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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提亲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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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提着那篮子红枣踏进道观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
“清晏!柳姑娘!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林清晏正蹲在菜地里除草,闻言抬起头。
看见王婶那副“我有大事要说”的表情,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柳如眉从屋里走出来,浅青色衣裙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王婶来了。”她笑着迎上去,“又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王婶把篮子塞进她手里,“自家树上结的,甜着呢!”
她拉着柳如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啧啧,这姑娘真是越看越水灵。在咱们这儿住得还习惯不?”
柳如眉点点头:“习惯的。道长待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拍拍她的手,转头看向林清晏,“清晏啊,过来过来,婶子有话说。”
林清晏放下锄头,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王婶拉着他和柳如眉,在石桌旁坐下。
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认真谈事”的表情。
“婶子今天来呢,是有件正经事要说。”她清了清嗓子,“柳姑娘在观里也住了一个多月了,伤也好了,是吧?”
林清晏点点头:“是好了。”
“那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王婶问柳如眉,“家还想得起来不?”
柳如眉垂下眼睫,轻轻摇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唉,可怜见的。”王婶叹气,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呢,这也未必是坏事。旧事想不起来,就往前看嘛!”
她看看柳如眉,又看看林清晏。
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
“婶子说话直,你们别介意哈。”她说,“我就是觉得,你俩挺般配的。”
林清晏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王婶!”他脸唰地红了,“您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王婶理直气壮,“男未婚女未嫁,又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你看哈,清晏你二十二了,柳姑娘看着二十五六,正合适。你俩脾气都温和,处得也好。柳姑娘会做饭会抄书,清晏你会采药会治病,多互补!”
她说得头头是道。
林清晏听得头皮发麻。
柳如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耳根似乎有点红。
“王婶,这……这太突然了。”林清晏结结巴巴地说,“而且我是道士,这……”
“道士怎么了?”王婶打断他,“你师父又没给你剃度,你们青云观也不禁婚嫁。你师父当年不还说,等你长大了要给你说媳妇吗?”
这话倒是真的。
青云子云游前确实说过这话。
但林清晏一直当师父在开玩笑。
“再说了。”王婶压低声音,但依旧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你俩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街坊邻居背后不说闲话啊?”
这话戳中了林清晏的痛处。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柳如眉一个姑娘家,长住在道观里,时间长了难免惹人议论。
但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人赶走吧?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婶看向柳如眉:“柳姑娘,你怎么想?”
柳如眉抬起头,眼神清澈。
她看了林清晏一眼,又低下头。
轻声说:“我……全凭林道长做主。”
这话说得巧妙。
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把皮球又踢回给林清晏。
林清晏脑袋嗡嗡作响。
他看看王婶殷切的眼神,又看看柳如眉低垂的侧脸。
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我得想想。”他艰难地说。
“想什么想!”王婶一拍大腿,“这么好的姑娘,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站起身,拍拍衣服。
“你们俩好好商量商量,婶子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听信儿!”
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留下林清晏和柳如眉坐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柳如眉先开口。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道长不必为难。”她轻声说,“王婶是热心,但婚姻大事……终究不能儿戏。”
林清晏看着她,忽然问:“柳姑娘,你……真的愿意吗?”
柳如眉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清晏会这么直接地问。
愿意吗?
她问自己。
如果是以柳如眉的身份,答案是愿意。
这个年轻道士善良,温和,待她极好。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平静而温暖。
是她五百年来从未体验过的。
但她是沈惊鸿。
是血月魔尊。
她的世界在魔宫,在杀戮,在权力的顶端。
而不是在这个小小的道观里,穿着粗布衣裙,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清晏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里一软。
“是我问得唐突了。”他笑笑,“柳姑娘别往心里去。”
他站起身,拿起锄头。
“我去把地锄完。”
说完就钻进菜地,埋头干活。
那背影看着竟有些落寞。
柳如眉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乱葬岗看到的那些黑衣人。
想起玄冥老魔虎视眈眈。
想起魔宫里那些等着她回去的手下。
还有……左护法传来的消息。
教中已有三分之一的人倒向玄冥。
她再不回去,魔尊之位恐怕真要易主了。
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离开林清晏……
心里竟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摇摇头,把这些软弱的念头甩出去。
起身回屋继续抄书。
可笔握在手里,却迟迟落不下去。
纸上的字迹,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最后她烦躁地放下笔,走到窗边。
林清晏还在菜地里忙碌。
青色道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清瘦的背上。
他锄得很认真,每一锄都扎实有力。
那专注的模样,让她心里又是一动。
阿福蹲在墙头,碧绿的眼睛盯着她。
它今天格外安静。
连“喵喵”的警告声都没有。
只是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柳如眉与它对视片刻,移开视线。
午饭时,两人都很沉默。
林清晏做了柳如眉爱吃的蘑菇汤,还特意多放了香油。
“谢谢道长。”柳如眉轻声说。
林清晏笑笑:“客气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王婶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她就是热心,没别的意思。”
柳如眉抬起头,看着他:“道长觉得……王婶说得不对吗?”
林清晏被问住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说:“不是不对。只是……太突然了。”
他看着柳如眉的眼睛,认真地说:“婚姻大事,不能草率。得两情相悦才行。”
柳如眉心头微微一震。
两情相悦……
她和林清晏,算两情相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心里是安稳的。
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稳。
“道长说得对。”她轻声说。
饭后,赵明轩来了。
他拎着一包点心,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清晏,有空吗?说几句话。”
林清晏点点头,两人走到槐树下。
赵明轩看了屋里的柳如眉一眼,压低声音:“王婶今天是不是来了?”
