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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一重考验:问心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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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阶梯的尽头是一片林清晏做梦都想不到的景象。
他原本以为海族圣地该在海底,有摇曳的水草、游弋的鱼群、以及咕嘟咕嘟往上冒的气泡。
结果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气泡。
气泡里包裹着一座精致的白玉宫殿,飞檐翘角上挂着贝壳风铃,宫墙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纹。
而连接气泡和阶梯的,是一座看起来就很可疑的石桥。
石桥长约十丈,宽仅容两人并行,桥身是古朴的灰白色,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隐约能听见风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的声音,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呜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古老的文字,林清晏一个都不认识,但柳如眉低声念了出来:“问心桥。”
“正是。”汐月公主飘到碑前,银色鱼尾在虚空中轻轻摆动,“此桥乃圣地第一重考验,踏上去便会映出内心最隐秘的念头。”
她转身看向众人,眼神清澈却严肃:“桥灵会根据映出的心象评判心性,只有通过者才能继续前行。若心有邪念或意志不坚,会被直接抛出桥外——下面是虚空乱流,掉进去神仙难救。”
这话说完,青阳真人带来的几个年轻弟子脸色都白了。
其中一个胆子小的,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晏倒是没怎么怕。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问:“公主,这桥会把我小时候偷吃供果还嫁祸给阿福的事儿映出来吗?”
全场寂静。
连桥下呼啸的风声都好像停顿了一瞬。
柳如眉扶额,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在憋笑。
汐月公主的表情空白了几秒,才艰难地说:“……应该不会。问心桥只映出最深层的执念和心魔,偷吃供果这种……不算。”
“那就好。”林清晏松了口气,转头对蹲在他肩上的阿福说,“听见没?这事儿过去了。”
阿福翻了个白眼,用爪子拍了他脸一下。
“喵!”(本大爷当年替你背了多少黑锅!)
气氛莫名就轻松了许多。
青阳真人轻咳一声,率先站出来:“既然来了,老夫便第一个试吧。也好给晚辈们探探路。”
他说得大义凛然,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如眉看在眼里,心里冷笑:这老道果然有鬼。
青阳真人整理了一下道袍,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桥。
第一步,无事发生。
第二步,桥面微微泛起白光。
第三步,异变陡生!
桥身突然剧烈震动,白光冲天而起,在桥面上空凝聚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青阳真人年轻许多,穿着云岚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正和另外三名弟子一起探索某个秘境。
他们发现了一株千年灵草,正要采摘时,旁边突然冲出一头守护妖兽。
混战中,一名同门被妖兽重伤,奄奄一息。
而青阳真人……没有救人。
他趁着妖兽攻击其他人的间隙,偷偷采下灵草,转身就逃。
逃出秘境前,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名重伤的同门,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画面到这里就定格了。
青阳真人僵在桥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身后的弟子们目瞪口呆,看看画面,又看看自己的师叔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那可是云岚宗德高望重的青阳长老啊!
平日里教导弟子要团结友爱、同门互助的师门典范!
结果年轻时居然……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然立刻捂住了嘴,但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青阳真人猛地回头,眼中闪过厉色,但很快又颓然垂下头,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桥灵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了。
那声音空灵飘渺,分不清男女,从四面八方传来:“弃同门于危难,私心重过道义。然修行三百载,常有悔意,偶行善举。心性评定:中下。勉强通过。”
话音落下,桥面白光收敛。
青阳真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冲过了桥,到达对面气泡的边缘才停下,背对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显然受到的冲击不小。
“下一个谁?”汐月公主平静地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云岚宗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
最后还是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我……我来。”
他颤颤巍巍地踏上桥。
桥面再次泛起白光。
这次映出的画面是他小时候偷看隔壁女修洗澡,被逮到后哭着说“我只是路过”。
那弟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冲过了桥。
桥灵评价:“年少荒唐,心性未定。评定:下等。勉强通过。”
接下来几个弟子依次上桥。
有的看见自己考试作弊,有的看见背后说师长坏话,还有个更绝——看见自己偷偷把宗门任务报酬扣下一成去买酒喝。
总之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但罪不至死的小心思。
桥灵给的评价也基本都是“下等”或“中下”,但都勉强通过了。
轮到周文远时,这位云岚宗执事倒是坦然。
他稳步上桥,映出的画面是他某次执行任务时,因为心软放走了一个不该放走的魔修,导致后续出了些乱子。
“优柔寡断,善恶不分。”桥灵评价,“然本心尚善,知错能改。评定:中等。通过。”
周文远苦笑摇头,走向对面。
现在,桥这边只剩下林清晏和柳如眉了。
哦,还有一直蹲在林清晏肩上的阿福。
“喵?”阿福歪头看林清晏,像是在问:你上不上?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看向柳如眉:“我先?”
“嗯。”柳如眉点头,眼神温柔,“去吧,别怕。”
“我不怕。”林清晏笑了笑,“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说着,抬脚踏上石桥。
第一步,无事发生。
第二步,桥面泛起柔和的青光——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三步,青光如潮水般漫开,在桥面上空凝聚成一幅温暖得让人想哭的画面。
那是青云山下的清风观。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着花,白色花瓣随风飘落。
林清晏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正坐在屋檐下修补一个破掉的竹篓。
他看起来比现在年长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依然温润。
柳如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她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可眉眼间的温柔丝毫未减。
她把汤递给他,他接过,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阿福——哦不,是已经能化成人形但还顶着猫耳的少年阿福——从厨房探出头,嚷嚷:“吃饭了!今天有鱼!”
