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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试探 ...

  •   晨光像只毛茸茸的爪子,慢吞吞扒开了青云观的窗纸。

      林清晏睁开眼时,眼底挂着两团显而易见的乌青。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像有两只猫在打架——一只白色的叫“信任”,一只黑色的叫“怀疑”,它们互不相让地撕扯了一整夜。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子被仔细地掖好,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柳如眉惯用的皂角味道。

      厨房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锅碗瓢盆温柔的碰撞声。

      “醒了?”柳如眉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眉眼弯弯如新月,“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粗布衣裙,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平添几分温婉。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位再寻常不过的乡村妇人。

      林清晏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盯着柳如眉的背影看了片刻——她正弯腰拧毛巾,腰身纤细,动作轻柔。

      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血月下那个把玩心脏的身影重叠起来。

      “做噩梦了?”柳如眉转过身,将温热的毛巾递过来,眼里带着关切。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林清晏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度。

      林清晏接过毛巾,盖在脸上。

      蒸汽熏得眼眶有些发酸。

      “嗯。”他在毛巾下含糊应了一声,“梦见些……乱七八糟的。”

      “梦都是反的。”柳如眉轻笑,转身去整理床铺,“师父不是常说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定是昨日学道术太累了。”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

      自然到让林清晏几乎要以为,昨晚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缘镜残魂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

      清晰得像刚在耳边说过。

      “我去端早饭。”柳如眉叠好被子,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今早熬了小米粥,还蒸了野菜包子——后山摘的荠菜,可鲜了。”

      林清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沾地,阿福就从床底钻了出来,绕着他的腿“喵呜”叫了一声。

      碧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尾巴竖得笔直。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林清晏弯腰摸了摸猫头。

      阿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又抬头冲门口方向龇了龇牙。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像是在警告什么。

      林清晏苦笑。

      连猫都比自己敏锐么?

      早饭吃得异常安静。

      小米粥熬得浓稠适中,野菜包子皮薄馅多,咸菜也是柳如眉亲手腌的,清脆爽口。

      可林清晏味同嚼蜡。

      他几次抬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柳如眉却像是浑然不觉,时不时给他夹菜,温声细语说着些家常话——王婶家的小孙子昨天会走路了,李大爷家的母鸡又下了双黄蛋,后山的野桃子快熟了……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却让林清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如果这些都是伪装。

      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

      好到让他觉得,怀疑这样的她,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今天要画符么?”柳如眉忽然问。

      她收拾着碗筷,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清晏手指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她。

      柳如眉正低头擦桌子,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工笔画。

      “要画的。”他听见自己说,“前几日王婶说家里总有些不干净,让我画几张净宅符。”

      这话半真半假。

      王婶确实来求过符。

      但林清晏原本打算过几日再画的。

      “那我去研朱砂。”柳如眉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还没见过你正经画符呢。”

      她说这话时,神情像极了期待看戏法的小孩。

      天真又好奇。

      林清晏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里屋取画符用的黄纸和朱砂。

      手在触碰到那盒朱砂时,微微颤抖。

      道观主殿里,长案已经被柳如眉擦得干干净净。

      她从院中井里打了清水,正挽着袖子细细研墨——其实画符该用特制的灵墨,但青云观穷,平日里只用得起普通朱砂。

      阳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

      她研墨的姿势很标准,手腕悬空,力道均匀,一圈圈研磨开来,朱砂在水里渐渐化开,晕染成浓艳的红色。

      林清晏站在殿门口,看了许久。

      “站着做什么?”柳如眉抬起头,冲他嫣然一笑,“纸备好了,就等你了。”

      她的指尖沾了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林清晏走过去,在长案前坐下。

      黄纸铺开,镇纸压好,狼毫笔在清水里润过。

      他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画什么符?

      净宅符?安神符?还是……

      驱魔符?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蹦出来时,林清晏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偷偷抬眼看向柳如眉。

      她正专注地看着他手中的笔,眼神清澈,毫无杂质。

      仿佛真的只是个对道术好奇的普通女子。

      “怎么不画?”柳如眉眨了眨眼,“是不是我在旁边看着,你紧张了?”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抿唇轻笑:“那我站远些?”

