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风雨欲来 ...
-
柳如眉的伤势在第三天下午出现了反复。
那时林清晏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丢下手里的簸箕冲进屋,看见柳如眉靠在床头,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
“如眉!”林清晏急忙过去扶住她。
柳如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可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出卖了她。
“旧伤发作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那天动用本源魔气……牵动了根基。”
林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他小心地扶她躺下,又去端来温水,一点一点喂她喝下。
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柳如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喉咙忽然有些发堵。
“清晏。”她轻声唤他。
“嗯?”林清晏抬头。
“我们得走了。”柳如眉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天机阁已经知道我的踪迹,留下会害了你。”
林清晏手里的碗顿了顿。
水纹在碗里荡开细小的涟漪。
“去哪儿?”他问,语气同样平静。
“哪儿都行。”柳如眉垂下眼眸,“离青云镇越远越好。最好……离开这片地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玄冥老魔也知道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清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碗,握住柳如眉的手。
“那就走。”他说,“我跟你一起。”
柳如眉猛地抬头。
“不行。”她摇头,语气坚决,“你不能跟我走。太危险了。”
“那你一个人走就不危险了?”林清晏反问,眼神认真,“伤成这样,你怎么保护自己?”
“我——”柳如眉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知道林清晏说得对。
以她现在的状态,单独上路确实危险。
天机阁的人在追捕她。
玄冥老魔的人在追杀她。
还有那些觊觎魔尊之位的宵小……
随便哪个撞上,都够她喝一壶的。
“可是……”她还是摇头,“你会被我连累的。天机阁不会放过庇护魔尊的人。”
林清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柳如眉怔住了。
“夫妻本就是一体的。”林清晏继续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是你自己说过的。”
他说的是成亲那晚的话。
那时她还在伪装失忆,说着那些温婉贤淑的台词。
没想到这傻子记得这么清楚。
“那不一样……”柳如眉还想挣扎。
“哪儿不一样?”林清晏打断她,眼神清澈,“因为你是魔尊?因为你有仇家?因为前路危险?”
他每问一句,柳如眉的心就沉一分。
“如眉。”林清晏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是累赘,觉得你会拖累我,觉得离开才是为我好。”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一个人走了,我会不会担心?会不会想你?会不会……后悔没有跟着你?”
柳如眉的睫毛颤了颤。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哽咽。
“嗯,我是傻子。”林清晏坦然承认,“所以傻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俯身,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他说,字字清晰,“就这么定了。”
柳如眉看着他。
看了许久。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一起走。”
林清晏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像是能驱散所有阴霾。
“这才对。”他说着,站起身,“我去收拾行李。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
像是要去做什么开心的事。
而不是准备逃亡。
柳如眉靠在床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想。
也许这就是命吧。
五百年的孤寂,换一个这样的傻子。
值了。
林清晏的动作很快。
他先去了主殿,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又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要出远门了。”他低声说,“不知何时能回来。道观……就先托您照看了。”
香火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旋。
像是在回应。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道观里值钱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日常用品。
林清晏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干粮,还有他惯用的药箱。
师父留下的几本道书也带上了——虽然他现在有柳如眉教,但多看看总没坏处。
最后,他走到那面古镜前。
镜面蒙尘,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缘镜。”他轻声唤道,“我们要走了。你……要跟着吗?”
镜面毫无反应。
但林清晏能感觉到,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一双古老的眼睛注视。
“随你吧。”林清晏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瞬间,镜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光芒一闪而逝。
快得像错觉。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林清晏又去帮柳如眉收拾。
柳如眉的行李更简单——几件衣裳,一些贴身物品,没了。
“就这些?”林清晏有些意外。
“嗯。”柳如眉点头,“多了累赘。”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清晏知道,这是她五百年来养成的习惯。
随时准备离开。
随时准备战斗。
“那不行。”林清晏摇头,“得给你多带几件厚的。路上风餐露宿,容易着凉。”
他说着,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厚实的外衣,塞进行李箱。
柳如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心里暖暖的。
正收拾着,阿福从窗外跳了进来。
它先是看了看摊开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忙碌的两人。
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然后,它走到行李箱旁,伸了个懒腰。
“喵。”
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
“收拾好了没?”
