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你夫人是魔尊》昭明辞

37、秘境第一层：幻雾林

　　传送结束的瞬间，林清晏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甩进一个巨大的棉花堆里。

　　等他从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里挣扎出来时，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软绵绵的草地上。

　　草是银白色的，叶片细长，在不知从哪里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里有种清甜的花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清晏！”

　　柳如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难得的惊慌。

　　下一秒，林清晏就被一双手用力扶了起来。

　　他眨眨眼，看见柳如眉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近在咫尺，墨蓝色的劲装上沾了几片草叶，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刚才的传送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优雅体验。

　　“我没事。”林清晏赶紧说，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

　　结果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柳如眉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容像破开晨雾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让你逞强。”她嘴上说着，手却稳稳扶住他的胳膊，“传送阵对修为低的人影响更大，得缓一会儿。”

　　林清晏老老实实点头，环顾四周。

　　他们此刻身处一片开阔的林地。

　　树木高大得出奇，树干是深褐色的，树冠却呈现出梦幻的淡紫色，枝叶间垂落着发光的气根，像无数条柔软的星带。

　　地面铺满了那种银白色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更奇特的是空气里弥漫的雾气。

　　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带着淡淡七彩光晕的薄雾，在树木间缓缓流动，偶尔聚拢成各种模糊的形状——有时像飞鸟，有时像走兽，有时甚至像模糊的人影。

　　“这就是幻雾林。”柳如眉也打量着四周，声音压低了些，“秘境第一层，据说这些雾气能诱发心魔幻象，修士在这里最容易迷失。”

　　她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青阳真人给的引路玉符。

　　注入灵力后，玉符表面亮起微光，指向东北方向。

　　“周前辈在那边。”柳如眉判断道，“大约二十里，不算远。”

　　她顿了顿，又取出另外两样东西。

　　一个是指南针模样的小法器，指针在雾气中微微颤抖，但始终指向固定方向。

　　另一个是串在红绳上的铜铃，她仔细系在林清晏手腕上。

　　“这是‘清心铃’。”柳如眉解释道，“我昨晚做的，虽然简陋，但能帮你保持一丝清明。如果感觉不对劲，就用力摇它。”

　　林清晏抬起手腕，看着那个做工粗糙——说实话有点像小孩玩具——的小铜铃，心里却暖得发烫。

　　“如眉亲手做的？”

　　“嗯。”柳如眉别过脸，耳根微红，“时间仓促，做得不好。”

　　“很好看。”林清晏认真地说，轻轻晃了晃手腕。

　　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静谧的森林里传得很远。

　　说来也怪，铃声响起时，周围那些七彩雾气都微微散开了一些。

　　柳如眉眼神柔和下来，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

　　打开，是几块还温热的桂花糕。

　　“出发前在客栈厨房顺的。”她说得面不改色，仿佛堂堂魔尊偷糕点是什么光荣事迹，“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再走。”

　　林清晏忍着笑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满口桂花香。

　　两人就在这片奇幻的树林里席地而坐，分食糕点，画面有种不合时宜的温馨。

　　阿福不知何时从林清晏的衣襟里钻了出来——这小家伙居然在传送过程中死死扒着他的衣服，没被甩丢。

　　它抖了抖毛，警惕地环顾四周，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喵呜！”

　　它冲着某个方向的雾气叫了一声，尾巴竖起，背弓起。

　　“怎么了？”林清晏问。

　　柳如眉眯起眼睛，看向阿福警示的方向。

　　雾气在那里聚集成一团模糊的阴影，隐约能看出是只鹿的形状，但转眼又散开了。

　　“这林子里不只有幻象。”她轻声道，“还有些……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那团雾气突然朝他们扑来！

　　柳如眉眼神一冷，指尖弹出一缕极细的灵光。

　　灵光击中雾气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雾气猛地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消失了。

　　“是‘雾魅’。”柳如眉收回手，“低阶精怪，靠吸食修士的情绪为生。你越恐惧，它就越强。”

　　林清晏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若有所思：“所以保持心境平和很重要？”

　　“对。”柳如眉点头，“不过有我在，这些东西翻不起浪。”

　　她说得轻描淡写，眉宇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睥睨之气。

　　那是属于血月魔尊的自信。

　　林清晏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但没等他细想，柳如眉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休息够了就出发吧，早点和周前辈汇合。”

　　两人一猫便朝东北方向前进。

　　幻雾林比看起来要大得多。

　　那些七彩雾气不仅影响视线，还会干扰方向感，明明看着是直线的路，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其妙拐弯。

　　好在柳如眉的方向感和神识都极强，总能及时纠正路线。

　　阿福则全程保持高度警惕，时不时对雾气发出警告的低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清晏渐渐发现这林子的诡异之处。