      “不用。”林清晏连忙道。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蘸满朱砂。

      手腕悬停于黄纸之上。

      笔走龙蛇。

      第一笔落下时,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清晏画的是最基础的驱邪符——这种符咒对凡人无害,只对阴邪之物有感应。

      他故意画得慢了些,每一笔都拖得长长的,让符文的灵力波动更明显。

      眼角余光紧紧盯着柳如眉。

      她依然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温顺。

      甚至在他画到第三笔时,她还轻轻“咦”了一声。

      “这一笔……是不是该往左偏半分?”柳如眉指了指符纸,语气带着不确定,“我记得《基础符箓大全》里好像是这样写的。”

      林清晏的手腕猛地一顿。

      笔尖在黄纸上洇开一团红渍。

      这张符废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柳如眉。

      她正蹙着眉,努力回忆着什么,神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算术题。

      “你……看过《基础符箓大全》?”林清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以前好像看过一点。”柳如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记不太清了,就是觉得这一笔有点怪——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说着,又往符纸上瞥了一眼,忽然“噗嗤”笑出声:“哎呀,我这一打岔,害你把符画坏了。”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很自然地凑过来,擦了擦林清晏指尖沾到的朱砂。

      动作轻柔,指尖温热。

      林清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能看清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

      这样真实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是幻象?

      “没事,重画就是。”林清晏定了定神,重新铺开一张黄纸。

      这次,他换了个符文。

      驱魔符。

      虽然只是低阶版本,但“驱魔”二字本身就带有强烈的针对性。

      笔尖落下时,符纸上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这是灵力被引动的征兆。

      林清晏屏住呼吸,笔走如飞。

      符文一气呵成,最后一笔收尾时,整张符纸都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成了。

      他放下笔,状似随意地拿起符纸,对着光看了看。

      实则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身侧。

      柳如眉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符纸:“这个符文好复杂——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没有半点不适。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清晏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转头看向柳如眉,扯出一个笑容:“驱邪用的,贴在门上,寻常鬼祟不敢靠近。”

      “真厉害。”柳如眉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想碰符纸,又缩了回去,“我能摸摸么?”

      “摸吧,没事。”林清晏将符纸递过去。

      柳如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符纸边缘。

      符纸上的金光微微闪烁,随即恢复平静。

      她“哇”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真的在发光诶!”

      那模样,活像个第一次见到烟花的孩子。

      林清晏看着她脸上纯粹的笑意,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果然。

      梦就是梦。

      如眉怎么可能是魔尊?

      若她真是魔道至尊,怎么可能碰驱魔符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还兴致勃勃地研究符文?

      缘镜展示的那些画面,定是自己心魔作祟,胡思乱想出来的。

      这么一想,连日来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

      林清晏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还画么?”柳如眉将符纸递还给他,笑眯眯地问,“我帮你研朱砂——这次保证不多嘴了。”

      “画。”林清晏笑道,重新提笔,“再多画几张,给王婶送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殿内气氛轻松愉快。

      林清晏画符,柳如眉研墨,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殿门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蒲团上打盹。

      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一切都安宁得像是寻常日子里最普通的一个上午。

      画完第五张符时,林清晏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歇会儿吧。”柳如眉递过一杯温水,“一口气画这么多,累坏了。”

      林清晏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

      他侧头看向柳如眉,她正低头整理画好的符纸,侧脸在光里温柔得像幅画。

      “如眉。”他忽然开口。

      “嗯?”柳如眉抬起头。

      “没事。”林清晏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这话说得很轻,却满是真心。

      柳如眉怔了怔,随即眉眼弯成了月牙:“傻子。”

      她轻声嗔怪,耳根却悄悄红了。

      林清晏看着那抹红晕,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如眉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但她说过,她是修仙者,会用剑很正常。

      “我去把符晾干。”柳如眉抽回手,脸颊更红了,抱着符纸匆匆往殿外走。

      脚步有些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

      林清晏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

      可他没有看见。

      就在柳如眉转身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她脸上所有的羞涩和慌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原本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眼底深处,有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叠符纸。

      最上面那张,正是林清晏画的第一张驱魔符。

      符纸上的金光还在微微闪烁,散发着令魔物厌恶的纯净气息。

      柳如眉的指尖在符纸上轻轻拂过。

      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可那金光却像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骤然熄灭。

