:“为什么念语言学?”
这一次,布莱特的脸上没有了疑惑。
他推推眼镜,缓缓道来:“语言是有结构的。大多数人都会使用语言,但很少有人分析它的运作方式。”
稍作停顿,他接着说:“它不像数学那样封闭,也不像文学那样发散,是一个中间态的学科。虽然模糊,但可以建模。”
梁丘昱只是静静听。
那对镜片的后面折射着光。
“我喜欢这种‘半可控’的复杂性。”布莱特说。
手里的汽水滋滋作响。梁丘昱喝了几口,追问道:“听上去不像是‘热爱’,你不觉得枯燥吗?”
“有时候确实枯燥,”布莱特直言道,“但枯燥不等于无意义。我不太相信那种瞬间的热情,维持不了太久。”
梁丘昱下意识地向厨房看去。瑞安正戴着耳机,吹着口哨洗最后一个锅。
他还想听布莱特再说些什么。
再次追问之前,布莱特径自说下去:“其实小时候,我经常听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他们的用词都很清楚,但意思却对不上。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语用失调’。”
“所以呢?”梁丘昱轻声问。
“所以我想搞明白语言是怎样失效的。”
叮咣一声,瑞安放下最后一个锅。
“我勒个大爷!终于洗完了!”他拧上水龙头,一把揪掉橡胶手套,摘下耳机。
“洗个碗给你洗出成就感来了?”梁丘昱向厨房喊话,视线却依然留在这里。
接着,他举起汽水,向布莱特微笑:“谢了,又给我普及了新知识。”
布莱特生涩地举了下罐子。
“来吧功臣,一起喝点东西。”梁丘昱走过去递给瑞安一瓶汽水。
噗呲一声,易拉罐拉开。
“咳,那个……”布莱特站起来,“我先回屋了。”
“嗯,论文加油。”
一旁,咕嘟咕嘟的吞咽声不断。
他一直看着布莱特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