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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一问正道 “与魔何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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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魔何异”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论道台上激起千层浪。
台下的哗然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
“狂妄!”
“放肆!”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正道!”
几个激进派修士拍案而起,怒目而视,那架势恨不得冲上台来把林清晏生吞活剥。
高台上的长老们也是神色各异。
青阳真人捻着佛珠,表情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严正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天枢真人则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林清晏,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
“肃静!”
一位执法堂长老厉声喝道。
声音里灌注了灵力,震得整个论道台嗡嗡作响。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但那些愤怒的目光依然如刀子般刺向林清晏。
林清晏站在太极图中央,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子——刚才说话太用力,袖子有点歪了。
这个动作看起来随意,却莫名有种“你们尽管骂,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场。
“林小友。”天枢真人缓缓开口,“你的回答,很大胆。”
“但空口无凭。”
“你说正道非斩妖除魔,而是护佑苍生。”
“可有例证?”
林清晏点点头:“有。”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道魔本源在他掌心跳跃,像颗会呼吸的心脏。
然后,本源表面浮现出画面。
那是一段记忆——来自林清晏自己的记忆。
青云山,清风观。
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林清晏撑着伞,从山下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小狐狸后腿被捕兽夹夹伤,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师父,能救吗?”年幼的林清晏问。
青云子看了一眼小狐狸,又看了一眼徒弟期盼的眼神。
“能。”老人说,“但它是妖。”
“妖怎么了?”林清晏不解,“它又没害人。”
“在正道眼里,妖就是妖,就该杀。”青云子淡淡道。
林清晏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师父您救不救?”
青云子笑了。
“救。”
他说,“为师教你医术,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分人妖。”
“记住,救与不救,看的是伤者的善恶,不是身份。”
画面淡去。
台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只是个例!”一个激进派修士站起来反驳,“妖族大多凶残嗜血,岂能一概而论?”
林清晏看了他一眼。
“那请问这位道友,你可曾亲眼见过妖族害人?”
“当然见过!”那修士昂首道,“十年前,黑风岭狼妖作祟,吞食过往商旅数十人,我师门长辈亲自出手,才将其剿灭!”
“狼妖该杀。”林清晏点头,“但阁下是否见过,东海之滨有海族救人?”
那修士一愣:“海族?”
“对。”林清晏说,“三年前,一艘商船在东海遇风暴沉没,船上百余人生死一线,是路过的海族将他们救起,送回岸边。”
“此事东海沿岸渔民皆知,阁下若不信,可去查证。”
那修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清晏没等他回应,继续说道:“再说近的。”
“玄冥老魔手下,有四名金丹魔修。”
“其中三人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但有一人,名叫李七,原是北境农户,因家乡遭灾,活不下去,才被玄冥诱骗入魔。”
“入魔后,他从未杀过无辜之人。”
“每次奉命行事,都尽量避开平民。”
“甚至有一次,他还偷偷放走了一对被掳的母女。”
画面再次浮现。
那是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在夜色中悄悄解开一对母女的绳索,压低声音说:“快走,往东三里有个山洞,躲到天亮。”
母女千恩万谢,仓皇逃走。
汉子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这样的人。”林清晏问,“是该杀,还是该救?”
台下鸦雀无声。
连刚才那个激进派修士也沉默了。
林清晏收回手掌,本源的光芒渐渐黯淡。
“我说这些,不是要为魔道开脱。”
他缓缓开口,“玄冥该杀,那三个助纣为虐的魔修也该杀。”
“但李七不该死。”
“至少,不该死得那么毫无价值。”
“正道之所以为正道,不是因为我们杀妖除魔杀得多。”
“而是因为我们心中有尺,行事有度。”
“知道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
“知道什么时候该挥剑,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若正道修士为夺宝屠杀村庄,与魔何异?”
“若正道修士因私怨滥杀无辜,与魔何异?”
“若正道修士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行欺凌弱小之事,与魔何异?”