　　那些雾气开始变化了。

　　起初只是模糊的形状，后来渐渐清晰起来。

　　他看见雾气里浮现出青云山的轮廓，看见清风观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自己坐在院子里晒草药的身影。

　　甚至能听见风声、鸟鸣、还有自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别盯着看。”柳如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是幻象在读取你的记忆，看得越久，陷得越深。”

　　林清晏赶紧移开视线。

　　可雾气仿佛有生命，他看向哪里，哪里的雾气就会聚拢成熟悉的场景。

　　一会儿是小时候师父教他画符的画面，一会儿是赵明轩来道观下棋输得跳脚的场景，一会儿又是柳如眉刚来观里时，坐在屋檐下安静绣花的侧影。

　　每个画面都栩栩如生，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幻雾林果然名不虚传。”林清晏苦笑道，“再走下去，我都要分不清哪边是现实了。”

　　柳如眉握住他的手：“跟着我走，别理会那些幻象。”

　　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林清晏点点头，专心盯着她的背影，努力忽略周围那些不断变化的雾气。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的雾气突然浓重起来。

　　能见度降到不足三丈，连柳如眉的背影都有些模糊。

　　而雾气的颜色也从七彩逐渐转为深紫色，空气中那股清甜的花香变得浓郁过头，甜得发腻。

　　“小心。”柳如眉停下脚步，将林清晏拉到身后，“这片的雾有问题。”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

　　树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殿堂。

　　殿堂高阔，四壁雕刻着狰狞的魔神像，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石，缝隙里仿佛有血水流淌。

　　而殿堂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披暗红色长袍，长发如瀑垂到腰际，发间缀着血色晶石雕成的发饰。

　　仅仅是背影，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林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出这个背影了。

　　虽然只见过一次——在柳如眉刚来道观不久，某次她半夜起身时，他在门缝里惊鸿一瞥。

　　但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绝不会错。

　　“如眉……”他下意识唤道。

　　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露出那张脸。

　　确实是柳如眉的容颜，却不再是温婉柔和的模样。

　　眉眼凌厉如刀，唇角噙着冰冷的笑意，瞳孔深处仿佛有血月沉浮。

　　她看着林清晏，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游戏结束了，凡人。”

　　声音还是柳如眉的声音，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林清晏僵在原地。

　　明明知道这是幻象——必须是幻象，如眉就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可心脏还是被这句话狠狠攥紧了。

　　疼得他喘不过气。

　　“清晏！”

　　现实中的柳如眉察觉到他的异常，猛地转身。

　　她看见林清晏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雾气。

　　手腕上的清心铃疯狂震动，发出刺耳的响声。

　　可林清晏毫无反应。

　　“该死！”柳如眉低咒一声，双手捧住他的脸，“清晏！看着我！那是假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林清晏的眼珠缓缓转动，焦距艰难地落在她脸上。

　　可眼神还是茫然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如眉……”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走了吗？”

　　柳如眉的心狠狠一颤。

　　她不知道林清晏看见了什么幻象，但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脏。

　　“我不走。”她用力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

　　她说着，另一只手按在林清晏额头上。

　　一缕极细极柔和的灵力注入他眉心。

　　那是她五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安魂诀”——魔道秘法，原本是用来控制人心、读取记忆的邪术，此刻却被她逆转运转，只为安抚一个凡人的神魂。

　　林清晏浑身一震。

　　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

　　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还是柳如眉，眉眼还是那样美，但眼里盛满了他熟悉的担忧和温柔，没有半分冰冷。

　　“如眉……”他哑着嗓子唤道。

　　“嗯，我在。”柳如眉松了口气，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

　　林清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苍白，有些苦涩，却真实地回到他脸上。

　　“原来……”他轻声说，“我最怕的，竟是你离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柳如眉听懂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刚从心魔幻象里挣脱出来、第一句话却是坦白恐惧的傻子。

　　五百年的时光里，她听过无数情话。

　　有的华丽，有的热烈，有的缠绵悱恻。

　　可从没有哪一句，像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震动了。

　　雾气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周围的景象恢复成正常的幻雾林。

　　七彩光晕重新变得柔和，银白色的草地在脚下沙沙作响。

　　阿福跳到林清晏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柳如眉还保持着捧着他脸的姿势。

　　两人就这样在奇幻的森林里静静对视。

　　良久，柳如眉才深吸一口气，放下手。

　　“傻不傻。”她低声说，眼眶有些红，“我要是想走，早就走了。”

　　林清晏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所以你不走，是因为不想走，对吗？”