画面缓缓变化。
春天,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种草药。
夏天,他们坐在槐树下乘凉,林清晏给柳如眉扇扇子。
秋天,他们上山采药,柳如眉的篮子满了,林清晏把自己的草药分给她。
冬天,他们围炉烤火,阿福在打瞌睡,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一年又一年。
画面最后定格在两人并肩坐在观前台阶上看夕阳的背影。
白发苍苍,十指紧扣。
桥这边,所有人都看呆了。
就连见多识广的汐月公主,眼中也闪过惊讶和动容。
青阳真人更是神情复杂,看着画面里那个平凡到近乎朴素的未来,再看看桥上面带微笑的林清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桥灵的声音许久才响起。
这次,那空灵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些人性化的感叹:“心若琉璃,澄澈无瑕。所念所愿,唯与挚爱平凡终老。心性评定:上上等。通过。”
青光缓缓收敛。
林清晏走下桥,回到柳如眉身边时,才发现她眼眶红了。
“怎么了?”他轻声问。
柳如眉摇摇头,用力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都微微发白。
“该我了。”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走向石桥。
林清晏忽然有种莫名的担忧,下意识喊道:“如眉!”
柳如眉回头,冲他笑了笑:“没事。”
她踏上了桥。
第一步,桥面泛起淡淡的红光。
第二步,红光骤然变得刺目,整座桥都开始剧烈震动!
第三步,红光冲天而起,凝聚成的画面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血海滔天。
尸山骨海。
无数身影在血海中挣扎、哀嚎、湮灭。
天空悬挂着一轮猩红的月亮,月光所照之处,万物凋零。
而在血海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暗红长袍,血月为饰,长发如瀑。
她背对众人,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海面激起涟漪。
光是背影,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杀戮气息。
那是……魔尊。
真正的、不加掩饰的血月魔尊。
桥这边的云岚宗弟子们脸色惨白,有几个甚至腿软得差点跪下。
青阳真人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又猛地看向桥上的柳如眉。
周文远也惊呆了,手中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只有林清晏,静静看着画面,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心疼。
因为他看见了。
在那片血海滔天之下,在那些尸山骨海之间。
他看见了画面里那个背影微微颤抖的肩膀。
看见了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见了猩红月光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进血海里,消失不见。
那不是享受杀戮的魔头。
那是一个……在血海中孤独行走、连哭都不能出声的人。
画面继续变化。
血海褪去,尸骨消失。
场景变成了一间阴暗的地牢。
年幼的沈惊鸿——那时她还叫这个名字——蜷缩在角落里,身上满是鞭痕。
牢门外传来狞笑:“小丫头片子,还敢瞪我?明天就把你卖到魔窑去!”
她咬着嘴唇,不哭,也不求饶。
只是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活下去”。
画面再变。
她第一次杀人,手在抖,但眼神冰冷。
她第一次修炼魔功,疼得浑身痉挛,却咬着布条不吭声。
她第一次被人背叛,胸口插着淬毒的匕首,却笑着把背叛者的心脏挖了出来。
一步一步,从地牢里的囚徒,走到血月魔尊的位置。
踏着尸骨,踩着鲜血。
没有一步是轻松的。
没有一刻是快乐的。
桥身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仿佛随时要崩塌。
但柳如眉站得很稳。
她直视着那些画面,直视着自己五百年来最不堪、最血腥、最黑暗的过去。
没有回避,没有退缩。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终于,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场景。
青云山下,清风观前。
她穿着朴素的衣裙,敲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开门的是林清晏。
他看着她,愣了愣,然后露出温润的笑容:“姑娘,需要帮忙吗?”
那一刻,血月魔尊沈惊鸿死了。
活下来的,是柳如眉。
红光缓缓收敛。
桥灵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青阳真人都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那空灵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执念深重,杀孽滔天。然心志如铁,不改本真。知悔能赎,向善而行。心性评定……”
声音顿了顿。
“上等。通过。”
红光彻底消散。
柳如眉走下桥,回到林清晏身边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林清晏立刻扶住她。
他感觉到她的手很冰,还在微微颤抖。
“都过去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柳如眉抬头看他,眼眶红得厉害,但这次没有哭。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嗯,过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
汐月公主飘了过来,看着柳如眉,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最后,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海族最郑重的礼节。
“前辈心性,汐月佩服。”
她说得真诚。
不是佩服那滔天魔功,不是佩服那血海杀伐。
是佩服这个人,在经历了那样的五百年后,还能有勇气敲响一扇陌生的门,还能有勇气变成另一个人,还能有勇气……去爱。
柳如眉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回礼。
“公主谬赞。”
气氛有些微妙。
青阳真人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目光在柳如眉脸上来回扫视,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柳夫人……真是深藏不露。”
柳如眉微微一笑,恢复了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前辈说笑了,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她说得轻巧,可谁都知道,那绝不可能是“不值一提”的旧事。
但既然她不愿多说,青阳真人也不好再追问。
只是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审视,变成了忌惮、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第一重考验已过。”汐月公主适时开口,打破了尴尬,“诸位请随我来,第二重考验在前方等候。”
她说着,转身飘向白玉宫殿。
众人跟上。
林清晏牵着柳如眉的手,走在最后。
他感觉到她的手渐渐回暖,不再颤抖。
“如眉。”他低声唤她。
“嗯?”
“以后我给你做鱼吃。”林清晏认真地说,“做很多很多鱼,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柳如眉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血腥。
“好。”
她应道。
阿福蹲在林清晏另一边的肩膀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翻了个白眼。
“喵。”(两个傻子。)
但它碧绿的猫眼里,却盛满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