林清晏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阿福,我们要出远门了。你……”
他话没说完。
因为阿福已经跳进了行李箱。
在叠好的衣裳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
“喵。”
又叫了一声。
这次的意思很明确——
“要跟着。别想丢下我。”
林清晏愣住了。
柳如眉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然后,是笑意。
“好,带着你。”林清晏揉了揉阿福的脑袋,“路上给你抓鱼吃。”
阿福满意地呼噜了一声。
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仿佛行李箱就是它的新窝。
收拾完行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清晏做了最后一顿晚饭——依然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但都是柳如眉爱吃的。
吃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气氛有些沉闷。
不是难过。
是一种即将离别的、淡淡的惆怅。
毕竟,这是他们住了这么久的地方。
是他们的家。
“还会回来的。”林清晏忽然开口,像是读懂了柳如眉的心思,“等风头过了,我们就回来。”
柳如眉点点头。
但心里知道,可能回不来了。
至少,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天机阁不会轻易放弃追捕。
玄冥老魔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青云观,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宁了。
但她没说出口。
只是默默吃饭,给林清晏夹菜。
也给阿福夹了块鱼肉。
阿福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悠闲地甩着。
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即将到来的风雨。
饭后,林清晏去洗碗。
柳如眉则坐在院子里,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
星子渐次亮起,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
山风吹过,带来夜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危机感。
柳如眉皱了皱眉。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淡的血色符文浮现,又迅速隐去。
那是她留给魔宫的传讯符。
告诉那些还在寻找她的下属——她还活着,但暂时不会回去。
至于那些背叛她、投靠玄冥老魔的人……
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等伤好了,再慢慢算账。
“想什么呢?”林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已经洗完了碗,手里拿着件外衣。
“夜里凉,披上。”他说着,把外衣披在柳如眉肩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柳如眉拢了拢衣襟,感受着衣服上残留的、属于林清晏的温度。
心里那点冰冷,渐渐融化了。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在想……以后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林清晏在她身边坐下。
“不知道。”柳如眉摇头,“我很久没在人间行走了。五百年……变化应该很大。”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林清晏听出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
“那就随便走。”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柳如眉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清俊温和,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山间清泉,能涤净所有尘埃。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
但这次,声音里满是温柔。
夜渐深。
该出发了。
林清晏背起行李——其实大部分东西都在他的储物袋里,那是师父留给他的,空间不大,但装日常用品足够了。
柳如眉只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贴身衣物和干粮。
阿福蹲在她肩头,碧绿的眼睛在夜色中幽幽发光。
两人一猫,轻手轻脚地出了道观。
没有惊动任何人。
甚至连灯都没点。
借着月光,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下走。
走到山脚时,林清晏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山腰处那座小小的道观。
月光下,道观的轮廓依稀可见。
飞檐的一角从树梢间探出来,静静矗立在那里。
像是目送他们离去。
又像是在等待他们归来。
林清晏看了很久。
直到柳如眉轻声唤他:“清晏。”
“嗯。”林清晏应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道观,然后转身。
“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脚步坚定。
没有回头。
但柳如眉知道,林清晏心里是不舍的。
这傻子,把道观当成了家。
把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当成了亲人。
现在要离开了,怎么会不难过?
“清晏。”她忽然开口。
“嗯?”
“等事情了结了。”柳如眉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还你清净日子。”
林清晏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月光洒在山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永不分离。
阿福在柳如眉肩头打了个哈欠。
然后,它轻轻“喵”了一声。
像是在说——
“走吧,前路还长。”
是啊。
前路还长。
但只要有彼此在。
再长的路,也不怕。
两人沿着山路,渐渐远去。
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月光。
静静照耀着那座空了的道观。
以及道观里,那面忽然泛起微光的古镜。
镜面上,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红尘路远,劫中求缘。此去经年,盼归期……”
字迹闪烁了几下,渐渐隐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空荡的院落。
吹动了殿前的经幡。
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归期。
等待……那个或许会回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