　　柳如眉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给不出那个冠冕堂皇的、关于红尘劫功法的答案。

　　最后，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林清晏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就好。”他说，主动牵起她的手，“我们继续走吧，别让周前辈等急了。”

　　柳如眉任由他牵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在雾气中依然坚定的步伐。

　　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塌陷了。

　　她知道，这场最初出于算计的相遇，已经彻底脱离掌控了。

　　而更可怕的是——她好像，并不想拉回正轨。

　　“喵。”

　　阿福在她脚边叫了一声，仰头看她。

　　那双碧绿的猫眼里，居然有几分……了然？

　　柳如眉挑眉，用眼神示意：你看什么看？

　　阿福甩甩尾巴，昂首阔步走到前面去了，留给她的背影写满“本大爷早就看透了”的傲娇。

　　柳如眉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袖。

　　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只是握着林清晏的手，更紧了些。

　　“清晏。”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柳如眉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见了刚才幻象里的那个我，你会怎么办？”

　　林清晏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回来。

　　“我会问你，为什么装得那么累。”

　　柳如眉愣住。

　　“什么？”

　　林清晏转过头，冲她眨眨眼：“那个样子的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我认识的柳如眉，虽然也有很多心事，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如果哪天你变成那样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变回来。变回会偷糕点、会做丑铃铛、会因为我受伤而哭的柳如眉。”

　　柳如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雾气从她身边流过，带起发丝飞扬。

　　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跟了上去。

　　“傻子。”她说。

　　语气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了许多。

　　幻雾林似乎察觉到无法动摇他们的心境，雾气渐渐变得稀薄，那些诡异的幻象也不再出现。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传来打斗声。

　　“是周前辈！”林清晏听出了周文远的声音。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

　　周文远正和三名云岚宗弟子背靠背站着，周围围着七八只通体半透明、形似豹子的雾兽。

　　雾兽动作极快，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每次扑击都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周文远手持一柄青色长剑，剑光如虹，每次挥出都能逼退一只雾兽。

　　但他显然顾及着保护身后的弟子，打得有些束手束脚。

　　“周前辈！”林清晏喊道。

　　周文远闻声看来，眼睛一亮：“林小友，柳夫人！来得正好！”

　　柳如眉扫了一眼战场，心里已有计较。

　　这些雾兽实力大约相当于筑基中期，对周文远这个金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数量多又灵活，确实麻烦。

　　“清晏，退后。”她低声嘱咐，自己则上前一步。

　　没有拔剑，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器。

　　只是抬起手，五指虚握。

　　空气中骤然出现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

　　冰针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下一秒，如暴雨般射向那些雾兽！

　　“嗤嗤嗤——”

　　密集的穿透声响起。

　　雾兽们发出痛苦的嘶鸣，半透明的身体被冰针钉在地上，挣扎几下后，化作雾气消散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周文远和那三名弟子都看呆了。

　　尤其是那三名年轻弟子，眼睛瞪得滚圆，看看柳如眉，又看看地上正在消散的雾气，满脸写着“这是筑基圆满？”的怀疑人生。

　　周文远最先回过神，收剑入鞘，拱手道：“多谢柳夫人相助。这些‘雾影豹’虽不强，但实在烦人。”

　　柳如眉微微颔首，姿态温婉：“前辈客气了。”

　　仿佛刚才那个抬手间灭杀一群妖兽的狠人不是她。

　　林清晏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家如眉，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演得滴水不漏。

　　“对了。”周文远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清晏，“林小友在幻雾林中，可曾遇到心魔幻象？”

　　林清晏坦然点头：“遇到了，不过已经破了。”

　　周文远眼中闪过惊讶：“这么快？这幻雾林的心魔幻象颇为厉害，许多筑基修士都要被困上数个时辰。”

　　他顿了顿，笑道：“看来林小友道心坚定，远胜常人。”

　　林清晏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是如眉帮了我。”

　　周文远看了看柳如眉，又看了看林清晏，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但他没再多问，转而道：“既然人齐了，我们就出发去第二层吧。穿过这片林子，前面就是‘灵雾沼泽’，从那里可以进入秘境第二层。”

　　一行人便继续前进。

　　只是这次，那三名云岚宗弟子看柳如眉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礼貌变成了敬畏。

　　甚至隐隐有些……害怕？

　　柳如眉全当没看见，专心牵着林清晏的手。

　　阿福蹲在林清晏肩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碧绿的猫眼里，倒映着渐渐远去的七彩雾气。

　　它轻轻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

　　这才只是开始呢。

　　幻雾林深处，雾气重新聚拢。

　　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望着林清晏他们离去的方向，无声地笑了笑。

　　然后，散入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