      整张符纸瞬间黯淡下去,变得与普通黄纸无异。

      “驱魔符……”柳如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画得倒是标准。”

      她抬眸,望向殿内。

      林清晏正在收拾画符的工具,背影清瘦,动作慢条斯理。

      晨光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看起来毫无防备。

      “傻子。”柳如眉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复杂,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她抱着符纸走到院中,将符纸一张张铺在石桌上晾晒。

      动作依然轻柔仔细。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铺符纸时,指尖在每张符纸的某个特定位置,都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符文灵力流转的枢纽。

      被她一点,符文中蕴含的微弱灵力,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这些符纸从此就成了真正的装饰品——贴在门上能唬人,但实际效用约等于零。

      做完这一切,柳如眉在石凳上坐下。

      她托着腮,看着殿内忙碌的林清晏,眼神渐渐幽深。

      昨晚子时三刻,主殿方向传来的那股奇异波动,她其实察觉到了。

      虽然伤势未愈,神识受损,但魔尊的本能还在。

      那波动古老、晦涩,带着时光沉淀的气息。

      绝非寻常法器能发出。

      当时她正处在深度调息中,无法分神探查。

      等今日清晨再去感知时,那波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柳如眉知道,那不是错觉。

      再联想到今日林清晏反常的试探……

      “缘镜……”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青云观这地方,果然不简单。

      一个看似普通的小道士。

      一面来历不明的古镜。

      还有那只总是对她龇牙的玄猫……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么?

      柳如眉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了敲。

      节奏缓慢而规律。

      若是她麾下的魔将在此,定会吓得魂飞魄散——这是血月魔尊思考时惯用的小动作。

      通常这个动作出现后不久,就会有人倒大霉。

      “罢了。”柳如眉忽然停下手指,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眼,望向蔚蓝的天空。

      云朵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只胖兔子。

      这样安宁的午后,在魔宫里是永远见不到的。

      那里只有血月,只有白骨,只有永无止境的厮杀和算计。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

      等伤势再好些。

      等查清楚那面镜子的来历。

      等……确定这个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傻子。

      柳如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走向厨房。

      该准备午饭了。

      那傻子画了一上午符,定是饿了。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庭院,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到厨房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

      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悬浮在半空。

      血珠迅速变形,化作一只极小的血色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去。”柳如眉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血色蝴蝶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穿过道观围墙,消失在远方天际。

      它带着一道简洁的传讯——

      “查青云观古镜来历。隐秘行事。”

      做完这一切,柳如眉面色如常地推开厨房门。

      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她从缸里舀出米,淘洗干净,倒入锅中。

      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却也热闹得让人心安。

      柳如眉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有些出神。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模糊的时候。

      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午后。

      阳光,蝉鸣,炊烟,还有人在灶前忙碌的身影。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血月魔尊。

      那时候的她,还会笑,会哭,会为了一碗热粥而觉得幸福。

      “啧。”柳如眉甩了甩头,将那些陈年旧事甩出脑海。

      都过去了。

      现在的她,是沈惊鸿。

      是魔道三大至尊之一。

      是双手沾满鲜血,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王座的魔尊。

      情劫也好,真心也罢。

      都不过是修炼路上的一段风景。

      看过了,就该继续往前走。

      柳如眉垂下眼眸,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颊发烫。

      也映得她眼底那抹猩红,更加妖异。

      午饭很简单。

      一锅白粥,两碟咸菜,还有早上剩下的野菜包子。

      林清晏却吃得格外香。

      心结解开了,看什么都顺眼,吃什么都有味。

      “慢点吃。”柳如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又没人跟你抢。”

      她说着,将最大那个包子夹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林清晏想把包子夹回去,“你伤还没好利索,该补补。”

      两人在饭桌上推让了半天,最后包子被掰成了两半。

      一人一半。

      公平合理。

      阿福蹲在桌脚,盯着那半个包子,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嫌弃。

      它甩了甩尾巴,跳上窗台晒太阳去了。

      午后,林清晏将晾干的符纸收好,准备给王婶送去。

      柳如眉说要跟他一起去。

      “总在观里闷着也不好,该出去走走。”她如是说。

      其实是想看看这青云镇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两人并肩出了道观。

      山路蜿蜒,两旁草木葱茏。

      夏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林清晏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拉柳如眉一把——山路有些地方陡,他怕她摔着。

      柳如眉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复杂。

      这傻子。

      试探完了,就真的一点都不怀疑了么?