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重。
台下许多人低下头,面露愧色。
显然,林清晏说的这些事,在修真界并不少见。
甚至有些人自己就做过。
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现在被林清晏这么赤裸裸地揭开,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所以。”林清晏总结道,“正道不是身份,不是标签。”
“正道是选择。”
“是明知对方是妖是魔,却依然愿意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是即使手握生杀大权,却依然谨守底线,不滥杀一人。”
“是护佑苍生,不是屠戮苍生。”
他说完了。
论道台上一片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中。
过了许久,天枢真人才缓缓开口。
“林小友。”
他说,“你的见解,很特别。”
“但本座有一问。”
“若正道不斩妖除魔,那该如何对待那些作恶多端的妖魔?”
林清晏想了想,说:“该杀则杀。”
“但杀之前,要问三问。”
“一问其罪是否属实。”
“二问其恶是否可恕。”
“三问其死是否必要。”
“若罪证确凿,恶贯满盈,死有余辜,那便杀。”
“若罪不至死,或可教化,那便给一个机会。”
“若罪在环境,不在本心,那便助其改过。”
他说着,看向高台:“就像天机阁对待那些误入歧途的弟子,不也是一样吗?”
天枢真人沉默了。
确实,天机阁门规森严,但对犯错的弟子,也是分情况处理的。
罪大恶极者,处死。
罪不至死者,关押、面壁、罚俸。
无心之失者,训诫、教导、给机会改过。
这套规则用在弟子身上,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但用在妖魔身上,却很少有人想过。
“看来……”天枢真人喃喃道,“是我们狭隘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都有震惊之色。
阁主居然承认自己狭隘?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阁主!”一位白发长老站起来,“此子之言,看似有理,实则谬论!”
“妖魔天性嗜血,岂能与人类相提并论?”
“若按他所说,给妖魔改过自新的机会,那岂不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林清晏看向那位长老。
“请问长老,人类就没有天性嗜血之人吗?”
“魔道修士,原本不也是人类吗?”
“他们堕入魔道,是因为天性如此,还是因为环境所迫?”
白发长老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林清晏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继续说:“我认识一个散修。”
“他原本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家境优渥,前途无量。”
“但有一年,他家遭山贼洗劫,父母被杀,家产被夺。”
“他去报官,官府收了山贼的贿赂,将他赶了出来。”
“他去求仙门,仙门嫌他资质平庸,不愿收留。”
“走投无路之下,他遇到了一个魔修。”
“魔修说:‘跟我走吧,我给你力量,让你报仇。’”
“他答应了。”
林清晏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诛心。
“后来,他杀了那些山贼,也杀了贪官污吏。”
“但也因此堕入魔道,再也回不了头。”
“请问长老,这样的人,是该杀,还是该救?”
白发长老沉默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却说不出话。
因为他也知道,林清晏说的都是事实。
修真界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大家都麻木了。
多到大家都觉得,魔道就是魔道,该死。
却很少有人去想,他们为什么会成为魔道。
“所以。”林清晏缓缓说,“正道真正的敌人,不是妖魔,不是魔道。”
“而是不公,是压迫,是那些逼人走上绝路的东西。”
“如果我们只盯着妖魔杀,却对世间的不公视而不见。”
“那斩妖除魔的意义何在?”
“护佑的又是谁的苍生?”
话音落下,论道台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那些激进派修士,脸上的愤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迷茫。
那些温和派修士,则频频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高台上,青阳真人轻声叹息。
“善哉。”
老和尚低声道,“此子之言,虽离经叛道,却直指本心。”
严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眼中的赞同,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枢真人缓缓起身。
他看着林清晏,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第一问,你过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过了?
这就过了?
虽然林清晏说得很有道理,但这也太容易了吧?
“不过。”天枢真人话锋一转,“这只是第一问。”
“还有两问。”
“你可准备好了?”
林清晏点点头:“准备好了。”
“好。”天枢真人说,“那便开始第二问。”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那三个字:
“何为魔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清晏身上。
但林清晏却摇了摇头。
“这一问,不该我答。”
他说。
天枢真人挑眉:“哦?那该谁答?”
林清晏转身,看向论道台一侧的通道。
那里,两个执法堂弟子正押着一个人走来。
那人穿着白色的囚服,头发披散,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
正是柳如眉。
或者说,沈惊鸿。
血月魔尊。
她一步步走上论道台,走到林清晏身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枢真人。
“这一问。”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