林清晏一愣:“你怎么知道?”
“镇上已经传遍了。”赵明轩苦笑,“说王婶要给你和柳姑娘做媒。真的假的?”
林清晏脸一红:“王婶是提了一嘴,但我还没答应。”
赵明轩沉默片刻,说:“清晏,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我得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柳姑娘的身份……至今不明。她出现得蹊跷,伤得也蹊跷。镇上最近又不太平,魔道……”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清晏看着他,认真地说:“明轩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柳姑娘……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又不会写字。”赵明轩叹气,“我知道你心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林清晏沉默了。
良久,他说:“她孤苦无依,若真是坏人,我也认了。至少在我这儿,她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坚定。
赵明轩看着他,知道劝不动了。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他拍拍林清晏的肩,“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
“这个你拿着。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劲,捏碎它,我会立刻赶来。”
林清晏接过木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
“防身用的。”赵明轩没多解释,“收好就行。”
他把点心递给林清晏。
“我去看看柳姑娘抄的书。”
两人走回屋里。
柳如眉正在窗下抄书,坐姿端正,笔走龙蛇。
赵明轩走过去看了看,由衷赞叹:“柳姑娘的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柳如眉抬起头,微微一笑:“赵先生过奖了。”
她放下笔,起身去倒茶。
动作自然流畅,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明轩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心里那点疑虑又动摇了几分。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怎么会和魔道有关?
但他想起天机阁传来的消息。
想起镇上那些诡异的伤口。
想起昨夜在镇外感应到的魔气波动。
心里的警铃又响了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柳如眉一眼。
柳如眉送他到门口,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
等赵明轩走远了,她才收起笑容。
眼神冷了下来。
天机阁的人……
果然已经盯上这里了。
她得尽快做决定。
是走,还是留?
夜里,林清晏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婶的话,赵明轩的提醒,还有柳如眉那句“全凭林道长做主”……
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月光如水,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柳如眉应该也没睡。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清晏啊,这世上最难的不是修行,是选择。选对了,一生顺遂。选错了,万劫不复。”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走出屋子,在井边坐下。
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清辉洒满庭院。
像极了柳如眉来的那晚。
只是那晚下着大雨,她在雨中昏迷不醒。
如今伤好了,人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道长也睡不着吗?”
柳如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晏回过头。
她站在月光下,浅青色衣裙被镀了层银边。
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嗯。”林清晏点点头,“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柳如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月亮。
谁也没说话。
气氛安静而微妙。
良久,柳如眉轻声开口:“道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是坏人呢?”
林清晏转过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精致的轮廓。
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恶意。
“那你说说,你坏在哪儿?”他笑着问。
柳如眉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说她杀人无数?
说她手上沾满鲜血?
说她是一统魔道的血月魔尊?
这些话,她不能说。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睫,“就是觉得,我好像不该留在这里。”
林清晏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柳姑娘。”他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从前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现在的你,是个善良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
“你会给阿福留鱼骨头,会帮王婶穿针线,会照顾生病的街坊。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柳如眉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晏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满是真诚和信任。
没有半点怀疑。
五百年来,从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她。
在魔道,信任是奢侈品。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可这个年轻的小道士,却对她掏心掏肺。
“道长……”她声音有些哽咽,“你太傻了。”
林清晏笑了:“傻就傻吧。师父总说我傻人有傻福。”
他看着柳如眉,忽然问:“柳姑娘,你……想留下吗?”
柳如眉愣住了。
她看着林清晏认真的表情,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留下?
以什么身份?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还是……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林清晏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里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柳姑娘。”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若愿留下,我便娶你。”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柳如眉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月光下,她清楚地看见林清晏脸上的认真。
没有玩笑,没有试探。
就是认真的。
“道长……”她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清晏点头,“我很清醒。”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知道你不记得从前,不知道家在哪里。但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他说着,指了指这座小小的道观。
“这儿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能让你吃饱穿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话他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
可听在柳如眉耳里,却重如千钧。
她呆呆地看着林清晏。
脑海里一片空白。
五百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喜欢”。
在魔道,只有利益,只有算计,只有强弱。
喜欢是什么?
是弱点,是软肋,是致命伤。
她不该有的。
可为什么……
心里那处冰冷的地方,此刻却热得发烫?
“道长……”她喃喃道,“你不了解我……”
“那就让我慢慢了解。”林清晏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辈子……
柳如眉心里一痛。
她哪来的一辈子?
魔尊的寿命很长,长到可以看着凡人从出生到死亡。
可林清晏只是个凡人。
他的“一辈子”,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不过是弹指一瞬。
而且……
她真的有“一辈子”吗?
魔宫还在等她。
玄冥老魔还在虎视眈眈。
她若不回去,魔尊之位不保不说,恐怕还会连累林清晏。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
可说出来的却是:“你让我想想。”
林清晏点点头:“好。你慢慢想,不急。”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夜深了,去睡吧。”
说完转身回屋。
留下柳如眉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她看着林清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看着西厢房那盏亮着的灯。
看着这座小小的、简陋的道观。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是温暖,又像是疼痛。
像是欢喜,又像是悲哀。
复杂得让她分不清。
阿福从墙头跳下来,蹲在她脚边。
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它“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在问:你想好了吗?
柳如眉低头看着它,苦笑。
想好?
她怎么想得好?
一面是五百年的基业,是万人之上的权力。
一面是一个傻乎乎的小道士,和一段平凡温暖的日子。
她该怎么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林清晏说“你若愿留下,我便娶你”时,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那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热得发烫。
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