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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真心流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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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时候,柳如眉的体温高得能烙饼。
林清晏第三次从井里打来冷水,手里的帕子刚拧到一半,就听见榻上传来一阵模糊的呓语。
“冷……”
那声音又轻又颤,像风中残烛。
林清晏连忙放下帕子,快步走到床边。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柳如眉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随着不安的梦境轻轻颤动。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张合着,吐出破碎的字句。
“别走……”
林清晏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我在。”他低声应着,用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敷在她额上,“不走。”
柳如眉却像没听见,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血……”
这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林清晏动作一顿。
“好多血……”柳如眉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呢喃,“师尊……别看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林清晏连忙给她擦汗,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可柳如眉却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她忽然挣扎起来,手臂胡乱挥舞着,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种绝望的颤抖,让林清晏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他握住她挥舞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没事了,如眉,没事了。”他一遍遍说着,声音低缓而坚定,“我在这儿。”
也许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柳如眉渐渐安静下来。
但她仍在说着胡话。
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像是散落一地的记忆碎片。
“他们说……我是灾星……”
“三百条人命……师尊……”
“我不想堕魔的……可是……可是他们逼我……”
林清晏静静听着,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指节渐渐泛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房间里。
阿福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尾,蜷在那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它盯着柳如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像是在同情。
又像是在警告。
“清晏……”
柳如眉忽然唤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林清晏连忙凑近:“我在。”
“别怕我……”柳如眉在睡梦中喃喃,眼角滑下一滴泪,在月光下晶莹得像颗珍珠,“我不是……故意的……”
林清晏伸手,轻轻拭去那滴泪。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怎么会怕你。”
柳如眉似乎听到了。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但仍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这次说的是些零碎的片段。
“……拜入山门那年,我才十二岁……”
“……师尊说我根骨绝佳,是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
“……师兄师姐都待我很好,小师妹总爱拽我袖子……”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
唇角甚至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后来他们都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林清晏的手紧了紧。
“……魔道围攻山门……师尊让我带着师妹先走……”
柳如眉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师妹哭了……她说怕……”
“我说不怕……师姐保护你……”
她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手指死死攥着林清晏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可是……可是我没护住她……”
一滴泪,又一滴泪。
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死在我怀里……胸口开了个洞……血怎么都止不住……”
“……她说……师姐……好疼……”
林清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我在。
“……后来我就堕魔了。”
柳如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叹息。
“……他们说……三百条同门的命……要血债血偿……”
“……我说好……那就用魔道的血来偿……”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林清晏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和痛苦。
五百年来,从未消散。
“……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血把整条河都染红了……”
“……他们叫我血月魔尊……说我是魔道有史以来最凶残的魔头……”
柳如眉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凄凉。
“……是啊……我是魔头……”
“……我活该……”
林清晏再也忍不住了。
他俯下身,将柳如眉轻轻搂进怀里。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她。
“不是你的错。”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如眉,不是你的错。”
柳如眉似乎听见了。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
“……清晏……”
“嗯。”
“……别离开我……”
“不离开。”
“……我手上……都是血……”
“我帮你擦。”
“……擦不掉的……”
“那就一直擦,擦到干净为止。”
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如眉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烦心。
林清晏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怕惊醒她。
怕打断她难得的安眠。
月光慢慢西斜。
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靛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晨光熹微时,柳如眉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林清晏长长舒了口气。
他轻轻将她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腿也僵得厉害。
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去厨房烧水。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清晏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可他的眼神却很清明。
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那些在睡梦中吐露的只言片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象过的门。
门后是血海,是尸山,是五百年的孤寂和挣扎。
还有一个叫沈惊鸿的女子,在绝望中坠入魔道,又在魔道中杀出一条血路。
只为给同门复仇。
林清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些真相。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她是柳如眉还是沈惊鸿。
无论她是道是魔。
她都是他的妻子。
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这就够了。
水烧开了,林清晏舀了一盆,端回房间。
柳如眉还没醒。
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红,恢复了往日的白皙。
只是眉头仍蹙着,像是在做噩梦。
林清晏拧了帕子,轻轻给她擦脸。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擦到额头时,柳如眉的睫毛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有些迷茫,像是还没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林清晏,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乌青,看着他手中的帕子。
怔了怔。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守了一夜?”
林清晏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继续给她擦脸。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脖颈。
帕子温热,力道轻柔。
柳如眉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还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比伤口崩裂更疼的那种。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林清晏的脸。
指尖冰凉,触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战栗。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怎么不去睡?”