      是该说他单纯,还是该说他……

      傻得可爱?

      “到了。”林清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前方是一片农家院落,土墙灰瓦,院里养着鸡鸭,热闹得很。

      王婶正在院里晒豆子,见两人来了,连忙迎出来。

      “小道长来了!哎哟,柳娘子也来了——快进来坐!”

      她嗓门大,一开口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林清晏将符纸递过去,细细交代了用法。

      王婶千恩万谢地接过去,非要留两人喝茶。

      盛情难却,两人便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了。

      王婶端来粗茶,又抓了把炒瓜子,絮絮叨叨说起家常。

      说自家小孙子如何调皮,说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说镇上最近来了些生面孔……

      柳如眉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茶。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外。

      隔着篱笆,能看见远处山道上,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正在歇脚。

      他们看起来像是寻常樵夫,可坐姿挺拔,眼神锐利,虎口有厚茧。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柳如眉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玄冥老魔的人。

      动作倒是快。

      不过看样子,他们还没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只是在附近搜寻。

      得加快恢复进度了。

      她正想着,手心忽然一暖。

      林清晏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累了?”他低声问,眼里满是关切,“要不要早点回去?”

      柳如眉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染成温暖的浅金色。

      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和她过去五百年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和,“有点。”

      “那咱们就跟王婶告辞。”林清晏站起身,礼貌地跟王婶道别。

      王婶又抓了把红枣塞给柳如眉,说让她补气血。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夕阳西下,将山道染成橘红色。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林清晏走得很慢,迁就着柳如眉的步子。

      “如眉。”他忽然开口。

      “嗯?”

      “等秋天到了,后山的柿子就熟了。”林清晏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师父在的时候,每年都会摘很多,晒成柿饼——可甜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像极了在跟人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柳如眉怔了怔。

      “今年,我带你一起去摘。”林清晏继续说,语气认真,“咱们也晒柿饼,留着冬天吃。”

      他说的是“咱们”。

      不是“我”。

      柳如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还有一种陌生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清晏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眉眼弯了起来。

      他哼起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却欢快得很。

      柳如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将他的道袍染成温暖的橘色,束发的布带在风里轻轻飘动。

      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韧。

      像山间一株青竹,风雨来了就弯腰,风雨过了又挺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对她说过的话。

      “惊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能斩断钢铁的刀。”

      “而是能斩断情丝的刀。”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可这刀,她还能挥得动么?

      柳如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染过很多血。

      可此刻,它们只想被另一双手握着。

      暖暖的,紧紧的,一直握着。

      回到道观时,天色已经暗了。

      林清晏去厨房热饭,柳如眉则说想洗把脸,回了卧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

      指尖在虚空一划。

      一道极淡的血色符文浮现,迅速扩散,将整个房间笼罩。

      隔音结界。

      确保接下来的动静不会传出去。

      柳如眉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幕低垂,星子初现。

      她抬手,对着夜空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印。

      每做一个,脸色就苍白一分。

      最后一个手印完成时,她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伤势还是太重了。

      强行催动秘法,反噬不小。

      但值得。

      夜空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血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那是她留在外界的暗哨传来的回讯。

      讯息很简单——

      “古镜疑为上古法器‘三世缘镜’残片。具体功用未知,正在继续探查。”

      柳如眉收回手,靠在窗边,轻轻喘了口气。

      三世缘镜。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能照见过去未来,能窥探因果轮回。

      是连仙界都觊觎的至宝。

      怎么会落在这么个破道观里?

      而且还恰好被林清晏唤醒?

      巧合?

      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柳如眉眼神渐冷。

      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

      敢把她沈惊鸿当棋子。

      就要有被反噬的觉悟。

      “叩叩。”

      敲门声忽然响起。

      “如眉,吃饭了。”林清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和如常。

      柳如眉迅速散掉结界,整理了一下表情。

      打开门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婉的笑容。

      “来了。”

      她应了一声,跟着林清晏往厨房走。

      脚步轻快,裙摆摇曳。

      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冰冷的魔尊,只是错觉。

      夜还长。

      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只是不知这戏台之上,究竟谁在演谁。

      谁又是真的入了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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