林清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发烧了,我不放心。”
他说得很简单。
却让柳如眉的鼻子莫名一酸。
她别开眼,看向窗外。
晨光越来越亮,鸟雀开始在枝头鸣叫,清脆悦耳。
又是新的一天。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不是故意的?
说她手上沾满了血?
说她其实是个魔头?
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
她怕看到他眼中出现恐惧,出现厌恶,出现……她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做了个噩梦。”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很轻。
林清晏点点头,没追问。
“梦都是反的。”他柔声说,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饿不饿?我去熬点粥。”
柳如眉摇摇头。
她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陪我坐会儿。”她说,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林清晏便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鸟鸣,感受着晨光一点点洒进房间。
气氛安宁得让人想叹息。
良久,柳如眉忽然开口。
“清晏。”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如果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你会不会……”
她没说完。
但林清晏明白她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如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柳如眉怔怔地看着他。
“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林清晏继续说,眼神温柔而坚定,“但你的现在和未来,我想好好珍惜。”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所以,无论你过去如何,我认的是现在的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却像一道惊雷,在柳如眉心中炸开。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温柔。
眼眶忽然红了。
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问她手上沾了多少血。
不问她杀过多少人。
不问她是不是魔头。
只是说——
我认的是现在的你。
柳如眉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
晨光刺眼,刺得她眼睛发酸。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哽咽,“真是个傻子。”
林清晏没说话。
只是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梦。
柳如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温热的,咸涩的。
却也是五百年来,第一次流得这么畅快。
窗台上,阿福悄悄探出头。
碧绿的眼睛看了看相拥的两人,又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空。
然后,它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说——
“这样也挺好。”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林清晏最终还是去熬了粥。
这次他坚决不让柳如眉插手,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熬的是最简单的白粥,却熬得浓稠适中,米香四溢。
还切了点咸菜,淋上几滴香油,拌得清清爽爽。
端到房间时,柳如眉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看见林清晏端粥进来,她眼睛亮了亮。
“好香。”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林清晏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
“我自己来。”柳如眉伸手想接碗。
“别动。”林清晏避开她的手,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你手上还有伤。”
柳如眉怔了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些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好了,纱布裹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包扎的人很用心。
她抿了抿唇,没再坚持。
乖乖张开嘴,接住了那勺粥。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很舒服。
“好吃。”她轻声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清晏又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慢点吃,别烫着。”
他喂得很仔细,每勺都吹凉了才递过去。
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小孩子。
柳如眉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着粥。
心里那点坚冰,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林清晏又盛了半碗,看着她吃完,这才满意地收起碗筷。
“再睡会儿。”他给她掖好被角,“伤还没好利索,多休息。”
柳如眉却摇摇头。
“躺累了。”她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任性,“想出去走走。”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妥协了。
“那就只在院子里走走。”他说,“不能太久。”
柳如眉乖乖点头。
林清晏扶着她下床,给她披了件外衣,又仔细系好带子。
动作细致得让柳如眉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又不是瓷娃娃。”她小声嘀咕。
林清晏却只是笑,没说话。
扶着她慢慢走到院子里。
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
秋千空荡荡地悬在那里,麻绳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柳如眉在秋千上坐下。
林清晏站在她身后,轻轻推着。
秋千缓缓荡起来,不高,却足够让她看见院墙外的天空。
蔚蓝如洗,云朵慢悠悠地飘着。
“清晏。”她忽然开口。
“嗯?”
“等伤好了……”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教你修炼吧。”
林清晏推秋千的手顿了顿。
“你不是说……修为尽失了吗?”他问,语气平静。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
“想起了一些。”她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基础的功法……应该能教。”
她转头看向他,眼神清澈:“你总得有些自保之力。”
林清晏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杂质。
可他知道,这清澈背后,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语气温柔,“那就辛苦娘子了。”
柳如眉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不辛苦。”她轻声说,“我愿意。”
秋千继续缓缓荡着。
晨光越来越暖,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阿福从屋檐上跳下来,绕到林清晏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像是在说——
“就这样,挺好的。”
是啊。
就这样,挺好的。
柳如眉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柔,感受着身后那人推秋千的力道。
感受着这份……她五百年来从未奢望过的安宁。
她想。
如果这就是红尘劫。
那她宁愿永远渡不过去。
永远留在这山间小观。
留在这个傻子身边。
做个普普通通的柳如眉。
晨光正好。
岁月还长。
而某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比情劫更深。
比魔功更重。
那是五百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想要抓住的东西。
她决定,这次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